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我蹲在急诊室走廊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刚从抽屉夹层里翻出来的纸,浑身发抖,指甲把纸边都掐出了裂口。
遗嘱。
我老公赵志刚的遗嘱。
日期是三天前,他住院前一天。
内容是——把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全部留给他侄子赵磊。
我在医院陪护椅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上,脑子嗡嗡响。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荒唐了。
这套房子,是我妈卖了老家两套房子凑的首付,写的我俩名字没错,但那是为了给他面子。房贷是我一个人在还,赵志刚每个月的工资连自己零花钱都不够,全输在麻将桌上了。
他现在倒好,趁着自己要做个小手术,偷偷立遗嘱,要把我的房子给他侄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遗嘱折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推开病房门。
赵志刚正半靠在病床上,他侄子赵磊坐在床边,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看见我进来,赵磊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笑:“嫂子,我叔说了,他这手术风险不大,您别太担心。”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赵志刚脸色一变:“你翻什么呢?”
我没说话,把他放在抽屉里的病历、缴费单、检查报告全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赵磊在旁边尴尬地站着,赵志刚急了:“我说你这个人,我明天就手术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翻箱倒柜的干什么?”
“缴费。”我头也没抬,“你的医保卡里没钱了,我看看还差多少。”
赵志刚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那个……明天交也行,你先别弄了,坐会儿。”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飞快地别过脸去。那个躲闪的眼神,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十二年婚姻,我不是没怀疑过他对我不够真心,但我一直以为,至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我把单据捋整齐,放回抽屉,转身走了出去。赵磊在身后喊了声“嫂子”,我没应。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站在窗边,把那遗嘱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还有见证人的签名。见证人一个是赵志刚的表弟,一个是赵磊的发小。
我认识他们。都是赵志刚老家人,一伙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往下掉。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志刚手术钱够不够?妈这儿还有三万定期,明天去取了给你打过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我妈当年卖掉老房子给我们凑首付时说的话:“你俩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妈,您放心得太早了。
我把遗嘱拍了下来,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兜里。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护士在低声聊天,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我擦了把脸,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在陪护椅上坐下来。
赵志刚松了一口气,大概以为我已经消停了。他侧过身子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七岁。他胖了,头发也少了,颧骨下面那块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块老年斑。
我们结婚那年,我工资三千,他四千。现在我是部门主管,月入两万五,他还是四千。不是他没能力,是他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他每个月的工资,请同事吃饭要花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不够他抽烟打麻将。
我妈说过我,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他倒好,在外头当大爷。
我说,他对我挺好的。
现在想想,什么叫“对我挺好的”?是他每天下班回来会给我倒杯水,还是他从来不管我怎么花钱?
原来,这些“好”,都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人只有在不在乎的时候,才会表现得格外大方。
第一章 住院
赵志刚是三天前住进来的,说是胃里长了个东西,要做微创手术。
那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从卫生间出来,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疼,昨晚一宿没睡。
我赶紧给他量了个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他那个样子看着挺吓人。我说去医院,他不愿意,说歇一会儿就行。后来是我硬拽着他去了社区医院,大夫一按肚子,问了几个问题,脸就沉下来了,说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胃镜。
当时我心跳就快了几拍。我妈当年就是胃上出的事,从发现到走,三个月。
我说去,现在就去。
赵志刚还磨蹭,说等周末吧,这两天单位有事。我说你命重要还是单位的事重要?他看我脸色不对,才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在消化内科,大夫看了胃镜结果,说胃窦部有个隆起性病变,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我问大夫严重吗,大夫说得等病理结果,语气很保守,但我看见他翻赵志刚病历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赵志刚问我大夫说什么了,我说没事,住院观察几天。
他没再问了。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主动打听,也不操心。我跟他过了十二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换灯泡到换房子,从来都是我张罗。我说行就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以前觉得这是信任,是两口子之间的默契。
现在我才明白,无所谓,是因为没放在心上。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让他把医保卡给我,他把钱包掏出来,里面乱七八糟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两张过期的洗车卡,三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购物小票。医保卡在最底层夹着,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照片来。
是一张旧照片,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小茹,2005年春。”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2005年,我和赵志刚还没认识。
我把照片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把医保卡拿走了。
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贴身带着?
我深呼吸了几下,把这股劲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住院的事办好。
缴费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排在最后面,前面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一个说现在住院押金就要交五千,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老丈人上个礼拜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完自己还掏了一万八。
我听了有些发愁,赵志刚的医保卡里没什么余额,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交社保,单位换了好几个,中间还有空档期,医保账户里大概也就两千来块钱。住院押金要交五千,我能拿出现金来,但这个月的房贷马上就要扣了,下个月还要交物业费、取暖费,女儿苗苗的钢琴课也该续费了,一节课两百二,一交就是二十节。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有些喘不过气来。
轮到我缴费的时候,工作人员刷了一下医保卡,说余额不足,要先预存三千。我问总共要交多少,她说五千,剩下的两千后面补。
我说行,先交三千。
刷完卡,我把回执单收好,走到楼梯间,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赵志刚住院,少说要一个礼拜,术后还不知道要恢复多久,这段时间他不上班,收入没有,开销反而大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银行账户,余额还有一万两千多。房贷这个月要扣四千二,物业费年底要交一千八,苗苗的钢琴课续费四千四,暖气费两千三,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这一个多月的开销就要一万三往上。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已经扛了好几年了,可到现在我才真正算清楚这笔账。
我忍不住想,当初买房的时候,赵志刚说写两个人的名字,我说好。我妈出的首付六十万,赵志刚一分钱没掏,可他妈在老家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城里买房了”,好像那房子是她儿子挣来的似的。
我那时候没计较,觉得反正是两口子,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想想,天差地别。
回到病房,赵志刚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头问我:“钱交了吗?”
“交了。”
“多少?”
“三千。”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三千块,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去打开水。走到开水房门口,听见里面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我这住院一个礼拜,儿媳妇就来了一次,还是来催我交钱的。”另一个说:“那你比我强,我们家那个,住院半个月了,连面都没露。”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暖壶,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的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了外卖,床头柜上摆了一份麻辣烫,一份酸辣粉,还有一瓶冰可乐。
我愣了一下,问:“你胃不好,怎么吃这些东西?”
“没事,就吃点味儿重的,这几天医院饭菜太清淡了,嘴里没味儿。”他打开麻辣烫的盖子,麻辣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魔性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病床的老大爷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说话。
我坐在一边,看着赵志刚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明天就要手术了,大夫说要禁食禁水,他今天就吃这些垃圾食品,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但我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他从来不听我的。
晚上九点多,赵志刚吃完了,把餐盒往床头柜上一推,打了个饱嗝,说要睡了。我把餐盒收拾了,扔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我在陪护椅上坐着,睡不着。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我拿出手机,想给苗苗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她应该睡了。我妈这些天帮我带着她,每天早上送她上学,下午接她放学,晚上辅导她写作业,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她总说没事,让我放心,可我看得出来她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重了。
六十三岁的人了,还要替我操心。
我想起我妈当年卖掉老房子的时候,邻居王婶跟她说:“你把房子卖了,以后你住哪儿?”我妈说:“我闺女那儿就是我的家。”
我妈从来没觉得那是赵志刚的房子,在她心里,那是她闺女的家,也就是她的家。
可她不知道,在她闺女的家里面,她的女婿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一切都送给别人。
我攥紧了手机,遗嘱在口袋里硌着我的大腿,像一个冰冷的提醒。
第二章 翻找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的时候,赵志刚还没醒。我把他叫起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胳膊,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他哎呦了一声,骂了句“你会不会扎”,护士脸一红,没吭声。
我瞪了他一眼,他跟没看见似的,转过头又睡了。
大夫八点半来查房,问了问情况,说上午再做个CT,下午出结果,如果没问题明天就手术。赵志刚问多大切口,大夫说微创,三个小孔。他松了一口气,好像三个小孔就是小事一桩似的。
我陪着去做CT,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护士跟另一个说:“三床那个男的,半夜两点还在吃泡面,那味儿熏的,我进去说了他一句,他还不乐意。”
三床就是赵志刚。
我脚步顿了一下,脸有些发烫。丢人。
做CT很快,十几分钟就完事了。送回病房,赵志刚说想喝奶茶,让我去给他买。我说大夫说了要禁食禁水,他就不高兴了,说还没到时间呢,下午才禁,现在喝杯奶茶怎么了。
我没理他,拿起包说我去缴费。他“啧”了一声,把被子一掀,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我。
我出了病房,没去缴费窗口,而是去了住院部的楼梯间。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我靠着墙,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赵磊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碗牛肉面,写着“陪叔叔住院,中午就吃这个,苦啊”。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磊子真孝顺。”赵磊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点赞,也没评论。
赵磊,赵志刚的亲侄子,今年二十六,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洗车店,生意不怎么样,三天两头找赵志刚借钱。赵志刚每次借,五百一千的,从来没见还过。我以前说过他一次,他跟我急了,说那是他亲侄子,他哥没了,他得照顾着。
赵志刚的哥哥赵志强,五年前出车祸走了,留下嫂子改嫁了,赵磊就跟奶奶住。赵志刚觉得亏欠这个侄子,逢年过节给红包,平时隔三差五转钱,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拦着。
但把房子留给他,这就不是红包的事了。
我想着这些,心里堵得慌,就下了楼,打算去医院外面的便利店买瓶水。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赵志刚的表弟刘伟。刘伟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来:“嫂子,我来看志刚哥。”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刘伟这个人,油嘴滑舌的,说话没个把门的,之前在老家搞传销,差点把亲戚都骗进去,赵志刚他妈对他防得跟贼似的,不知道赵志刚怎么跟他搅和在了一起。
我买完水回来,推开病房门,赵磊和刘伟都在,三个人围着床头柜,赵志刚在手机上指着什么给两人看。看到我进来,刘伟飞快地把手机扣过去了,赵磊也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有些不自然。
赵志刚倒是最镇定,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就又转过头去跟刘伟说话了。
我没说什么,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陪护椅上坐下了。
三个人聊了几句,刘伟说有事要先走,赵磊也说一块走。两人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赵志刚又开始刷手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顺便看看苗苗。”
赵志刚“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我出了病房,走到电梯口,又折了回去。我想起住院那天我往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一些东西,现在要用,得拿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赵志刚正背对着门,手机举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听到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挂了电话,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又回来了?”
