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最强智囊团73：方宗诚｜卸任携四挑书，桐城文脉六代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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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任回家那日，属吏百姓夹道相送，方宗诚的行囊只有四大挑子书，什么金银细软一概没有。回到家，儿子方守彝替他整理书稿，翻着翻着脸色变了——文稿夹层里，竟藏着一片片金银薄片。

方宗诚满脸愧色，半天才说出原委：这是属吏和好友临别时送的盘缠，他本不想收，可盛情难却，再说为官十年俸禄除了养家糊口，全接济了当地的穷学生，自己那几十卷书稿都无钱刊印，正想拿这笔钱开雕。方守彝听罢落了泪："父亲差矣，用受礼的金银来印自己的道德文章，岂不沾了铜臭？何不送回枣强，助资办学！"方宗诚凝视儿子，缓缓点头："方氏后继有人矣。"

这是晚清理学大家方宗诚最动人的一幕。他一生拒虚名、干实事，敢拒曾国藩初聘，十年县令两袖清风，更以桐城派嫡系传人之身守正文脉，让方氏一族从晚清绵延至现代，六代人才辈出。

方宗诚（1818—1888），字存之，号柏堂，安徽桐城人，桐城派后期代表作家、晚清理学中坚。

01 乱世山中著书，一朝名动京师

方宗诚出身儒学世家，父亲方松由鲁谼迁居县城西郊毛河，竹篱茅舍，布衣粗食。宗诚少有大志，每日取贾谊疏及唐宋名篇高声朗读，声震屋瓦，邻里皆知方家出了个读书种子。他先师从同里理学名儒许鼎，后拜族兄方东树为师。方东树是姚鼐高足、桐城派古文名家，著《汉学商兑》力排汉学考据，文坛地位极高，曾评宗诚之文"文瘦折出义理多，似王半山"，又劝他"但益涵养，反身以践体之，否则纸上空言，未足恃也"。宗诚得其真传，学宗程朱，文崇韩欧，遍览宋元后儒家之言，年少时便以义理明晰闻名乡里。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陷桐城，方宗诚举家避居祖居地鲁谼山中。藏书多被焚掠，他却不废讲习，一边聚徒讲学，让儒学火种在民间延续；一边潜心著书，反思致乱之源，写成理学代表作《俟命录》十卷。书中研究天时、人事与祸乱根由，提出士大夫修身、处事、为政，当本纲常、明正学、选人才、效当世，字字切中时弊，皆是济世实学。

彼时山东布政使吴廷栋，从友人方鲁生处偶得此书，一读拍案叫绝，当即摘录要点函致大学士、理学名家倭仁。倭仁读后，将《俟命录》要点列入经筵课程——这是为帝王讲学的核心教材，方宗诚由此名动京师，从山乡学者一跃成为朝野公认的理学中坚。此后他先后入吴廷栋、严树森幕府，专治文书奏疏，文笔老辣、见解深刻，为日后与曾国藩相交埋下伏笔。

02 拒聘守风骨，修书展才干

方宗诚名闻京师后，曾国藩、胡林翼两大晚清重臣慕名礼聘，他却坚辞不受——彼时湘军幕府是天下英才趋之若鹜的立身之地，他却偏不赴。《安徽商报》载其事，称其"蔑视权贵，坚辞不就"。这份不慕荣利的孤傲，非但未让曾国藩不满，反而让这位封疆大吏对其更添敬重。

同治元年，河南巡抚严树森应诏疏陈治国方略，方宗诚入严幕主持文牍，朝堂奏疏多出其手，其政见与文笔深得朝廷认可。同治二年正月，曾国藩驻军安庆，决意编纂《两江忠义录》，记录战乱中殉难的忠臣义士，以彰忠义、凝民心。这次他不提入幕聘邀，只以修书弘义相请，方宗诚深感此事关乎世道人心，当即应允，入曾国藩幕府专司编纂。

方宗诚书法作品

他秉着史家严谨态度，核史实、辨忠奸、润文辞，历时数载终成全书。曾国藩读后大为赞赏，在复信中评价其书"反复推论，一归其本于忠孝廉耻，而秉正嫉邪之气，凛然不可干"，更感叹"益信学有根柢"——这份对其学识与品行的肯定，比任何官场恭维都更厚重。

