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号,快到晌午那会儿。
地界在上海吴淞河边上。
有个挂着少佐军衔的日本兵头目简直乐开了花。
这人甩开膀子往前跑,手里还使劲晃荡着一块白手帕,给远处的自己人发信号。
最邪门的是,脚底下全都是死人堆,这主儿居然转过头,冲着跟在屁股后头捡了条命的几个手下扯着嗓子吼道:“干杯庆祝!”
这场面说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要知道,往前倒个一根烟的功夫,他手底下这帮人刚挨了一顿宰。
大几百号士兵全扔在了水里头,烂肉在滩涂上摞成了一座座小山,那些断了胳膊少腿的家伙扯着破锣嗓子叫唤,连奔腾的水流声都盖不住了。
换作任何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瞅见底下的弟兄被揍成这副惨样,要不眼眶红了,要不自个儿抽耳光,再不济也得气得脸都绿了。
可偏偏这人全没有。
他嘴里冒出来的词儿是喝酒。
谁知道,庆祝的话还没砸在地上,乱哄哄的阵地上猛地炸开一记冷枪。
一颗铜弹头跟长了眼似的,直接从这少佐肚脐眼钻进去,又顺着脊梁骨掏了出来。
上一秒还心花怒放的指挥官,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当场瘫在烂泥里断了气。
这颗要命的子弹,除了送那个脑子发热的军官回老家,另外还把个血淋淋的现实拍在了一个叫荻岛静夫的上等兵脸上:平时吹上天的保佑神话,碰见对门神枪手的准星,外加冷冰冰的排兵布阵,简直连个屁都不算。
咱们想摸透这记冷枪的底细,就得把日历往前拨个半天光景,仔细盘盘这头目当初脑子里灌了什么迷魂汤,硬生生拽着全营弟兄去阴曹地府报到。
说白了,祸根埋在一次暗中较劲上。
那天后半夜,日本军第一〇一师团下面那个联队,全上下一副输急眼的赌棍德行,眼睛血红地瞅着面前那道水障。
最高头目撂下狠话:太阳落山前,全部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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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阵仗其实挺耐人寻味。
荻岛静夫蹲在第二营(大队),他们可不是独一份的敢死队。
在他们更靠前的位置,第三营早就拔营奔着对岸去了。
那一宿,老天爷偏心眼。
趁着夜黑风高,对岸守军睁眼瞎的当口,排在前面的那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过了天堑。
头一份捷报递到上头,联队一把手乐得嘴都合不拢。
可转头看看荻岛他们这边,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穿军装的都懂,隔壁打赢了,你离倒霉就不远了。
人家能趟过去,凭啥你们成了缩头乌龟?
上头的电报立马就拍到了:赶紧动弹,趁着天还黑着,麻溜地扑过去跟先头部队抱团。
就在这当口,留给这头目的拍板时间卡在了个不阴不阳的节骨眼上。
假如时间倒退到半夜子时,伸手不见五指,浑水摸鱼绝对是上上策。
可尴尬的地方在于,前头那帮人过江动静弄得太大,东方早就泛起了鱼肚白。
再一个要命的事儿——江对岸的中国守军连瞌睡都打醒了。
赶在这会儿硬冲,明摆着是敞开胸膛去堵枪眼。
照常理出牌,就该窝着不动等自家的炮弹先洗一遍地,要不就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可带头长官心里拨的是另一个算盘:上面压下来的指标不能打折扣,同僚抢到的彩头又摆在眼前。
自己这边要像老太太挪步,折腾到最后哪怕双脚沾了对岸的泥,长官那头照样给你扣个贪生怕死的帽子。
这下子,他咬咬牙走出了头一步臭棋:大伙儿一分钟别停,立刻离开阳家宅顺着江边狂奔,也甭管天上有没有太阳,天大亮之前必须全体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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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那帮人被切成了六截:五连、六连一直到八连,外加重火力连队和指挥部,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糖葫芦串,梗着脖子往水沟里送。
