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我没考上高中。
其实成绩不算太差,但家里觉得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村里不少人在省城干活,隔几个月就往家寄钱,盖新房、买电视,日子过得比种地强。
爹说:“你也去吧,跟着你三叔干,他在工地上有熟人。”可三叔临时去了外地,只托人捎了句话,让我到了省城自己找活儿。
为了不在家看父母嫌弃的眼神,我只好背着铺盖卷一个人踏上了去往省城的火车。
![]()
下午五点多,火车终于晃悠到了车站。站台上全是人,扛包的、拉货的、举着牌子招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正发懵,肚子突然一阵绞痛——路上舍不得花钱,啃了大半天干馍,这会儿肠胃闹起来了。我夹着腿四下张望,看见站台尽头有个灰扑扑的小房子,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厕所”俩字,立刻跌跌撞撞冲过去。
“哎哟!”刚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尖叫。
厕所里,三个女人正瞪着我,手里还提着裤子。
我脑子“嗡”的地一声,这才发现是走错厕所了!
“小流氓!敢往女厕所钻!”最壮实的那个女人抄起拖把就抡过来。
我慌忙后退,却被门槛绊了个踉跄,铺盖卷“啪”地摔在地上。
三个女人已经冲了出来,为首的揪住我的衣领,抬手就是一耳光。
“我不是故意的……”我捂着脸辩解,可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瘦高的女人已经一脚踹在我腰上。我疼得弯下腰,第三个女人趁机抓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拽倒在地。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还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趁机踢了我一脚。
我蜷缩在地上,只能用手护住头,感觉鼻子热乎乎的,肯定是流血了。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突然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
![]()
他方脸阔鼻,眉毛又粗又黑,右脸颊有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耿师傅……”揪着我头发的女人明显认得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怎么回事?”被叫做耿师傅的男人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我血迹斑斑的脸上。
“这小流氓偷看女厕所!”壮实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说。
耿师傅蹲下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子,你自己说。”
我哆嗦着指向厕所门口:“牌子……牌子被广告纸盖住了一半……”
耿师傅站起身,大步走到厕所前,伸手撕下那张半贴着的“老军医”广告。果然,下面的“男”字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个“厕”字露在外面。
“都长着眼睛是出气的?”他转身吼道,“这孩子背着铺盖卷,一看就是刚下火车的。要真存了坏心,会挑个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在火车站这种地方犯浑?”
人群安静下来。那个瘦高个女人不服气地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不我陪你去派出所?”耿师傅冷笑,“正好说说上个月你们偷工地钢筋的事?”
三个女人脸色一变,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很快散开。
耿师傅转身就要走,我顾不得擦脸上的血,一骨碌爬起来追上去。
![]()
“叔!我...我能跟您干活不?”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边打量我一边沉声问道:“多大?”
“十六……不,十五。”我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撒谎。
“啧。”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背着铺盖卷,是来打工的?”
我赶紧点头:“村里人都说这里好挣钱,我...我啥活都能干!”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又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挺直腰杆,生怕他嫌我瘦弱。
“跟家里说好了?”
我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砖缝:“爹说……说跟着三叔干,可三叔去外地了……”
“哼。”他冷笑一声,“你爹心可真大。”说着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蝴蝶泉”,叼上一根,却没点。
“一天十三,管吃管住。”他吐掉烟,用脚碾了碾,“干不干?”
“干!”我忙不迭点头。
他嘴角抽了抽,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小子,记住喽——工地上可以笨,不能滑。逮着偷奸耍滑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被工头踹屁股的瘦猴,“就那样。”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表态:“叔,我保证老老实实干活!”
“叫耿叔就行。跟紧了,丢了我可不管找。”
就这样,我阴差阳错地跟着耿叔来到了工地。
工地在城西,几排低矮的工棚围着一栋盖了一半的六层楼房。
耿叔把我领到最边上的一间工棚,用脚踢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以后睡这。”
工棚里弥漫着汗臭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挤在不到二十平的空间里。
耿叔指了指靠门的下铺:“你的。”我这才发现床板上已经铺好了发黄的草席,枕头是用旧衣服卷成的。
“叔,这是……”
“老李回老家了。”耿叔从床底下拖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盆扔给我,“去打水,把脸洗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刺耳的哨声惊醒。
耿叔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闹钟:“五点半了,上工!”