“拿东西。”我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的充电器、纸巾和一本杂志,正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压在病历本下面,露出一角。
我没见过这个信封。
我伸手去拿,赵志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动了身上的监护线,呲牙咧嘴地喊了一声:“别动那个!”
我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铁青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慌张,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那是医院的单据,你别乱翻。”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底气不足。
我没说话,还是伸手把信封拿了出来。
赵志刚急了,掀开被子要下床,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床上。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生疼,说:“你听我说,那个……”
我掰开他的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我打开,看见最上面两个字——
遗嘱。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赵志刚盯着我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把遗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人赵志刚,立此遗嘱……本人名下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XX室的房产……全部由本人侄子赵磊继承……其他亲属不得干涉……”
我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日期:2024年11月20日。
三天前,他住院前一天。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自己要做手术,第一件事不是交代我怎么照顾他,不是跟我商量万一有事怎么办,而是偷偷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找了两个人见证,把我们的房子,写给了他侄子。
见证人:刘伟、孙浩。
刘伟是他表弟,孙浩是赵磊的发小。
我慢慢地把遗嘱折好,塞进自己的兜里,看着赵志刚。
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慌张,有躲闪,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个……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写的,不作数的。”
“不作数你写它干什么?”
“我就是……那个……我哥走了以后,磊子跟着他妈,他妈对他也不好,我想着万一我有个什么事,多少给他留点东西……”
“给你侄子留东西,就用我的房子?”
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怎么是你的房子?那上面写的是咱俩的名字!”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首付是我妈出的,房贷是我一个人在还,你告诉我,这房子跟你有关系吗?”
他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像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面无表情地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门打开,走进去,门关上,隔离了外面的喧嚣。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8跳到7、6、5、4、3、2、1。
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白得吓人,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导诊台围满了人,广播里在叫某个病人的名字。
我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苗苗今天数学考了98分,高兴得不得了,说回来要给你看卷子。”
“嗯,好。”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有,有点累。”
“那你就歇一会儿,别太累了,志刚那边你看着点,别让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胃不好得忌口。”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着月季,这个季节还开着的,红艳艳的几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我觉得我也像这月季,看起来还开着,其实根已经松了,风一吹就会倒。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回了病房。
赵志刚不在床上,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大概在洗手。床头柜上摆着他让赵磊带回来的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我大学同学林晓,现在是律师。
我打了几个字:“晓晓,在吗?有个事想咨询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晓就回了:“在,什么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门关着,水声还在继续。
我低下头,打了很长一段话,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问她:“他立的这个遗嘱,有效吗?”
林晓很快回了一个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听。
“这个事比较复杂,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他不能单方面处置属于你的那部分。但你们的房子是登记在两个人名下的,在法律上属于共同共有,他立遗嘱处分的是整个房产,这就有问题了。你最好把遗嘱拍给我看看,我帮你分析一下。”
我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遗嘱,拍了照,发了过去。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赵志刚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回来。他擦着手,走到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
“那个遗嘱,我是随便写的,你要是不高兴,我撕了它。”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睁开眼,看着他。
四十二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肚子上的肉耷拉着,眼袋深得像两道沟。他穿着病号服,显得又老又颓,像个被生活搓圆了的面团,软塌塌的,没有棱角。
我当初是看上他什么了?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也许不是看上什么,也许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遇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就嫁了。然后过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到了现在。
过到他要在手术前偷偷立遗嘱,把我的房子留给别人。
林晓又发来一条语音,我听完,表情没有变化。
她说:“这遗嘱很有可能被认定为部分无效,但不能掉以轻心,他找的见证人有问题,如果诉讼的话,我们赢面很大。但这种案子能不走诉讼就不走,你最好先跟他谈谈,看他到底怎么想的。还有,查一下他为什么突然要立这个遗嘱,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背后有人撺掇。
我想起赵磊和刘伟那副躲闪的表情,心里有了答案。
第三章 暗流
那天下午,赵志刚做了CT,结果出来以后大夫说问题不大,明天按原计划手术。
他听到消息松了口气,又开始有说有笑了,好像上午的事已经翻篇了。他让我帮他把手机充上电,说晚上要看直播,有个主播卖的东西特便宜,他想抢个蓝牙耳机。
我帮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顺手把床头柜收拾了一下。抽屉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病历本、检查报告、用过的纸巾、半包瓜子。
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黑色的封皮,跟医院发的病历本摞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翻开第一页,是赵志刚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日期和数字。我往后翻,里面记录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5月12日,磊子借500,修车用。”
“6月3日,磊子借1000,说交房租。”
“7月18日,妈要2000,说是头疼去看病,后来问村里的医生说没去,钱不知道去哪了。”
“8月22日,刘伟借3000,说做生意周转,一个月还,到现在没还。”
“9月15日,磊子借1500,说信用卡要还。”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从今年五月到现在,赵磊前后借了六千多,刘伟借了三千,他妈那边有两千块去向不明。
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存钱给磊子买房,至少十万。”
这行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笔迹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存钱给侄子买房?
他自己的女儿苗苗,明年要上小学,学区的事我跑了三个月,他没问过一句。苗苗上幼儿园三年,他只接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接错了班级,把别人家孩子领回来了。
他的工资卡在我这儿,但每月到账四千多,我从来不花他的,全存着给他交社保、买衣服、请客吃饭。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占过他一分钱便宜。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攒钱,要给他侄子买房。
用我的钱?
我忍着恶心把账本放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消息:“我查了一下那个孙浩,就是你说的赵磊发小,他之前在一家法律咨询公司干过,但那家公司没有律师资格,专门帮人做代书遗嘱,出过问题被投诉过。你老公这个遗嘱很大概率是找他们代写的,这种遗嘱的效力很容易被推翻。”
“另外,”她又发了一条,“你最好查一下你们家房产的权属情况,看看有没有做过抵押或者其他处置。我不是吓你,但最好留个心眼。”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房产证在家里的保险柜里,我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得确认一下。
晚上,赵志刚的妈来了。
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件大红色的棉袄,烫了一脑袋卷,拎着一兜子苹果,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进门就喊:“志刚!妈来了!”
赵志刚正在看直播,听见他妈的声音,手机差点没拿稳,赶紧关掉了,脸上挤出一个笑:“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儿子住院了,我当妈的不能来看看?”老太太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墩,转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审视,挑剔,还带着一点嫌弃。
“你也在这儿?”她的语气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我站起来叫了声“妈”,她“嗯”了一声,没再多看我一眼,直接坐到床边去了,拉着赵志刚的手,声音立刻变了,又软又黏:“志刚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吃好?医院的饭能吃吗?要不要妈给你做点送来?”
赵志刚瞟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不用不用,医院伙食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你看看你都瘦了。”老太太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你也是,自己老公住院,也不知道照顾好了,志刚胃不好,你不知道弄点好消化的送来?”
我说:“大夫说要禁食禁水,术前不能吃东西。”
老太太的脸色一变,瞪着我:“你懂什么?我是他亲妈,我还不知道他什么能吃?他从小就胃不好,但我做的东西他吃了就没事,你信不信?”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赵志刚在一旁打圆场:“行了妈,别说了,她也是听大夫的。”
老太太不依不饶:“大夫说的就都对?现在的大夫有几个靠谱的?我跟你说啊志刚,你别什么都听大夫的,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对了,你那个手术要不要紧?我听磊子说要切胃?”
赵志刚说:“微创,打几个小孔就行了,不是什么大手术。”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拍了拍胸口,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志刚,磊子最近怎么样?你那个房子的事,跟他商量了没有?”
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低地说了句:“妈,别说这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防着我。她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那个……苗苗最近怎么样?学习好不好?”
我淡淡地说了句:“挺好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老太太站起来,说要去打水,拎着暖壶走了出去。
她出去以后,赵志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又拿起来,继续看他的直播。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太太刚才那句话——“你那个房子的事,跟他商量了没有?”
商量了。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遗嘱不是赵志刚一个人的主意,是他妈,是他侄子,是他们全家人一起商量的结果。他们坐在一起,像分家产一样,把我辛辛苦苦买来的房子,分给了他侄子。
而我,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作为每个月还房贷的那个人,作为我妈卖了老房子凑首付的闺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外人。
一个应该被防着的外人。
老太太打完水回来了,把暖壶放在地上,又坐回床边。她伸手摸了摸赵志刚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说了句“不发烧”,然后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说:“妈给你煮的,土鸡蛋,你奶奶从老家带来的,你吃一个。”
“妈,大夫说了不能吃东西。”赵志刚说。
“鸡蛋怎么了?鸡蛋是补身体的,吃一个没事。”老太太剥了一个鸡蛋,递到赵志刚嘴边,“尝尝,妈特意给你煮的。”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以前我会说,会劝,会跟老太太讲道理。但这十几年下来,我明白了,在他们母子之间,我永远是个外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做再多也是白搭。
老太太喂完鸡蛋,又拿出一双毛线袜子,说是她亲手织的,让赵志刚穿上,脚不能凉。赵志刚说医院里热,穿不住,她非让穿,最后赵志刚还是穿上了。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又荒诞又可笑。他明天要手术了,该注意的医嘱一条不听,不该做的事做了一堆。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这位“爱子心切”的母亲。
老太太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拉着赵志刚的手,眼圈红了:“志刚啊,你可得好好的,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哥走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就不活了。”
赵志刚的眼圈也红了:“妈,你放心吧,我没事。”
母子俩煽情了好一阵,老太太才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嘱托,只有一种冷冷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不合格的保姆。
她走了以后,赵志刚靠在床上,情绪有些低落。
我没说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趟家。走之前,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拿一下苗苗的作业本——苗苗这两天在我妈那儿,我答应要检查她的数学作业。
抽屉里,黑色的小本子还在。
我又翻了一下,在账本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打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赵志刚的笔迹,但字迹潦草,像是在非常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手术失败,让磊子来北京找我表弟刘伟,他认识一个叫孙浩的人,帮忙把手续办了。房子的事妈知道,你不用担心。”
我把这张纸条也拍了照,然后放回了原处。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说“房子的事妈知道,你不用担心”——
不用我担心。
因为那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第四章 查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苗苗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看见我回来,她赶紧站起来,问:“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热饭去。”
我说吃了,在医院食堂吃的。我妈皱眉:“食堂的饭菜能好吃吗?你这几天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没接话,走到苗苗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偶兔子。被子蹬开了一半,我走进去,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退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小菜。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吃吧,不吃东西身体受不了。”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的粥熬得稠稠的,米都开了花,喝起来又香又甜。跟医院的清汤寡水比起来,这才叫饭。
“妈,”我放下碗,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问你个事。”
“问呗,怎么了?”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咱家那套房子,当年你卖的时候,手续是怎么办的?我记得你说过,那两套房子都是我爸的名字,后来过户到我名下的?”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了解一下,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情,心里有数。”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套房子的事,妈一直没跟你细说。当年你爸走得急,房子过户的事拖了好几年,后来是你小姨帮着跑的手续,折腾了大半年才办好。”
“那钱是直接打到我账户上的?”
