观海文艺 | 读班固：穿越在历史的长河里

读班固——

穿越在历史的长河里

翻开《汉书》，一个个历史人物跃然纸上：汉高祖刘邦奠基开国以布衣之身定天下，启大汉四百年基业；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开疆拓土，奠定汉家天下格局；苏武牧羊北海十九载，寒沙映忠魂，守节不屈照千秋；张良运筹帷幄，功成身退，尽显谋士风范。这些鲜活的身影，串联起西汉二百一十年的兴衰沉浮，承载着一个王朝的辉煌与沧桑，更镌刻着班固一生的执着与赤诚。

回顾班固生平，仿佛穿越千年尘烟，置身于东汉洛阳城，看见那个生于儒学世家的少年，从书香浸润中走来，在风雨坎坷中坚守，用一支笔，镌刻下大汉的兴衰，也成就自己跌宕而璀璨的一生。作为后世读者，读他的成长、读他的坚守、读他的遗憾，每一处都令人动容，每一段都让人深思，仿佛与这位跨越千年的历史巨匠，进行了一场心灵对话。

再读班固，是他青年时的坚守与转折，是一场牢狱之灾背后的命运沉浮与初心不改。父亲班彪一生致力于续写《史记》，著有《史记后传》数十篇，却未能完成毕生心愿便溘然长逝。二十五岁的班固，告别洛阳太学的同窗，回到家乡扶风安陵，看着父亲未竟的书稿，看着家族传承的史学初心，毅然扛起了续写汉书的重任。那时的东汉，私修国史乃是大忌，违者可处以重刑，可班固无所畏惧，他以《史记后传》为基础，利用家藏的丰富书籍，日夜潜心钻研，悉心梳理西汉的兴衰脉络。这份坚守，却险些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永平五年，有人告发他“私修国史”，官府即刻将他逮捕入狱，查抄全部书稿，彼时扶风人苏朗因伪造图谶被处死，班家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知这位才华横溢的青年，能否熬过这场劫难。危急时刻，弟弟班超挺身而出，快马疾驰赶赴洛阳，向汉明帝上书伸冤，详细陈述父兄两代人修史的初衷，陈述他们宣扬“汉德”，记录汉史的赤诚初心。当汉明帝揽阅班固的书籍，被其典雅的文辞、精确的考据、赤诚的情怀所打动，当即下令释放班固，并任命他为兰台令史，让他光明正大地从事修史事业。这场牢狱之灾，是班固成长路上最沉重的考验，却也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

读这段历史，我心中满是唏嘘，既有对他深陷囹圄的心疼，也有对他逢凶化吉的庆幸，更有对他初心不改的敬仰。在那样一个皇权至上、禁忌森严的时代，他敢于坚守自己的理想，敢于为记录历史而挺身而出，这份勇气与执着，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或许，正是这份历经磨难的坚守，让他更加坚定了修史的决心，也让他日后笔下的《汉书》，多了一份厚重与责任。

深读班固，是他中年时的深耕与跨界，是二十五年如一日的执着，是文史兼修的传奇。担任兰台令史后，班固得以接触到大量宫廷秘藏典籍，这为《汉书》的编撰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从汉明帝永平年间受诏，到汉章帝建初年间，二十五年光阴，他潜精积思，心无旁骛，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到《汉书》的编撰中。他突破了司马迁《史记》纪传体通史的体例，首创纪传体断代史，以西汉一朝为断限，系统记载了二百三十年历史，分为帝纪、表、志、传四部分，条理清晰、内容详实。其中的《志》，更是他史学才华的集中体现。《地理志》首开正史地理专篇；《食货志》梳理西汉经济脉络；《刑法志》记录法律演变；《艺文志》成为中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学著作，每一篇都凝聚他的心血，每一处都彰显着他的学识。

班固的才华，从未局限于史学一隅。他位列汉赋四大家，一篇《两都赋》，以虚拟对话的形式，盛赞洛阳的礼乐文明与东汉的强盛安定，驳斥迁都之议，语言典丽宏大，兼具现实感与文学性，被萧统《文选》列为首篇，影响后世千年。他还参与白虎观会议，整理编撰《白虎通义》，将西汉以来的经学思想系统化、法典化，彰显了他在经学领域的深厚造诣。读至此，我愈发敬佩这位文化巨匠，他不仅能沉下心来，用二十五年时间铸就一部史学巨著，还能在文学、经学领域跨界深耕，成为一代宗师。

读班固晚年，心中满是遗憾与痛惜，那份壮志未酬的怅惘，那份含冤而死的悲凉，穿越千年，依旧令人动容。潜心修史二十余年，《汉书》尚未完全脱稿，而他一生为官低微，心中难免有壮志未酬的感慨。年近六旬，他借北征匈奴之机，投附窦宪，以中护军的身份随军出征，在稽落山大破北匈奴后，于燕然山刻石记功，写下《封燕然山铭》，留下“燕然勒功”的千古典故，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军功抱负。

可他未曾想到，这场看似风光的出征，却为他的人生埋下祸根。窦宪专横跋扈，阴谋篡权，事败后被迫自杀，而班固因与之有牵连，被免职入狱。洛阳令种兢借私仇报复，对他严刑拷打，最终，这位为中国文化史作出卓越贡献的巨匠，在狱中含冤而死，享年六十一岁，临终前，他未能完成《汉书》的八表与《天文志》，成为他毕生的遗憾。幸好，有妹妹班昭接力续写，有学者马续协助完成《天文志》，这部凝结了班彪、班固、班昭两代三人心血的《汉书》，才得以终成全壁，流传后世。读这段历史，我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场无妄之灾，如果班固能多活几年，他或许能完成自己的未竟之作。

合上书页，班固的身影在我心中愈发清晰：他是少年得志的俊彦，是坚守初心的史学家，是才华横溢的文学家，是心怀家国的士人。他的一生，有少年的锋芒，有青年的坚守，有中年的深耕，有晚年的遗憾；他历经风雨，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始终以笔为剑，以志为灯，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汉史的编撰，献给了大汉的文化传承。

作为千年后的读者，我们读《汉书》，读的不仅是西汉的兴衰，更是班固一生的执着与坚守；我们读班固，读的不仅是他的才华与成就，更是他身上那份方直自守的品格， 那份为理想奋不顾身的勇气，那份不负家声、不负家国的赤诚。他的一生，或许不够圆满，却足够璀璨；或许充满坎坷，却足够坚定。千年岁月流转，《汉书》依旧熠熠生辉，班固的精神，依旧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愿我们都能如班固一般，心怀理想，坚守初心，在自己的领域深耕不辍，活成自己心中最坚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