他给我安排的活计是给瓦匠递砖。比起扛水泥、和灰浆的工友,这确实算轻松的。但一天下来,我的手指还是被砖块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手。”晚饭时耿叔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疼得一哆嗦,看见他从兜里掏出卷胶布,三两下缠在我磨破的指头上。“明天戴手套。”。
耿叔在工地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既不是穿西服的包工头,也不是普通工人。工友们叫他“耿头儿”,遇到难缠的监工或是工钱结算的问题,都会找他出面。
有天中午,我看见他蹲在未完工的阳台上,把盒饭里的肉片全拨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瓦匠。“老周家里五个娃。”他见我盯着看,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但耿叔发火时很吓人。上周二,钢筋工小王偷懒少绑了几根钢筋,耿叔发现后一脚踹翻了小王。“这是要人命的事!”他揪着小王的衣领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明天开始去搬砖!”
最奇怪的是耿叔对酒的态度:他爱酒,却从不喝酒。
每天下工后,工友们都会凑钱打上几两散装白酒,就着小菜天南海北地胡侃。他们照例要招呼耿叔:“耿头儿,来一口?”
这时耿叔总会凑过去,把鼻子贴在酒碗沿上深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露出陶醉的神情,却马上又摆摆手:“你们喝,我闻闻味儿就行。”
有次老周故意激他:“耿头儿以前可是'一斤不倒'的主儿,现在咋怂了?”
耿叔闻言只是笑笑……
![]()
有时候,耿叔还会半夜一个人坐在工地上发呆,嘴里永远叼着根没点着的“蝴蝶泉”。有回我大着胆子走近,发现他正在个小本本上胡乱记着什么。
见我来了,耿叔无缘无故地发了火:“大半夜的瞎溜达什么?”
“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砖。明天六点浇混凝土,别误事。”说完,他就拍拍屁股走了。
看着耿叔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就像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本,还有那些深夜里独自写写画画时皱起的眉头。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的直觉没错,只是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沉重……
三个月后的一天,工地上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我正在脚手架上递砖,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
三辆沾满泥浆的摩托径直闯进工地,车上跳下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为首的满脸横肉,左眼上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耿建国!”疤脸汉子一声暴喝,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正在检查钢筋的耿叔浑身一颤,脸上充满了惊恐。
![]()
“三……三哥……”耿叔的声音细若蚊蝇。
疤脸汉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耿叔的衣领就往墙上撞:“五年!你躲了整整五年!”他的唾沫星子喷在耿叔脸上,“我兄弟现在还拄着拐杖!你倒是活得滋润!”
“砰”的一声闷响,耿叔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
“还钱!”另一个汉子抡起钢管砸在旁边的水泥袋上,粉尘四溅,“今天少一个子儿,老子卸你一条腿!”
耿叔的额头渗出血丝,却出奇地平静:“别急!“
“我能不急吗?“疤脸汉子一把扯开耿叔的工装,从内兜里拽出那个小布包。
钞票散落一地,大多是皱巴巴的零钱。他粗暴地翻找着,突然摸到了那个小本本。
“这是什么?”他狞笑着翻开,“记账本?”突然,他的表情凝固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
“三哥:2000,”
“老五:2500,”
“三娃子:3000,”
最新一页写着“已攒21600,还差11500”。
疤脸汉子愣住了,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耿叔:“你……你这些年……”
“钱我会还。”耿叔抹了把额头的血,“但你们得再给我点时间。”
瘦高个突然冲上来踹了耿叔一脚:“少装好人!当年要不是你……”
![]()
“够了!”疤脸汉子突然拦住同伙,他死死盯着耿叔的眼睛,“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那笔钱,到底是不是你吞的?”
耿叔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欠条是我给你们打的,钱就该我还。”
疤脸汉子突然暴怒,一拳砸在耿叔肚子上:“你倒是说句实话啊!”他揪着耿叔的头发往地上撞,“说啊!说不是你拿的!”
耿叔蜷缩在地上,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硬是一声不吭。
我再也忍不住,抄起铁锹冲过去:“住手!”
让我没想到的是,耿叔竟然挣扎着爬起来拦住我:“柱子,别动手!”他的嘴角渗着血,“这是我……该受的。”
耿叔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存折:“这里有21600,密码是330925,先拿去。”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起藏在枕头里的五百块钱。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准备给家里寄的。
等我气喘吁吁跑回来时,耿叔已经蜷缩在地上,嘴角渗着血。
我挤进人群,把攥得发烫的五百块钱塞到疤脸汉子手里:“这是我攒的,先拿着。”
疤脸汉子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钱,突然暴怒:“你算什么东西!”
“老五!”耿叔挣扎着爬起来,“这钱不能要!”