“对,打到你卡里的。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你刚好怀苗苗,反应大,吐得厉害,是我跟你小姨去办的过户。买房那天,你还在医院挂水,志刚来签的字。”
“他来签的字?”
“对,你当时人不太舒服,志刚说他来签就行,你们是两口子,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我当时觉得也是,就没多想。”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妈,买房那天,我在不在场?”
我妈想了想,摇头:“你在医院,我记得是志刚一个人去售楼处签的合同,后来的贷款什么的也是他跑的。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挺靠谱的,知道心疼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从买房到贷款,所有的手续,几乎都是赵志刚一个人经手的。我除了在最后交房的时候去验了个房,其他环节几乎没参与。
我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妈看见我脸色不对,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睁开眼,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妈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她了解我,我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吃完饭,我跟我妈说出去走走,就下了楼。
小区的路灯昏黄,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我沿着小区里的路走了两圈,手机一直攥在手里,犹豫要不要给林晓打个电话。
最后我还是打了。
电话接通,林晓那边很安静,大概在加班。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等一下,我查一下相关的法律条文。”
我等了大概两分钟,她回来了,声音比之前更严肃了一些。
“我先跟你说几个关键点。第一,夫妻共同财产,一方不能单方面处置。你们的房子虽然是两个人名字,但首付是你妈出的,房贷是你一个人在还,这些证据你有没有保留?”
“转账记录应该有,但是时间太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尽量找,银行流水可以打印,首付的转账记录最重要。第二,他立遗嘱的时间点很敏感,手术前,这说明他有规避你作为配偶继承权的意图,这在法律上是有问题的。第三,见证人的资格也有问题,孙浩跟赵磊是发小,有利害关系,这个见证人的身份可以质疑。”
我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了心里。
林晓最后说:“我建议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把证据都收集齐了再说。另外,你最好查一下房子的权属状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打个产调,看看有没有抵押或者其他情况。”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偶尔有车从小区外面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我跟赵志刚刚结婚那会儿,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过得去。他那时候在快递公司上班,每个月能挣五六千,我在一家私企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多。两个人加在一起不到一万块钱,在城里租着一间一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没觉得多苦。
后来我换了工作,跳了几次槽,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又从五千涨到一万,再到现在的两万五。他呢,从快递公司辞职以后,就一直在换工作,卖过保险,跑过业务,当过保安,开过网约车,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工资也一直上不去。
我不是没有怨言,但我从来不在他面前说。我怕伤他自尊。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从来没有把心放在这个家里。他的心里装着他妈,装着他侄子,装着老家那一摊子事,唯独没有装下我和苗苗。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关机了,才起身回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回来,她放下毛衣针,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妈,”我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跟志刚过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我妈愣了好半天,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我,像小时候一样,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的。
我在她怀里哭了。
哭得很凶,像十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那样。
我妈的怀里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热粥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退路。
哭完了,我妈给我倒了杯水,说:“不管什么时候,妈都站在你这边。”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把过去几年的房贷还款记录都打印了出来。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加起来将近四十万。
四十万,全是我的工资。
赵志刚的工资卡,每个月进来四千多,交完社保、扣完零花钱,剩下的连还信用卡都不够。他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两万,常年透支,每个月最低还款都得一千多。
我从包里翻出赵志刚的工资卡,去了自助机上查了一下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他工作了快二十年,存款只有三百多块。
我苦笑了一下,把卡收好了。
从银行出来,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里人很多,取号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我。工作人员问我要查什么,我说查我家房子的权属状态,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微妙:“你这个房子,今年八月份做过一次抵押登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抵押?”
“抵押给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款金额十五万。”
我站在柜台前,感觉天旋地转。
“谁办的?”
“赵志刚,你们两个人名字都在上面,他提供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委托书。”
我的手指死死扣着柜台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发白。
授权委托书。
我从来没有授权过他做任何抵押。
也就是说,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十五万。
他拿这十五万干什么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几个月的事。八月,九月,十月,这三个月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大的开销,他没买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说过要用钱。
唯一的异常是,他九月份跟我说,想借五万块钱给他一个朋友做生意,我没同意。他当时挺不高兴的,冷战了好几天,后来就再没提过这件事。
我当时以为他打消了念头,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打消了,是找别的办法了。
他从我背后,偷偷地,把我们家的房子抵押了十五万。
而我不知道这十五万去了哪里。
我谢过工作人员,走出大厅,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暖和不起来。我蹲在台阶上,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林晓的电话打了进来:“查得怎么样了?”
“房子被抵押了,十五万,他一个人办的,伪造了我的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晓,”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要离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那我帮你准备材料。不过你先别急,证据要一样一样收齐。遗嘱的事,抵押的事,还有那个十五万的去向,都得查清楚。”
我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我知道。我先回医院。”
“你还回医院?”
“对。”我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云层,“我得让他做完这个手术。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债务人,他欠我十五万。他得活着,慢慢还。”
林晓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变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台阶上,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的发丝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有哭。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这个男人哭。
第五章 手术
回到医院的时候,赵志刚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赵磊和刘伟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两人一人端着一杯咖啡,有说有笑的。看见我走过来,赵磊赶紧站起来,把咖啡往背后藏了藏,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嫂子,您来了,叔已经进去了,大夫说要一个多小时。”
我没看他们,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
刘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嫂子,别担心,就是个微创手术,没事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伟自讨没趣,干咳了两声,又坐回去了。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鬼鬼祟祟的。
我在心里冷笑。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遗嘱的事,抵押的事,十五万的事,你们以为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们错了。
我低头看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八月份赵志刚抵押房子贷出来的十五万,打到了谁的账户上。还有,查一下那个小额贷款公司的背景。”
林晓很快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一双眼,冷冷地看着走廊里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十二年的事。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
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还是挺好的。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晚上接我下班,周末带我出去吃好吃的。我那时候觉得,嫁对了人。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哥去世开始。
赵志强出车祸以后,赵志刚整个人就变了。他变得特别顾家,特别孝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老家的亲人身上。每个月给他妈打钱,隔三差五给赵磊转红包,逢年过节还要回老家住几天。
我不是不理解他。他哥没了,他成了家里唯一的儿子,他觉得有责任照顾他妈和他侄子。
但他把这种责任感,发展成了一种病态的补偿心理。
他开始觉得,亏欠他们,亏欠所有人。
而他这种亏欠感,是要用我的钱来偿还的。
我心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凉。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那十五万分三笔转出去的。一笔五万,打给了赵磊;一笔五万,打给了刘伟;还有一笔五万,转到了一个叫孙浩的账户。”
孙浩。
遗嘱的见证人,赵磊的发小,开法律咨询公司的那个。
十五万,他们三个人,一人五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借钱,这是分赃。
他们在分我家的钱。
我抬起头,看向赵磊和刘伟。两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轻松,好像手术室里的那个人,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当然轻松。
他们用我的房子,套出了十五万,分到了五万块。
而我,一个每个月辛苦还房贷的人,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赵志刚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还没有完全清醒。大夫跟在后面,摘下口罩,我跟上去问情况,大夫说手术很顺利,切了一个小东西,病理结果等几天出来。
我点点头,跟着病床回了病房。
赵磊和刘伟跟在后面,到了病房门口,刘伟说有事要先走,赵磊犹豫了一下,也说公司有事。我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连等赵志刚醒来都不等。
钱到手了,人就不重要了。
护士把赵志刚安顿好,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赵志刚。
麻药还没完全退,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看起来又老又虚弱。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凉。
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十二年,毕竟他是苗苗的爸爸。
可是心疼和心寒,是两回事。
我可以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手术的时候陪着他,但我不能再让他拿走我的房子,拿走我给苗苗的未来。
赵志刚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恍惚。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床头柜上,没看见赵磊和刘伟,问了一句:“磊子呢?”
“走了。”
他“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赵志刚,你心里最惦记的,从来不是我。
晚饭时间,赵志刚还不能吃东西,只能打点滴。我去食堂打了份饭回来,坐在陪护椅上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响了,是苗苗用我妈的手机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苗苗的小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我今天又考了一百分!”
“真棒!”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什么科目?”
“数学!老师说我全班唯一一个全对的!”
“妈妈回去给你奖励!”
“奖励什么呀?”
“你想要什么?”
“我想吃肯德基!”
“好,妈妈回去就带你去。”
“那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出院?”
我看了赵志刚一眼,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说:“爸爸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你们快点回来,我想你们了。”
挂了视频,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苗苗今年六岁,刚上一年级。她还不懂这些事,不懂妈妈为什么总是在皱眉,不懂爸爸为什么不常回家,不懂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
我想让她在一个完整的家里长大,想让她有爸爸有妈妈,想让她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如果这个完整是假的,是用我的牺牲和隐忍换来的,那这种完整,不要也罢。
我抬起头,发现赵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愧疚,有躲闪,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苗苗……乖不乖?”