这道将令,当场把全营弟兄推向了断头台。
开打后的光景,把“欲速则不达”这几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排头兵的五连才在水里扑腾了不到三成的人马,大太阳就露脸了。
原本安静得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的江对岸,瞬间像是掀翻了马蜂窝。
守军那边反应神速,重机枪撕裂空气的脆响成片灌进耳朵里,紧接着就是迫击炮弹撕扯冷风的动静。
有个细节得好好盘盘,那会儿死扛这条水障的中国队伍,压根就不是那种一听见炮响就腿肚子转筋的草台班子。
人家的家伙什摆放得极度刁钻:连发枪管死死锁住江面,炮管子专门照准水浅的地方招呼,暗堡连着战壕硬生生织成了一张泼水不进的火网。
顺着荻岛静夫留下的照片和手账本看过去,这趟蹚水彻头彻尾成了一出单边宰羊的大戏。
铁花生米跟冰雹似的砸下来,崩起的水柱子全泛着刺眼的红。
大口径炮弹挨个在泅水的日本兵身边炸开,碎肉渣子混着步枪零件满天乱飞。
就在这时候,赶来帮忙的日军后援总算露面了。
轰炸机在头顶上下蛋,后方炮阵也对着南岸一通猛砸,发烟筒喷出的白烟想把大伙儿罩住。
可对于那些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以及刚刚跑到滩涂上的鬼子兵而言,这波解围不仅磨叽,而且毫无章法。
六连那帮人前脚刚沾上江泥,后脚就被架在了火上烤:再往前走是刺骨的冰水和死神的镰刀,退回去又得挨执法队的黑枪,外加头目的雷霆之怒。
正赶上这要命的坎儿,带队的长官拍板定下了第二步烂棋。
眼瞅着阵地前躺了一片,是让大伙儿先喘口气、摇人拿重火力洗地,还是闭着眼继续拿人命去填坑?
这主儿毫不犹豫地抓了后者。
上头交代的硬杠杠好比铡刀架在脖梗子上,他当场红着眼咆哮:别停下,给老子往江心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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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水里少吃点阻力,说白了也就是想活命,荻岛静夫跟着那群同僚干出了一件令人跌破眼镜的事——把身上的军装扒了个精光。
成群结队的日本兵,顶着入冬前刮骨的冷风,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他们推着破木船,迎着泼水般的子弹疯狂扒拉河水。
这副德行滑稽透顶又让人头皮发麻,散发着一股子输光底裤后的歇斯底里。
这趟强攻,硬生生从早晨扛到了日头高挂,足足熬了四个钟头。
对岸的中国守军就这么把这帮人钉在江水里将近半个白天。
折腾到最后,日晷指到了上午十点光景,荻岛静夫这才靠着祖上积德爬上了南岸的滩头。
两脚刚沾实地,眼前那幅惨状让荻岛静夫这号老油条都一阵干呕,差点连苦胆水都吐出来。
他在记事本里刻画得如同身临其境一般:烂泥滩上,自家人死去的皮囊堆得老高。
这得死多惨?
这意味着殿后的人全都是踩着战友的肠子肚子在往前挪。
断气的和没断气的铺得漫山遍野,由于对门火力凶悍得很,挎药箱的红十字兵根本靠不过来。
那些没死透的伤号只能泡在血水里干嚎。
一开始大伙儿还咬紧牙关哼哼,到后面实在扛不住了,干脆变成了野狗一样的撕咬声。
这条河,算是把第一〇一联队坑到了姥姥家。
要是顺着常人的脑回理想,眼瞅着底下弟兄血本无归,带头大哥就算不精神失常,起码也得抹两滴眼泪。
可偏偏这就撞上了咱们开头讲的那件离奇事儿。
那个少佐头目终于踩上了岸。
这会儿还喘着气跟在他后头的,光剩荻岛静夫外加八个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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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原本满员的作战主力,一场仗打下来,围在头头身边的连十个人都不够。
哪怕还有别的散兵游勇在远处爬上岸,可这支番号其实已经算整建制报销了。
这位头目斜了眼遍地淌血的烂肉和鬼哭狼嚎的伤号。
据荻岛静夫亲眼所见,这家伙“连脚步都没缓一下,脸皮子都没抽动”。
不仅如此,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癫狂。
这人朝着纵深一阵疯跑,嘴里还冲着命大的那几个小卒吼叫:“干杯庆祝!”
