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岁,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三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二丫跑进来的时候跌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还没来得及哭,就先把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她不认字,但知道那东西重要,是村口小卖部老王头让转交的。
大哥没了。
纸上是二哥歪歪扭扭的字,说大哥在矿上出的事,让赶紧去。我没来得及哭,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灭了火,交代二丫看好弟弟妹妹,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就往镇上赶。十八里土路,我骑了不到一个钟头,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
大哥比我大十二岁,爹妈死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大哥在矿上拿命换来的。去年他刚娶了嫂子,嫂子是隔壁镇的,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过门那天穿红袄,是那些年家里最鲜亮的颜色。大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这辈子值了。
我赶到矿上的时候,大哥已经停在木板上了。我只看见一双脚,穿着那双我帮他补过两次的解放鞋。二哥在旁边哭,说塌方,说没救过来,说矿上给八千块赔偿。我看着那双鞋,觉得大哥随时会坐起来,说一句“没事儿,大哥在呢”。
他没有。
大哥的丧事办完,家里还剩四万二的赔偿款,加上大哥攒下的一点积蓄。嫂子没怎么哭,我心想她大概是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了。大哥下葬那天晚上,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军,一句话都不说。我给她端了碗面去,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很多年,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的木头,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头七还没过,嫂子说想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我说去吧,家里有我。她走的那天,把小军留给了我,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我抱着小军送她到村口,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晨雾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化在灰白色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嫂子走后的第一天,孩子们还安安静静的。大哥的大闺女大妮八岁,蹲在门槛上剥毛豆,一颗一颗剥得很慢,像个大人一样板着脸。二妮六岁,还不太懂事儿,追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跑,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了,仰着脸问我:“叔,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转身去鸡窝里掏了个蛋,给她蒸了碗蛋羹。
小军才一岁多,饿了就哭,哭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冲了米糊喂他,他不会用勺子,糊了一脸,还冲我笑。那笑脸跟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端着碗的手就抖了。
过了一周,嫂子没回来。过了半个月,还是没回来。我托人去她娘家那边打听,回来说她娘家大门锁着,邻居说一家人都去了南方,不知道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我没去找。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往哪儿找。四个孩子要吃饭,大妮要上学,二妮的鞋破了洞露出脚趾头,小军的米糊快吃完了,三妮——三妮才四岁,半夜会哭着喊妈,喊几声没人应,就拱进我怀里接着睡。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小的那个趴在我胸口,听着我心跳才能睡着。我不敢动,怕惊醒他们,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房梁上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种地我不会。大哥在的时候,我就是给他打下手,他犁地我撒种,他挑水我浇园。现在要我一个人种六亩地,我连老黄牛都使唤不动,那牛欺生,我一靠近就甩尾巴,有一下抽在我脸上,肿了三天。邻居陈叔看不过眼,教我犁地,说小满啊,你大哥这辈子就盼你们好,你得撑起来。我没吭声,把锄头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一年的日子是真难。米缸见底的时候,我就去镇上粮站赊账,人家看我一拖四的架势,叹口气,就给了。最穷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三毛钱,想给三妮买颗糖都买不起。三妮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供销社柜台里的糖咽口水。我把她架在脖子上,说叔回家给你蒸糖包子,家里有糖。其实家里的糖罐子早就空了,我把最后那点红糖兑了水,和了一小团面,蒸了三个指甲盖大的小包子。三妮吃了一个,二妮吃了一个,大妮的那一个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叔不饿,她又掰成四份,分给弟弟妹妹一人一份。
我蹲在灶台后面,把那块指甲盖大的面疙瘩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舍不得咽。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那是我学会抽烟的第一年,抽最便宜的“大前门”,两毛五一包,呛得眼泪直流。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大哥,想我爹妈,想嫂子怎么就舍得呢。我问天,天不吭声。问地,地不答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白天我是孩子们的叔,是家长,是撑起这个家的人。夜里我还是十八岁,是个半大的孩子,会想哭,会害怕,会在梦里喊大哥救我。
但梦总是要醒的。
1997年开春,我种了四亩水稻,两亩玉米。陈叔借了我一袋化肥,说我像是种地的料,比我大哥年轻时候还舍得下力气。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夸我大哥,反正从那年开始,地里不打粮食的事儿再没发生过。
大妮的成绩单拿了回来,语文数学都是满分。我把那张纸贴在堂屋正中间,跟大哥的遗像并排。我对大哥说,大哥你看,大妮争气,你闺女争气。遗像里的大哥笑着,跟活着时候一样憨厚。
二妮会洗衣服了,端着一大盆衣服去河边,搓得满手通红也不吭声。三妮和小军也不再哭着找妈了,大概是忘了。只有一次,三妮在柜子里翻出一件嫂子的旧衣裳,抱在怀里闻了闻,然后默默叠好放了回去。我在门口看着,假装没看见,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溅起细小的木屑,飞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转眼到了1999年,大妮要上初中了,要去镇上住校。她走的那天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家里最好的那床被子带走了,说要盖三年。我送她到村口,还是那条土路,跟两年前送嫂子走的那条路是同一条。大妮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像她妈当年那样。但她没有走,而是跑回来,抱住我的胳膊,哭着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叔,你比我爸还像我爸。”
我拍拍她的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那年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棉絮,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妮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一刻,我才终于哭了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二十一岁的当家人,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像个孩子。大哥走的时候我没哭,嫂子跑的时候我没哭,最难最难的时候我都没哭。可大妮那句话,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咬牙硬撑,全给翻了出来。
哭完了,洗把脸,去灶房做饭。小军还在院子里追鸡,三妮趴在板凳上画画,二妮在灶台边烧火等我。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小小的脸上,红扑扑的。
我把米下进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更旺了,整个灶房都暖烘烘的。三妮凑过来问:“叔,今晚吃啥?”
“吃红烧肉。”
“真的?”
“真的。大妮考了第一名,咱们都得高兴高兴。”
三妮欢天喜地地跑去告诉小军,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罐存了很久的猪肉罐头,是过年时候陈叔送的,一直没舍得吃。打开的时候,油汪汪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灶房里全是让人心安的味道。
二妮在灶台边抬起头看我,忽然说了一句:“叔,你笑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真的在往上翘。
原来我也会笑啊。
那一年的红烧肉,一共四块,我一块都没吃。但我蹲在灶台前,看着四个孩子围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大的让小的,小的吃得满嘴油光,忽然觉得,值了。
路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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