“乖。”
“那就好。”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画出一道道起伏。
我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
第六章 深夜对话
夜里十一点多,病房熄了灯,走廊也安静下来。
赵志刚又醒了,麻药劲儿过了,伤口开始疼。他没叫护士,只是攥着床单,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咬着嘴唇硬扛。我看他的样子,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松开吸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疼就按铃,别撑着。”我说。
他没应,过了一会,突然开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没动,也没说话。
“遗嘱的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病房里的其他人听见,“我就是……你也知道,我哥走了,磊子跟着他妈,他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对磊子不怎么样,我就想着万一我有个什么事……”
“万一你有个什么事,就把我的房子给你侄子。”我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他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我说的话。
“那也是我的房子,名字写的是咱俩的。”他的声音有些虚。
“首付六十万,我妈卖了两套老房子凑的。你出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房贷还了七年,每个月四千二,你算算多少钱了。你出了多少?”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你给你侄子转钱,给你妈寄钱,请同事吃饭,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你的工资不够花,我每个月从我的钱里给你补。你算算这七年,你往这个家里拿过多少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志刚,我不是跟你算账。过日子不是算账,这个道理我懂。但你偷偷立遗嘱,要把我的房子给别人,你告诉我,换成你是我,你什么感受?”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着,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我就是怕……怕手术出意外。”
“所以你宁愿相信你侄子,也不相信我?”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映出我的脸,眉眼疲惫,嘴唇紧抿,看起来很陌生。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转过了身。
“赵志刚,我跟了你十二年。你穷的时候我没嫌弃你,你换工作的时候我支持你,你在外面应酬喝多了我半夜去接你,你妈看不上我我忍着,你侄子三天两头找你借钱我没拦着。你告诉我,我对你哪儿不好?”
他的眼睫毛在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对我好。”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我妈说……你迟早会跟我离婚。”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你越来越能挣钱,越来越看不上我,迟早有一天会带着苗苗走。她说我不能什么都没有,得留个后手。”
“你妈说的?”我的声音很轻。
“她说磊子是自家人,靠得住。她说房子要是写的咱俩的名字,万一你跟我离了,房子得分你一半,那我在城里什么都没了。她说不如早点把房子给磊子,磊子好歹姓赵,是赵家的人。”
我靠在窗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十二年了。
赵志刚他妈看不上我,我知道。从我第一天进赵家的门,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嫌我是城里姑娘不会干活,嫌我工资不高配不上她儿子,嫌我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我一直忍着,想着她是长辈,不跟她一般见识。
可我没想到,她在背后,一直在谋划怎么把我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不,不是赶出去,是把我的东西留下,把我这个人赶出去。
“你妈让你立遗嘱,你就立遗嘱。你妈让你把房子给磊子,你就给磊子。赵志刚,你今年四十二了,不是十四,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赵志刚没说话,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是丈夫,在他妈面前是个儿子。在我面前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因为他知道我什么都会安排好;在他妈面前他什么都听,什么都信,因为他妈从小就跟他说,这世上只有妈是不会害你的。
可你妈不会害你,你妈会害我。
我回到陪护椅上,坐下来。赵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志刚,”我叫他,“我问你一个事。”
“嗯。”
“八月份,你是不是从外面贷了一笔钱?”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个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发紧。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贷了多少?”
“……十五万。”
“钱呢?”
他不说话了。
“赵志刚,我问你,十五万去哪了?”
他咬住了嘴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剧烈的挣扎。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想要他自己说出来。
“磊子……要开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刘伟说有个项目能赚钱,孙浩懂法律,能帮着看合同。他们说投十五万,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能拿回来二十多万。”
“所以你就把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五万,给他们了?”
他点点头,不敢看我。
“他们一人拿了五万,对吧?”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妈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他慌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但还是挣扎着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真的是去做项目了,前段时间磊子还跟我说,项目进展挺顺利的,再等两个月就能分红了……”
“赵志刚,”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声音很平静,“你侄子拿你的钱去做了什么项目,你知道吗?他那个洗车店,生意怎么样,你知道吗?刘伟搞过传销,他说的项目你也信?”
赵志刚的脸色越来越白,不只是术后失血的那种白,还有一种心里发虚的白。
“孙浩,”我继续说,“他是赵磊的发小,他那个法律咨询公司没有律师资格,专门帮人写遗嘱、做代书,被投诉过好几次。你立遗嘱的见证人就是他,对不对?”
赵志刚彻底不说话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上,眼神涣散。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晓敏——”
我站住了,没回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遗嘱,我明天就撕了它,房子的事咱俩好好说,那十五万我想办法还……”
“你想办法?”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你的工资四千块,还完信用卡剩下三千,你拿什么还十五万?”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志刚,你知不知道,你立遗嘱要把房子给你侄子,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偷偷抵押房子贷款,伪造了我的签名,那是违法的。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在我背后捅刀子,你明不明白?”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四十二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我看着他哭,心里很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信任。
十二年的信任,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我没有走过去安慰他,没有给他擦眼泪,没有像以前一样说“没事的”。我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夜班护士在护士站低着头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苗苗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楼梯间里很冷,水泥地冰凉冰凉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哭,只是很累,很累很累。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是她帮我整理的法律建议,逐条列出来,清清楚楚。
最后她写道:“你别怕,有我在。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法律上都有办法。你记住,房子是你的钱买的,贷款是你还的,他没有任何理由拿走属于你的东西。抵押的事,伪造签名是硬伤,这个我们完全可以追究他的责任。遗嘱的事更不用担心,夫妻共同财产他一个人做不了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别打草惊蛇,等他出院了再说。”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会儿又亮了,暗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在那明灭不定的灯光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七章 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几天,赵志刚恢复得还算顺利。
第三天能下床了,第四天拔了引流管,第五天开始能吃流食了。大夫说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的,不用太担心,再住两天就能出院。
赵志刚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轻松了,开始有说有笑,好像之前的那些事已经翻篇了。他跟同病房的病友聊天,看手机直播,偶尔跟我搭两句话,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没给他脸色看,也没有刻意冷淡。我给他打饭,帮他擦身子,扶他上厕所,像一个尽职的妻子该做的那样。
但我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延伸,不展开,不主动。他沉默的时候,我也沉默。
病房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层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裂缝。
赵磊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带着水果零食,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总是往我这边瞟,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第二次来的时候,趁赵志刚去卫生间的空档,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那个遗嘱的事,我叔跟我说了,他就是一时糊涂,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讨好,但眼底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很不舒服。不是愧疚,不是不安,而是一种算计。
他在试探我。
“你跟孙浩很熟?”我问他。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是做法律咨询的?”
“对,他自己开了个公司。”
“帮人立遗嘱那种?”
赵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了两声:“嫂子,您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赵志刚从卫生间出来了,赵磊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坐到床上,嘴里说着“慢点慢点”,殷勤得不像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遗嘱上写的是“本人名下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XX室的房产”,没有写房产证号,也没有写具体的面积和门牌号。
这种模糊的写法,在法律上是有瑕疵的。孙浩既然是做这行的,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孙浩的公司,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经营范围是“法律咨询”,没有律师执业资格,而且有过两条行政处罚记录,一条是因为虚假宣传,一条是因为违规从事法律服务。
我把截图发给了林晓。
林晓很快回了一条消息:“我就说吧,这种公司就是钻法律空子的。他们做的遗嘱很多都被法院认定无效了。你别担心,这个案子我们的赢面很大。”
我放下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另一个问题让我更加不安——那十五万。
赵志刚说钱给了赵磊、刘伟和孙浩,每人五万。但这是他的说法,我要的是证据。林晓说,要证明抵押贷款的钱被他们分了,需要银行转账记录。这个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去调取,但需要时间。
时间。
我缺的就是时间。
赵志刚快出院了,出院以后,我们就要面对这件事。他以为道个歉、认个错就能翻篇,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翻不了篇。
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说苗苗想我了,让苗苗跟我视频。苗苗在屏幕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了运动会得了第二名,说了同桌借了她的橡皮不还,说了姥姥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苗苗撅着小嘴,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妈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要乖乖听姥姥的话。”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礼物!”
“好,你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个艾莎公主的玩偶!”
“行,妈妈给你买。”
挂了视频,赵志刚在旁边听着,突然说了句:“苗苗越来越像你了,眼睛像你。”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晓敏,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遗嘱,等你回来我就撕了。房子的事,咱们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我看着他。
“商量……以后房子怎么处理。”
“你是说,把你的名字去掉?”
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悲。他真的以为,道个歉、认个错、把遗嘱撕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他真的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替他兜着的傻子。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我怕了。
不,他根本不知道我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他立遗嘱,不是他抵押房子,不是他拿了十五万给别人。我怕的是,我跟了他十二年,在他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付出的所有,在他眼里,都理所当然。
我妈的钱,理所当然地给他买房。我的工资,理所当然地还房贷。我的忍耐,理所当然地维持这个家。
而他的回报,就是在手术前,偷偷立遗嘱,把我的房子给他侄子。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我拿起包,走出了病房。
晚上九点多,医院大厅里人少了很多,几个保安在巡逻,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走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戴上耳机听。
“我又查了一下那个孙浩的公司,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这家公司去年帮一个老人立遗嘱,把房子留给了保姆,老人的子女起诉到法院,法院最后认定遗嘱无效,原因就是见证人不合格。那个案子的情节,跟你们这个很像。我在想,孙浩是不是专门做这种事的?帮人立遗嘱把财产给非直系亲属,然后从中获利。如果是这样的话,赵磊、刘伟、孙浩他们三个人,可能不止拿了五万块钱这么简单。你要小心,这三个人可能是在合伙做局。”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水瓶,指节发白。
做局。
他们三个,赵磊、刘伟、孙浩,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赵志刚。先是怂恿他抵押房子贷款,把钱分了;然后又怂恿他立遗嘱,想把整个房子都吞了。
而赵志刚,这个傻子,还以为是帮了侄子,以为自己是在尽一个叔叔的责任。
他不知道,他是在被别人当傻子耍。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磊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回病房的路上,我经过医生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声。我听见赵志刚的主治大夫在跟一个护士说:“三床那个病人,术后的恢复情况还可以,但他的凝血功能有点问题,我担心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病没有报。明天再给他查个凝血四项,看看结果。”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凝血功能有问题?