图啥呢?
这就是日军那种把人变鬼的奇葩算账法。
在这位指挥官心目中,填进去的人命全叫“买卖本钱”,只要双脚迈过了江,那就叫“赚了大发”。
他把上峰压下来的死任务给结了,在隔壁队伍那边也保住了面子,这就够他乐得找不着北了。
底层兵卒的命如草芥,可他自己的肩膀上还能再加颗星。
就那个当口,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带兵的将领,彻底沦为了一个刚刚翻本的赌棍,压根不在乎那把钞票是不是全泡在血浆里。
可这主儿心里的算盘打得太满。
他把最要命的一个常识给抛脑后了:踩着对岸的泥,不等于这仗打完了。
中国将士们一步都没撤,人家不过是往后缩了缩口子,枪刺的寒光照样死死咬着这群光腚子日军。
那头目一边抡着白布巾一边冲着友军卖弄的德行,搁在枪林弹雨里,明摆着就是在自己天灵盖上刻了“大官在此,速来拿命”几个字。
南岸的神枪手怎么可能漏掉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一枪超度。
刚才嘴里还喷着酒话,眨眼功夫就成了地上的一坨温热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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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出戏把荻岛静夫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刚窜上头顶的热血被一盆冰水泼得透心凉,骨子里的怕死基因立马叫唤起来:这鬼地方根本不是摆庆功宴的席面,而是个要命的绞肉机。
正当他琢磨着刨个坑把脑袋缩进去的那会儿,中国守军那头又把炮管子竖了起来。
三枚铁瓜准准地砸在那个死鬼头目边上,崩翻的黑泥当场把那倒霉蛋的下半身盖了个严实。
刚刚还没咽气的那几个卒子里,又有个倒霉蛋被片成了碎肉。
荻岛静夫跟剩下的几个弟兄,只能抱着脑袋东躲西藏,顺手在泥地里挖了个坑,把几分钟前还牛气冲天的长官随便对付着埋了。
兜兜转转,这支几乎死绝的败军——也就是荻岛静夫领着最后剩的七个活口,像丧家犬一样去扒隔壁第三营的门缝。
人家那个头目捏着鼻子收编了这帮孤魂野鬼,顺道把指挥大权攥到了自己手里。
打这儿起,第二营这面旗子,说白了就算彻底拔了。
现如今再把这本烂账翻开看看,你会发现这场买卖,全栽在“死要面子”跟“脑子发热”这八个字上。
假设那位带队的头头没急赤白脸地顶着太阳往水里扎,而是熬到天黑或者多等几波自家火炮洗地,断不至于让弟兄们死得只剩零头。
再退一步,假使这主儿过江后眼睛还盯着四路,赶紧挖散兵坑防守,而不是飘飘然地喊什么口号,他大概率还能留个全尸。
可人家压根不拿常规战术当回事。
日本兵营里那种吃人的内部赛马规则,逼得他们只认过河的速度和拿下的地盘。
他在下水这把牌上押中了宝,可到了收豹子的节骨眼,却把自个儿的脑袋输给了对家。
荻岛静夫在自己的随身笔记里直叹气,前后也就半天不到的光景,一个建制营被中国守军包了饺子,自家头头被一发铜弹干了个对穿。
他咬着牙写下一笔:死扛吴淞防线的中国连队,绝对是难啃的王牌。
这话确实没掺水。
顶着天上掉炸弹、地上挨炮轰的炼狱场面,还能死死咬住阵地四五个钟头寸步不退,末了还能沉得住气,精准点名对面的带头将领,这支中国武装的硬骨头和手里那两把刷子,实打实地让这帮侵略者腿肚子转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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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江的浊水上,侵略者的尸骸塞满了河道。
那个扯着嗓子要酒喝却被送上西天的长官,反倒给这处修罗场留了个最打脸的笑话。
到头来,无论怎么折腾,发疯的账单总得拿命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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