“叔!”我死死按住耿叔的手,“就当...就当是我借您的!”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疤脸汉子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说道:“小子,跟这么个骗子,不值当。”
那几个人走后,我搀扶着耿叔回到了工棚里。
![]()
“叔,他们……”
耿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没用,那天晚上要不是喝多了,钱就不会被偷,他们也不会……“
五年前,耿叔带着二十多个四川老乡来这里干活,干完活结了账的当天,耿叔高兴,就和人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就着了人家的道,等他醒来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钱是在耿叔的手里没有了的,和他一起出来的乡亲们就以为是耿叔私吞了钱。
“那您为啥不解释?”
“解释啥?钱是在我手上丢的,我怎么和人家解释?后来,我给他们每个人都打了欠条。做人要讲诚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边说,耿叔又打开了那个小本本。在最后一页,他写下了我的名字——“柱子300元”。
“叔,这钱真不用……”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耿叔打断了。
“柱子!”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却哽咽了,“人这一辈子啊,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戳脊梁骨,但绝不能丢了诚信二字。”他指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兄弟,有的到现在还恨我,有的已经……”他的手突然抖得厉害,说不下去了。
我注意到本子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多个年轻人站在工地前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
“柱子,记住叔今天的话:做人要像盖楼打地基,诚信就是最底下那块砖。砖歪了,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停了一会,耿叔站起了身:“从明天起,你跟着老周学砌墙。手艺学到手,才是自己的。”
月光下,耿叔的背影像一根倔强的钢筋,弯而不折。
![]()
我知道,明天一早他还会五点起床吹哨,还会把盒饭里的肉拨给老周,还会在工友们喝酒时凑过去闻闻酒香……但不同的是,从今晚起,我真正读懂了那个小本本上每一笔欠款背后的分量。
两年后,耿叔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债。
那天收工后,他把我叫到工棚里,从怀里掏出了五百块钱。
“数数。”耿叔把钞票塞到我手里,手指上的老茧刮得我掌心发痒。
“叔,其实不用……”
“拿着!”耿叔突然红了眼眶,“债还清了,今晚得喝一口。”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半瓶白酒,瓶身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这是我见他第一次主动碰酒。
就着半包花生米,耿叔小口抿着酒给我讲,当年那伙人里拄拐杖的三娃子开了间修车铺,疤脸王德发在老家包了鱼塘。“都挺好……”他眯着眼笑,右脸的疤舒展开来,像条睡着的蚕。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声没按时响起。
我推开耿叔的工棚门,只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那个磨破边的记账本。
老周说天没亮就见耿叔背着铺盖卷走了,方向好像是火车站……
我和耿叔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后了。
在工地上干了几年之后,我回到老家干起了装修,结婚成家后就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
![]()
2013年冬天,我的公司接了个大单——给新开的“家具城”做整体装修。对方是个外地老板,签合同时特别爽快,还主动提出提前支付20%的预付款。
三个月来,我带着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干。老张的手被电锯划伤了都没休息,小王为了赶工期把婚期都推迟了。终于赶在春节前通过了验收,老板拍着胸脯说:“放心,尾款一周内肯定到账。”
可一个月过去了,财务总是推脱“银行走账慢”。直到有一天,我路过家具城,发现门口贴着“停业整顿”的通知。
“老板,这都快过年了……”
“李总,我媳妇住院等着交押金……”
工人们围着我要钱,我咬着牙把车卖了,可还差十五万。
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砸得咚咚响。
“又去要账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房产证。
案板上的响声突然停了。
“你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菜刀。
“工人的钱不能欠。”
“砰”的一声,菜刀砍进了案板。
“你装什么圣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儿子明年就上小学了,这套学区房是我们攒了多久才……”
我翻开账本:“老周手缝了八针,医药费还是工友们凑的。小王他……”
“他们可怜,我们呢?”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结婚十年,我们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当年耿老头那套你还没学够?非要把这个家也拖垮?”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我愣住了。
耿叔站在楼道里,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
![]()
“耿...耿叔?”
“我刚从四川过来谈生意,“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比当年更深了,“听说你开了公司,干得不错啊。”
屋里的争吵声又响了起来:“你今天要是敢抵押房子,咱俩就离婚!”
耿叔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的眼睛:“柱子,这是咋回事?”
“还差十五万工钱没结……正准备抵押房子。”
耿叔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拉开公文包,掏出一沓现金:“拿着,先凑凑急。”
“这……这怎么行?“
“柱子,你俩刚才吵架的事情可都听到了,你要是说'工人的钱拖着再说',我调头就走!再说了,当年你不也帮过我的忙吗?怎么?500块钱的事忘了吗?”
和我说完,耿叔又指了指屋里:“去哄哄媳妇吧,我一时半会走不了,改天咱们再聊。”
离开时,我听见他小声嘀咕:“没看走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