赵志刚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这方面的毛病。每次体检,他都跟我说没事,指标都正常。
我推开门,大夫看见我,有些意外:“您是?”
“我是三床赵志刚的爱人,您刚才说他凝血功能有问题?”
大夫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术前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凝血指标有些异常,但不算太严重,不影响手术。不过我们建议出院后去血液科看一下,排除一下有没有潜在的问题。”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以前没跟我说过有这个毛病。”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大夫说,“很多人没有症状,查血才发现的。您别太担心,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还是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谢过大夫,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赵志刚的身体出问题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他立遗嘱的时候,是不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身体有异常,所以才那么着急地把后事安排好?
不,不对。
他立遗嘱是因为他妈说的,是因为他怕我离婚,不是因为他的身体。
但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的凝血功能有问题,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他去拔了一颗牙,回来以后跟我说牙龈肿了好几天,流血止不住。我当时还说他是不是没好好休息,他说可能是牙医技术不好。
现在想来,那不是牙医的问题,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而他,或者是因为不在意,或者是因为不想让我担心,总之,他没告诉我。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护士路过,问我是不是要回病房,我才回过神来。
推开病房门,赵志刚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眉头微蹙,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走过去,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也重了,嘴唇有些发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颜色。
他的身体在亮红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没当回事。而我,他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之间的隔阂,不是从遗嘱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没看见,或者说,我不想看见。
第八章 出院
赵志刚出院那天,是周三。
天气很好,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我办完出院手续,把东西收拾好,赵志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在医院待得浑身发霉。”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扯到了伤口,皱了下眉。
我拎着两个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车来了,我帮他把东西放进行李箱,他坐进后座,我坐副驾驶。
一路上,他难得地没有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说了一句:“好久没出来了,感觉外头变化挺大的。”
我没接茬。司机是个话多的人,问了一句:“哥,您这是住院刚出来?”
“对,做了个小手术。”
“那得多注意休息,术后恢复可重要了。”
“是啊是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我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天周三,苗苗在学校,我妈一个人在家。赵志刚回来,家里又多了一个人。我不想让苗苗看到我们之间的异常,所以在他面前,我还得维持表面的正常。
但这种维持,能维持多久?
到家了。我妈听见门响,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赵志刚,她的表情复杂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志刚回来了,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妈,就是还有点虚。”赵志刚堆起笑,亲热地叫了声妈。
我妈点点头,看了看我,说:“饭快好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
赵志刚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像是在打量一个好久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苗苗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他的东西拎进卧室,放在床边,然后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沉默。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哼两句老歌的声音,把客厅里的沉默衬得更加沉重。
赵志刚先开口了:“晓敏,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所有的事。”他搓了搓手,动作有些局促,“遗嘱的事,钱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这几天在医院想了很多,想明白了。这个家是你撑着的,苗苗是你带大的,房子也是你买的。我……我这些年,确实没做好。”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个遗嘱,我当着你的面撕了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遗嘱,折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攥在手里很久了。他的手有些抖,把遗嘱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地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最后撕成了碎片,扔进了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
我看着那些碎片,没有动。
“撕了就行了?”我问。
他的脸色变了变:“那……你想怎么样?”
“赵志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第一,房子抵押贷出来的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我现在没钱还。”
“那谁还?”
“磊子说他那个项目很快就能回本了,到时候……”
“到时候他把钱还给你,你再还银行?”我替他说完。
他点点头。
“赵志刚,你信吗?你信你那个侄子会还你钱?”
他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那十五万,你侄子拿去买车了。他那辆洗车店门口停的新车,你见过了吗?白色的SUV,落地十四万多。你抵押房子贷款的那天,第二天他就去提了车。”
赵志刚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伟拿的那五万,还了他欠的信用卡。孙浩拿的那五万,你猜他干嘛了?”
他摇摇头。
“他给你立遗嘱做见证人,收了你多少钱?”
“没……没收钱啊。”
“他没收你的钱,赵磊给了他两万,算是‘咨询费’。你立遗嘱,你侄子花钱请人帮忙写遗嘱,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赵志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说磊子跟我说项目能赚钱,他说的是什么项目?”我继续问。
“他说……他说有个朋友做跨境电商,投钱进去能分红。”
“他那个朋友是谁?”
“姓什么来着……姓马,对,马什么……”
“马文龙?”
“对,马文龙,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马文龙,是孙浩的表弟,因为诈骗被判过刑,去年刚放出来。”
赵志刚彻底不说话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俩的样子,愣了一下,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看了看赵志刚,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先吃饭吧。”她低声说了句。
我站起来,走向餐桌。赵志刚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步子虚浮地走过来,坐下。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鲫鱼豆腐汤,都是赵志刚爱吃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赵志刚碗里,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赵志刚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门锁响了,苗苗被邻居阿姨接回来了,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进来,看见赵志刚,高兴地扑过来:“爸爸!你回来了!”
赵志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把苗苗抱起来,搂在怀里:“哎哟我的大闺女,想爸爸没有?”
“想了!天天想!”苗苗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你瘦了。”
“爸爸减肥呢。”
“你不是做手术了吗?做手术还能减肥呀?”
童言无忌,赵志刚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爸爸做的就是一个减肥的手术。”
苗苗信以为真,拍着手说:“那我也要做!我要瘦成一道闪电!”
我妈忍不住笑了,我也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苗苗挨着我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学校的事,说美术课画了一只猫,被老师贴在黑板上了;说体育课跑步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但没哭;说明天要开家长会,问谁去。
“妈妈去。”我说。
“每次都是妈妈去,这次能不能爸爸去?”苗苗看着赵志刚,眼睛里满是期待。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好,爸爸去。”
苗苗高兴得手舞足蹈,说爸爸从来没去过她的家长会,这次终于可以给同学看看她爸爸长什么样了。
我低头吃饭,嘴里嚼着米饭,食不知味。
家长会,赵志刚从来没去过。苗苗上幼儿园三年,他只接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接错了班级。这些事我以前觉得没什么,反正我有时间去,反正他不去也省得添乱。
可现在,在知道了他背着我做的那些事之后,这些“以前觉得没什么”的事,都变成了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不是因为他没去家长会,是因为他从来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个家上。他的时间,花在了请同事吃饭上,花在了打麻将上,花在了跟他侄子和他表弟喝酒聊天上。唯独没有花在苗苗身上,也没有花在我身上。
吃完饭,苗苗去做作业了,我妈去洗碗,我和赵志刚坐在客厅里。
他把撕碎的遗嘱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一堆碎片,发了好一会儿呆。
“你真的撕了就行了?”他突然问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声音很低,“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晓敏,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吗?”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脸色大变的话。
“我想查清楚你那十五万到底去了哪里。我想查清楚你侄子到底有没有在骗你。我想查清楚,你这个遗嘱,到底是谁的主意。查清楚了,我再告诉你我想怎么样。”
第九章 意外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志刚在家休养,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电视,刷刷手机,下楼遛个弯。我妈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吃得比在医院多多了,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苗苗很高兴,因为爸爸终于可以在家陪她了。每天放学回来,她都要拉着赵志刚看她画画、看她写字、看她跳新学的舞。赵志刚有时候陪着,有时候不耐烦,就躲到卧室里去看手机。
我没说什么,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来检查苗苗的作业,陪她练琴,等她睡了以后再处理自己的事。
林晓那边一直在帮我查。
她查到了那十五万的资金流向,银行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赵志刚的账户收到贷款十五万,当天就分三笔转出,五万给赵磊,五万给刘伟,五万给孙浩。三笔转账的时间间隔不超过一个小时,说明是早就安排好的。
她还查到了赵磊买车的记录:转账后第二天,赵磊在一家4S店提了一辆白色SUV,车价十四万三,全款付清。付款账户正是收到赵志刚转账的那个账户。
“这不是诈骗是什么?”林晓在电话那头说,“你老公被人骗了,骗他的还是他亲侄子。”
我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林晓说,“我让人帮忙查了一下赵磊的底,发现他那个洗车店,其实早就转让了。今年五月份就转给别人了,但是他一直没告诉你老公,逢年过节还跟你老公借钱,说是洗车店周转。”
我的心沉了一下。
赵志刚一直以为赵磊在经营洗车店,每个月有几万块的流水,只是刚起步需要周转。实际上,洗车店早就不是他的了,他那些借钱的理由,什么修车、交房租、信用卡还不上,全是编的。
他一直在骗赵志刚。
从五月份就开始骗了。
五月份,赵磊第一次跟赵志刚借钱。那时候赵志刚的工资卡里还有几千块,他转过去了。从那以后,每隔一两个月就借一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赵志刚每次都信,每次都转。
我算了一下,从五月份到十月份,赵志刚给赵磊转了将近两万块。加上这次的五万,就是七万。
七万块钱,进了赵磊的口袋,换了辆新车。
而赵志刚,每个月拿着四千块的工资,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却把七万块拱手送给了别人。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这些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志刚是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但他傻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把亲情看得太重,重到失去了判断力。他妈说什么他都信,他侄子说什么他都信,他表弟说什么他都信。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害他,尤其是他的亲人。
他不知道的是,有时候,害你最深的,恰恰就是你最信任的亲人。
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银行。我把赵志刚工资卡过去一年的流水都打了出来,厚厚一沓,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除了给赵磊和刘伟的转账,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开销。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五百块的转账,备注写着“妈”。这个我知道,是他给他妈的生活费。
三个月前有一笔三千块的支出,转给了一个叫“王芳”的账户,备注写着“还钱”。王芳是谁?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还有一笔一千两百块的支出,是在一家叫“鑫源酒楼”的地方刷的,日期是十一月初,我去查了一下,那家酒楼在老家的县城。他十一月初回过老家?他没跟我说过。
我把这些异常的记录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把流水单折好,放进了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志刚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回过老家,没告诉我。他给一个叫王芳的人转了三千块,说是还钱,但他从来没跟我借过别人的钱,他欠谁的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苗苗在客厅里写作业,赵志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做饭。一切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得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但我知道,这幅画的背后,藏着多少裂缝。
吃完饭,我帮苗苗洗完澡,哄她睡了,然后回到卧室。赵志刚已经躺床上了,正在刷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晓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磊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项目快回本了,下个月就能分红,他说到时候先把那五万还给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是真诚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他是真的相信赵磊会还钱,真的相信那个项目能赚钱,真的相信他的侄子不会骗他。
“你信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问你,赵磊的车是什么时候买的?”
“车?他什么车?”
“他买了一辆新车,白色的SUV,你见过吗?”
赵志刚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他什么时候买的车?”
“今年八月份。你猜他买车的钱是哪来的?”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但他不愿意相信。
“不可能,磊子跟我说那个钱是去做项目的,不是买车。”
“那你去问他,看他怎么回答你。”
赵志刚沉默了,他的手摸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想看他在那里纠结,但我又希望他能看清楚真相。不是因为我想要那五万块钱,而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这些年用真心对待的亲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打吧。”我说。
赵志刚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迟疑了十几秒,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像是在KTV。赵磊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喝了酒:“叔,咋了?”
“磊子,我问你个事。”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发紧,“你那个车,什么时候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磊的声音变了,不再含糊,变得警惕起来:“车?什么车?”
“你买的新车,白色的SUV。”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赵磊干笑了两声:“叔,你听谁说的?我没有买车啊。”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
“磊子,我跟你说实话,银行那边我能查到转账记录。那五万块钱,你第二天就去提了车,4S店的记录我都查得到。你跟我说实话,那个项目到底存不存在?”
电话那头,音乐声突然停了,大概赵磊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叔,你是不是听我嫂子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你别听她挑拨离间,她就是看不上咱家,想把咱家人从你身边赶走。那个钱我是借去周转了,但我没说买车,那是我朋友的车,我就是借来开几天……”
“赵磊,”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你那个车,车管所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大绿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要不要我发截图给你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恼羞成怒,变成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淡:“叔,钱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没钱,你逼我也没用。你是我亲叔,你不会为了五万块钱去告我吧?”
说完,电话挂了。
赵志刚拿着手机,整个人呆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字样。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表情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种感觉。当你一直相信的东西突然碎掉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白的,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茫然的空洞,好像你站在一个悬崖边上,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是假的,你随时会掉下去。
赵志刚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当了二十六年的叔叔,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侄子,是在替死去的哥哥尽一份责任。他借钱给侄子,操心侄子的婚事,想着给侄子买房,甚至在手术前立遗嘱把房子留给侄子。他觉得这是一个叔叔应该做的,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关心赵磊。
可赵磊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的关心,你的付出,你的钱,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提款机。
提款机是不会被尊重的,提款机只配被透支。
赵志刚缓缓地放下手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哭。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些年,一直把真心给了不值得的人。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这个安静夜晚里唯一的声响。
过了很久,赵志刚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讨好,而是深深的、赤裸裸的无助。
“晓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很傻?”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是傻,”我说,“你是太相信人了。你相信你妈,相信你侄子,相信你表弟,相信所有的人。你相信他们不会害你,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害别人。你是个好人,赵志刚,但好人也会被人骗。”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和不解,“我是他亲叔,我从小到大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因为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钱,也许是因为贪,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被惯坏了,觉得别人的付出理所当然。也许原因很简单——赵磊从来就没有把赵志刚当回事。
在他眼里,赵志刚不过是一个好说话的叔叔,一个愿意掏钱的叔叔,一个不管他做什么都会原谅他的叔叔。
这种叔叔,不骗白不骗。
赵志刚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我不该相信他们的。但我还有你,还有苗苗,还有妈。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这一刻醒悟了,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家人。但醒悟得太晚了吗?我不知道。
“晓敏,”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把这些事处理好。钱的事,房子的事,我都会解决好。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我沉默了很久。
卧室里很安静,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心脏在跳动。
“赵志刚,”我终于开口了,“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你跟赵磊、刘伟、孙浩,还有你妈,所有的通话、聊天记录、转账,都要让我知道。你不能再瞒着我做任何事。”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那十五万的贷款,不管赵磊还不还,你要想办法还上。这是你自己的债,你不能让它烂掉,影响咱们家的信用。”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要是再跟你提房子的事,你要告诉她,房子是我买的,跟她没关系,跟赵磊也没关系。”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艰难,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看着他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让他跟他妈说这些话,比让他还十五万还难。他妈在他心里的位置,比我重,比苗苗重,比这个家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知道的——他可能做不到。
但我要看看,他到底能做多少。
第十章 家长会
家长会在周四下午。
赵志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特意去理发店剪了个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苗苗从早上就开始兴奋,跟同桌说今天爸爸来开家长会,放学的时候还在校门口等着,看见赵志刚来了,远远地就挥手喊“爸爸”。
我站在旁边,看着苗苗扑进赵志刚怀里,赵志刚把她抱起来,两个人笑成一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幅很温馨的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也许赵志刚真的可以改变。也许这次的事能让他看清楚谁是真的对他好,也许他能把心收回来,放在这个家里。
也许。
家长会在苗苗的教室里开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先是表扬了一批成绩好的孩子,苗苗名列其中。老师说苗苗数学很好,语文也不错,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举手发言,鼓励家长多让孩子表达自己。
赵志刚听得很认真,拿手机把老师说的话都录了下来。散会以后,他主动去找老师聊了几句,问苗苗在学校的情况,问怎么帮她克服胆小的毛病。老师说他能有这份心很好,多陪伴、多鼓励就好。
回来的路上,苗苗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赵志刚,开心得不得了,一路蹦蹦跳跳的,像只撒欢的小兔子。
“爸爸,你今天表现真好,老师都夸你了!”苗苗仰着脸看赵志刚,眼睛里全是光。
赵志刚笑得有些不自然:“老师夸我什么了?”
“老师说你是好爸爸!”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心虚,也有感动。
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苗苗睡了以后,赵志刚坐在客厅里,难得地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刷手机,而是在翻苗苗的相册。那本相册是我整理的,从苗苗出生到现在的照片,按时间顺序贴好,每一张旁边都写了日期和备注。
他翻到苗苗百天的那一页,照片上苗苗穿着粉色的连体衣,躺在一个兔子造型的垫子上,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旁边备注写的是:“苗苗100天,会翻身了,爸爸加班没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苗苗一岁生日,备注:“苗苗1岁,抓周抓了画笔,妈妈给买的蛋糕,爸爸出差。”
再下一页,苗苗两岁,备注:“苗苗第一次去动物园,看见大象哭了,爸爸没来,在老家过年。”
他翻完了一整本相册,沉默了很久。
我也沉默着,看着他的侧脸。
他知道这些备注是什么意思吗?他知道“爸爸加班没来”“爸爸出差”“爸爸在老家过年”这些字背后,藏着多少个苗苗等爸爸的夜晚吗?
“晓敏,”他突然开口,“我是不是一个很差的爸爸?”
我没有回答。
“苗苗都快七岁了,我陪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连半年都不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她的生日,我也没给她过过几次。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写字,我都不在场。我错过了她那么多。”
“你错过了很多。”我说。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我以前觉得,男人嘛,在外面挣钱就行,家里的事你们女人来。但现在我想想,我挣了多少钱?一个月四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个家,是你一个人在撑。苗苗,是你一个人在带。我什么都没做,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晓敏,我想当个好爸爸。以前我没做到,以后我想试试。你……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眼圈也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我想起了苗苗今天在校门口笑着扑进他怀里的样子。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我没办法轻易说出“不行”。
“你试试吧。”我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笑得很真。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和他哥拉扯大,吃了很多苦。说他妈从小就跟他说,这世上只有家人才是靠得住的,外人都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一直把他妈、他哥、他侄子当成最重要的,觉得他们永远不会害他。
“可我没想到,害我最深的,就是我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苦涩得像嚼了黄连。
“你妈不是想害你,”我说,“你妈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永远听她的。她怕你有了自己的家就不要她了,所以才一直给你洗脑,说外人靠不住,说我会跟你离婚,说只有姓赵的才是自己人。她不是想害你,她是想控制你。”
赵志刚愣住了,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你说得对。我妈从小就是这样,她不让我跟同学出去玩,说是怕我被带坏了;她不让交女朋友,说那些女孩子都是图我们家的钱。我跟我哥那时候哪有钱?但我们就是信她的话,觉得外头的人都不安好心。”
“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有朋友。”我说,“你请同事吃饭,请了一桌又一桌,但没有一个人是真的跟你交心的。你拿他们当朋友,他们拿你当饭票。”
赵志刚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一个真朋友都没有。除了你。”
我看着他,这一刻,心里的那些愤怒、委屈、寒心,全都变成了一个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叹息。
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才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其实谁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他有母亲,但母亲把他当成控制的工具。他有侄子,但侄子把他当成提款机。他有妻子,但他一直在把妻子往外推。
他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被他伤透了心的老婆,和一个几乎不认识他的女儿。
“睡吧。”我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晓敏。谢谢你还没走。”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谢谢你还没走。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告诉赵志刚,我还没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我在等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改变?你到底值不值得我留下来?
这个问题,只有时间能回答。
第十一章 对峙
赵志刚出院的第二个周末,他妈来了。
老太太自己坐大巴来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说是从老家带了土特产,有晒干的山楂片,有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要给儿子炖汤补身体。
我开门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在赵志刚面前,她的脸上堆满了笑,亲热得不像话。
“志刚啊,你瘦了,脸色也不好,妈给你炖鸡吃啊。”老太太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志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你这孩子,生病了也不跟我说,我还是听磊子说的才知道你住院了。”
赵志刚的脸色不太好看,看了我一眼,对他妈说:“妈,你怎么来了?我挺好的,不用特意跑来。”
“什么叫不用特意跑来?我是你妈,你住院我当妈的能不来看看?”老太太的声音扬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去,斜了我一眼,“有些人不让我知道,我偏要知道。”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出来了,跟老太太打了个招呼:“亲家母来了,吃饭了吗?”
老太太“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径直走进了客厅。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苗苗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奶奶,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老太太看了看苗苗,脸上挤出一个笑:“苗苗长高了,过来让奶奶看看。”
苗苗走过去,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散装的饼干:“奶奶给你带的,吃吧。”
苗苗接过饼干,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才拿着饼干跑了。
我看着那几块散装的饼干,再看看老太太放在地上那一堆东西——给赵志刚的土特产,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了。
老太太不是没带东西来,但她带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给儿子的,是大包小包,是精心准备的;给孙女的,是顺手塞的两块饼干。
在她心里,儿子是亲人,孙女是外人。
更别说我了。
赵志刚坐在沙发上,老太太挨着他坐下,拉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志刚,我跟你说个事。磊子这几天心情不好,说你打电话骂他了,是不是?”
赵志刚的表情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他妈说:“妈,我没骂他,我就是问了他一件事。”
“你问他什么了?问他买车的事?那个钱的事?”老太太的声音虽然低,但语气很冲,“志刚,我跟你说,磊子是你亲侄子,他再怎么着也是咱赵家的人,你不能为了外人跟自己家里人翻脸。”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妈,晓敏不是外人,她是我媳妇。”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不屑和嫌弃,毫不掩饰:“媳妇怎么了?媳妇能比亲侄子亲?志刚,你想想,将来你老了,谁照顾你?是媳妇还是侄子?我跟你说,媳妇翻脸就不认人了,但侄子不一样,侄子身上流着赵家的血,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赵志刚的脸涨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老太太的声音大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哥走了,磊子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不帮他谁帮他?房子的事你不替他着想,谁替他着想?你那个媳妇,她能真心对你?她要是真心对你,能跟你计较房子的事?”
“妈!”赵志刚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那个房子,是晓敏家出的首付,是她一个人在还房贷,跟我没关系。你把房子给磊子,那是人家的房子,我凭什么给?”
老太太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志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那个听话的儿子,会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危险的颤抖,“赵志刚,你再说一遍?”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妈,我说,那房子不是我的,是晓敏的。我没有权利把它给任何人。”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太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她的目光从赵志刚身上移到我的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厌恶和恨意,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是你!”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整个客厅的安静,“是你教唆我儿子的!你这个女人,你就是想把我儿子从我跟前弄走,你就是想霸占我儿子的房子!”
“妈——”赵志刚站起来,想拉住她。
老太太一把甩开赵志刚的手,整个人气得发抖:“赵志刚,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听这个女人的话,跟磊子翻脸,跟家里翻脸,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自己选,你是要这个家,还是要这个女人!”
苗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那几块饼干,小脸吓得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苗苗搂在怀里。
“妈,您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太太看了苗苗一眼,眼睛里的戾气减了几分,但还是不依不饶:“我说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个女人,自从你进了我家的门,就没安好心!你嫌志刚穷,嫌他没本事,你在外面挣钱多了就瞧不起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志刚挡在我面前,看着他妈,声音沙哑:“妈,你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葱花的碎屑。她走到老太太面前,看着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很稳:“亲家母,你要是来看志刚的,我们欢迎。你要是来吵架的,我们不奉陪。孩子在这儿,别吓着孩子。”
老太太瞪着我妈,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对上我妈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突然没了底气。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她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是那么看着你,安安静静的,反而让你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客厅的吊灯晃了几下。
苗苗在我怀里缩了一下,小声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说:“奶奶只是有点生气,跟你没关系。”
苗苗“哦”了一声,低着头,不再问了。
赵志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我妈走过来,摸了摸苗苗的头,说:“走,跟姥姥去厨房,姥姥给你炸丸子吃。”
苗苗跟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志刚。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晓敏,”他的声音破碎得不像样子,“我是不是把你害了?”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第十二章 决定
我说:“赵志刚,你妈走了,但你妈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他愣住了,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她说,你要是不听她的,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告诉我,你选谁?”
他的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这个问题砸懵了。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
“我选你和苗苗。”他说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妈要是真的不认你了呢?”
“那我也不后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房子是你的,我没有任何权利给别人。我妈想让我把房子给磊子,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楼下的银杏树叶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赵志刚,那十五万,你不用还了。”
他愣住了,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说,那十五万,你不用还了。”我转过身看着他,“贷款是我名下的吗?不是。贷款人是你,这笔钱就算你不还,也影响不到我的信用。所以这十五万,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瞒着我抵押房子,瞒着我贷款,瞒着我立遗嘱,这些事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逼你的。所以这些事的后果,也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了。
“但是,”我继续说,“这些事的后果,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信任的问题。你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把十五万给了别人,这些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赵志刚,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他不说话了。
“如果我不发现,你是不是打算在手术以后,慢慢地把遗嘱的事告诉我?还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等你真的出了什么事,让赵磊拿着遗嘱来跟我抢房子?”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晓敏,我……”
“你听我说完。”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你从来没有把我和苗苗当成你最亲的人。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妈,是你侄子,是你表弟。我们娘俩,排在最后面。”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十二年了,赵志刚。十二年。我妈卖了老房子给我们凑首付,我一个人还了七年的房贷,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我傻吗?是因为我钱多没处花吗?”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我下半辈子的依靠。是因为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是因为我以为,这个家里,我们是一条心。”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
“可是你告诉我,你在手术前立遗嘱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想过苗苗吗?你想过如果手术出了意外,苗苗就没有爸爸了,她连她爸爸留给她的东西都没有,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被你给了别人!赵志刚,你告诉我,你想过吗?”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想过。”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想过,我都想过。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苗苗。可是我告诉你,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房子,不是钱,我想的是,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磊子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和苗苗怎么办,因为在我心里,你们不需要我,你们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我,“因为这些年,是你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我什么都没做。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有没有我都一样。你会挣钱,你会带孩子,你会照顾这个家,你什么都会,你什么都不用我。所以我想,既然你们不需要我,那我就去照顾那些需要我的人。”
我站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
他说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这些年,我什么都自己做,从来不麻烦他。换灯泡自己换,通下水道自己通,苗苗生病自己带去医院,家里的开销自己扛。我不是故意要把他排除在外,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我忘了,他也需要被需要。
我忘了,一个男人在家里找不到存在感的时候,就会去外面找。
我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赵志刚,你说得对,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做不好,所以什么都不让你做。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因为我怕你做不好,怕你给我添麻烦。可是你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好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个家,我和苗苗都需要你。不是需要你的钱,是需要你这个人。苗苗需要爸爸,我需要丈夫。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当这个丈夫和爸爸。”
他拼命地点头。
“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起,家里的房贷你来还。我的工资存起来,以后给苗苗上学用。”
他愣住了:“可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不够,那就想办法。你不是有手有脚的吗?你不是四十多岁还能干活吗?工资不够就多干一份工,白天上班晚上跑网约车,总能挣到钱。我要的不是你还多少钱,我要的是你愿意为这个家付出。”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但表情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好。”他说,“我答应你。从今天起,房贷我来还。”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跟老家的那些人,保持距离。你妈你可以孝顺,可以给她生活费,但不能再让她插手我们家的任何事。赵磊和刘伟,你不能再借钱给他们,一分都不行。如果他们找你,让他们来找我。”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
“赵志刚,我原谅你了。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在笑。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脖颈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谢谢你,晓敏。”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谢谢你给我机会。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客厅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味,苗苗在厨房里咯咯地笑,我妈在跟她说着什么,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这个场景,像极了寻常人家最普通的一个午后。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而是不一样了。
赵志刚变了吗?我不知道。也许他真的醒悟了,也许他只是在这一刻觉得愧疚,过几天又恢复原样。
但我变了。
我不会再做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人了。我不会再理所当然地付出,然后理所当然地被辜负。我不会再把这个家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从今天起,这个家是两个人的。如果他撑不起来,那我就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不怕离婚,不怕一个人过。我挣的钱够养活自己和苗苗,我的房子是我妈给我买的,我的工作是靠我自己拼出来的。我不需要赵志刚来给我什么,我只需要他不给我添乱。
如果他愿意跟我一起撑这个家,我愿意给他机会。如果他不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想好了。
第十三章 转机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志刚像换了个人。
他找了一份兼职,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小区附近的超市搬货,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一晚上一百。周末两天去跑网约车,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扣掉油钱能挣四五百。
第一个月,他挣了六千多块,加上工资四千多,刚好够还房贷和物业费。
他把钱转到还贷的银行卡里的时候,特意截了个图发给我看,配文是:“老婆,第一期的房贷还了。”
我看着那张截图,眼眶有些发酸。
四千二百块钱,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他还主动去找了赵磊。
他跟我说,他在电话里跟赵磊说了三个意思:第一,那五万块钱不用还了,但从今以后不要再跟他提钱的事,他不会再借一分钱。第二,洗车店转让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不生气,就是觉得寒心,希望赵磊以后做人实诚点。第三,房子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谁都不要再提了。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叔,对不起”,就挂了。
“他哭了?”我问。
赵志刚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声音不太对。但我不在乎了,我跟他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他还回了一趟老家,单独跟他妈谈了一次。
那次谈话的内容,他没跟我细说,只说“该说的都说了,我妈听不听是她的事”。但从他回来的表情看,谈得不太愉快。
他妈大概永远不会接受我,也永远不会放弃让赵志刚把房子给赵磊的想法。但赵志刚的态度变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他开始学会跟他妈说“不”。
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至于孙浩和刘伟,赵志刚没再跟他们联系。刘伟打过两次电话,他都没接。后来刘伟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大意是说大家都是亲戚,别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赵志刚回了一句:“那五万块钱算我请你的,以后别联系了。”
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的那堵墙,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
但我没有急着把墙推倒。
十二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么。赵志刚现在做了这些事,很好,但我要看的是他能不能坚持做下去。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坚持下来了。
房贷每个月按时还,从没断过。兼职也一直在做,哪怕下雨下雪都去。他瘦了十几斤,眼袋更深了,但精神比住院前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
苗苗跟他的关系也变了。
以前苗苗不太愿意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因为他不会带孩子,不知道跟孩子玩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大眼瞪小眼。现在他每天晚上回来再晚,都会去苗苗房间看看她,给她盖盖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一下。
周末他跑网约车之前,会先把苗苗送去上兴趣班,跟苗苗说“爸爸下午来接你”。苗苗每次都会在校门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的车就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我妈说,志刚变了。
我说,是啊,变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呢?你变了吗?”
我愣住了。
“你跟以前一样,还是什么都自己扛。”我妈说,“志刚现在愿意出力了,你就让他出。别什么事都自己做,给他一个机会当这个家的男主人。”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我妈说得对,我还是不习惯依赖别人。赵志刚做了这么多,我心里感激,但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那段裂开的缝,还是缝。墙还没倒。
元旦那天,赵志刚休息了一天。
他一大早起来,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番茄蛋花汤,还有苗苗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妈说志刚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他笑着说在医院的时候看手机学的,也想给家里出份力。
苗苗吃得很开心,吃了两碗饭,还啃了三根鸡翅。赵志刚看着她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拖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把一个红包递给我。
“什么?”
“年终奖。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发了八千。”
我拆开红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你拿着就行。”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晓敏,这几个月,我每个月的工资和兼职的钱都还了房贷,没剩什么。年终奖是今年唯一剩下的,我想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握着那个红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八千块钱,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他的钱交给我。以前他的工资卡在我这里,但他总是找各种理由要回去,说请客吃饭要花钱,说单位活动要交钱,说同事结婚要随礼。那个卡里的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个家。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憨,像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
苗苗跑过来,拉着赵志刚的手说:“爸爸,我们去看电影吧!我想看那个动画片!”
“好,爸爸带你去。”
“妈妈也去!”
“好,妈妈也去。”
三个人换好衣服出门,苗苗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赵志刚,蹦蹦跳跳地走在我们中间,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声音稚嫩又清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三棵紧紧挨在一起的树。
我在那一刻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大团圆的完美,不是破镜重圆的童话,而是我们都在努力,把这个家重新拼起来。
虽然墙上还有裂缝,虽然那些裂缝不会消失,但至少,我们都在试着把它补好。
电影院里,苗苗坐在我们中间,看到好笑的地方哈哈大笑,看到感人的地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赵志刚的胳膊搭在我的椅背上,偶尔碰到我的头发,我没有躲开。
电影散场以后,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五颜六色的,映在苗苗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爸,妈妈,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苗苗仰着脸说,笑容灿烂得像冬天的太阳。
赵志刚蹲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以后每天都让你这么开心。”
苗苗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感动,是释然。
这几个月,我从发现遗嘱时的震惊和愤怒,到查清真相后的寒心和失望,到最后做出决定时的冷静和坚决。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在把我从那段十二年的婚姻里往外推。
但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赵志刚用他的行动,把我又拉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给了多少钱,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事,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改变。那种改变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他真的开始把我和苗苗当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也许这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一帆风顺,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经历了背叛和伤害之后,两个人还能坐下来,把话说开,把事情解决,然后选择原谅,选择重新开始。
不是所有的裂缝都要用破碎来收场,有些裂缝,是光进来的地方。
我给赵志刚和苗苗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苗苗骑在赵志刚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露出了掉了一颗门牙的牙床。赵志刚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我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最好的时光,就是你们都在。”
发出去以后,林晓秒赞,然后私信问我:“你确定?”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那我撤回离婚协议书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第十四章 新的开始
春节前,赵志刚把最后一批兼职的钱转到了房贷卡里,截图发给我,配文是:“老婆,今年的房贷全部还完了,明年的继续。”
我看着那张截图,算了一下,三个月,他还了一万两千多。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倾尽全力了。
我回了一个“辛苦了”的表情,他又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苗苗在旁边帮忙,小手沾满了面粉,脸上也糊了一块,像只小花猫。赵志刚在客厅拖地,一边拖一边哼歌,是苗苗最近常唱的那首儿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哼得很投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浓很浓的情绪,浓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伤感,不是喜悦,是一种平静的、温暖的、踏实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
这种踏实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妈,我来包吧。”我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接过我妈手里的擀面杖。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擀皮擀得没我好,你包馅儿吧,你包的好看。”
我笑了,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儿,捏了几个褶子,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包好了。
苗苗在旁边学着包,包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说:“妈妈你看,我包的包子!”
赵志刚拖完地走过来,看见苗苗手里的“包子”,哈哈大笑:“这叫饺子?这不是面团成精了吗?”
苗苗不服气地把面团糊在赵志刚脸上:“那爸爸你吃一个!”
赵志刚躲闪不及,脸上糊了一团面粉,白花花的一片,苗苗笑得前仰后合,我妈也忍不住笑了,我也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暖融融的,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这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的那个下午,想起了我在楼梯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听到“抵押”两个字时的晴天霹雳,想起了我跟赵志刚对峙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他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外人”时的那份屈辱。
那些记忆还在,它们不会消失,会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像一道道疤痕,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疤痕不是伤口,疤痕是伤口愈合以后的印记。它不会疼了,但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受过伤,也提醒你,你挺过来了。
饺子包好了,我妈烧水下锅,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厨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苗苗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画了一个太阳,画了一朵花,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这个是我们一家人!”
赵志刚凑过去看:“这哪个是爸爸?”
“这个最胖的就是爸爸!”
赵志刚假装生气地捏了捏苗苗的鼻子,苗苗笑着躲开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很确定。
我想,也许我不该再纠结于“原谅”或者“不原谅”这个词了。原谅不是一个开关,不是啪的一下就打开了,然后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原谅是一个过程,是一天一天地,把破碎的东西拼回去。
拼回去以后,它不会跟原来一样,它会多出一些裂痕,多出一些修补的痕迹,但它还是它,还是那个完整的、能够容纳爱和温暖的地方。
饺子煮好了,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桌上,醋的酸味和蒜的辣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勾起了食欲。
苗苗第一个伸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一边哈一边说:“好吃!姥姥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我妈笑着摸摸她的头:“多吃点,吃饱了长高个儿。”
赵志刚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到我嘴边:“老婆,尝尝,妈包的饺子真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的讨好,还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
我张嘴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吃。”我说。
赵志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光,像无数个温暖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在这个冬夜里,翻过了最难的一页,开始了新的一章。
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童话,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不一定是一帆风顺,但至少,方向对了。
我放下了筷子,端起杯子,里面是我妈自己泡的桂花茶,金黄色的茶汤,浮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香气清甜。
“妈,志刚,苗苗。”我叫了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新年快乐。”
我妈的眼眶红了,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赵志刚的眼睛也红了,举杯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新年快乐。”
苗苗举起她那杯果汁,学着我们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新年快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这六个字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我知道,永远太远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暖黄色的灯光下,在这个弥漫着饺子香气的屋子里,我们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尾声
半年后。
赵志刚的兼职还在做,房贷每个月按时还,从没断过。他瘦了二十多斤,肚腩没了,下巴尖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开玩笑说,早知道搬货能减肥,他十年前就该去。
苗苗期末考试考了双百,赵志刚激动得发了朋友圈,配图是苗苗的试卷和他的自拍,配文是:“我闺女,随我!”我在底下评论:“随你什么?随你数学考28?”他回了个大哭的表情,然后秒删了朋友圈。
我妈的身体不太好,查出了高血压,我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她死活不肯,说不想打扰我们。赵志刚专门回了趟老家,把我妈接过来,说苗苗需要姥姥,我们都需要她。我妈听了这话,眼圈红了,没再拒绝。
赵磊的事,后来我也听说了一些。他的洗车店彻底关门了,新车也抵押出去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南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赵志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希望他好好的。”
刘伟又找过赵志刚两次,一次借钱一次推销理财产品,赵志刚都没理。刘伟在电话里骂他没良心,赵志刚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了。
孙浩的公司被查了,因为违规从事法律服务,被吊销了营业执照,听说还面临罚款。赵志刚看到新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他翻了好久的手机,然后把孙浩的微信删了。
他妈跟他吵了无数次架,骂他不孝,骂他没良心,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赵志刚每次听完,不顶嘴,也不反驳,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说一句:“妈,我会按月给你打钱的,其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他妈气得摔了好几次电话,但后来慢慢也就消停了。大概是发现,她的威胁——不认这个儿子——对赵志刚已经不起作用了。
她不知道的是,不是赵志刚变硬了,是他终于分清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控制。
而我呢?
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下午,在急诊室走廊里蹲着哭的那个我。那个我满心都是恨,满心都是委屈,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但那个我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我,学会了把担子分出去,学会了开口说“我需要你”,学会了在赵志刚做对的时候说“你真棒”,在他做错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不是因为我变软弱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扛的。
赵志刚现在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剩下几百块零花钱。他不再请同事吃饭了,因为那些所谓的同事,在他住院的时候没有一个来看过他。他把钱省下来,给苗苗买书,给我妈买药,给我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很软很暖和。
那条围巾我现在还戴着。每次戴上,都会想起他递给我时的表情——局促的,紧张的,像一个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的孩子。
他说:“老婆,冬天冷,戴着。”
我接过来,围上,说:“好看吗?”
他看了看,说:“好看。”
然后他转过头去,耳朵红红的。
我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好不坏,但心里是踏实的。
窗外的银杏树又绿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苗苗在院子里骑自行车,赵志刚在后面扶着车座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笑得很大声。
我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织一件小毛衣,说是给苗苗明年穿的,大一点没关系,能多穿几年。
我端着一杯茶,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生活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学会在雨中跳舞。
我们的暴风雨过去了。
没有过去的是,我们还在跳。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