此后方宗诚成为曾幕核心智囊，除修书外，更做曾国藩的诤友，协助处理军政要务、出谋划策。两人前后相交十余载，亦师亦友。曾国藩不仅在传统儒学上对他多方指点，还将李善兰新译的《几何原本》赠予他研读，让这位桐城大儒得以接触西学新知，开阔视野。同治七年十一月，曾国藩上京入觐，方宗诚亲送至扬州，扬州一别，便是他辞别曾幕之时。

03 十年枣强令，两袖清风归

同治十年，五十三岁的方宗诚，经曾国藩举荐出任直隶枣强县令。曾国藩在给李鸿章的信中特意嘱托："存之清勤刻苦，性情真挚，久为朋辈所信。当时劝其服官，许以决不令其负债，尚求左右力践斯约。"——连县令任上的生计债务都替他周全，这份情谊在趋炎附势的晚清官场极为罕见。

年过半百才踏入仕途的方宗诚，始终牢记"为官安民"的初心，这一任，便是整整十年。

彼时枣强历经战乱洗劫，民生凋敝、吏治松弛、百废待兴。方宗诚到任后事事亲力亲为：创办正谊讲舍、敬义书院，广收贫寒子弟，以教育滋养民风、培育人才；修建义仓，推行丰年储粮、荒年赈济之策，从根本上抵御灾荒；清理数十年积案，明辨是非、为民申冤，重塑地方吏治秩序；修编县志、刻印当地前贤遗著，延续地方文脉。每逢水旱灾害，他必亲自下乡勘察灾情，甚至兼顾邻县受灾情况，据实上报请求赈济，从不推诿避忌。他还多次上书李鸿章，请求奏免全国钱粮积欠，虽身为政一县的父母官，谋虑所言却皆为宏远大计、事关天下民生，李鸿章多采纳并施行。

百姓感念其恩德，将他与以清廉著称的深州知州游智开并称，尊为"深州游牧枣强方令"——这份发自民间的赞誉，远比任何官场爵位都更珍贵。李鸿章继任直隶总督后，每次巡视辖内各县，都会特意绕道不入枣强，只因怕惊扰他处理公务、教化百姓。一介七品县令，能让封疆大吏如此敬重，在晚清官场绝无仅有。

光绪六年，六十二岁的方宗诚辞官归隐，这才有了开头那感人至深的一幕——唯携四大挑子书归乡，藏于文稿的金银薄片最终悉数送回枣强，专款助资办学。辞官后的方宗诚，与衡阳彭玉麟同游石钟山、庐山，二人并立扬子江岸，吟风弄月、谈古叙今，过往行人莫不钦慕其名士风采。光绪十三年冬，朝廷感念其一生治学修身、勤政爱民，以"正学纯修"下旨嘉奖，授五品卿衔——这是他一生获得的最高官方认可。

04 桐城文脉传薪人，六代不衰一家风

作为桐城派后期嫡系传人，方宗诚一生以传承桐城文脉、弘扬程朱理学为己任。彼时桐城派面临"守正固本"与"融新开变"的发展抉择，他坚守桐城"义法"核心与程朱理学根基，为桐城派守住了正统文脉，与主张融新求变的吴汝纶相辅相成，一守一开，共同撑起了晚清桐城文脉的天空。

《桐城文录序》

他与戴钧衡合编《桐城文录》，所作《桐城文录序》系统梳理桐城派自清初至晚清的发展脉络，正式确立方苞、刘大櫆、姚鼐"桐城三祖"的理论地位，成为桐城派传承发展的纲领性文献。他一生著作等身，《柏堂集》九十二卷、《俟命录》《志学录》等诸多著作合集为《柏堂遗书》，涵盖经学、史学、文学、理学多个领域，体系宏大、思想精深。其《柏堂师友言行记》，详实记录曾国藩、倭仁等晚清名臣学者的言行轶事，更是研究晚清历史与思想文化的珍贵第一手史料。如今安庆市图书馆藏有其手稿本四部，2008年全部入选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成为国宝级文化遗产。

更令人称道的，是方宗诚留下的优良家风，方氏一门从晚清到现代，六代人才辈出，文脉绵延不绝：

长子方守彝，同光体皖派诗坛领袖，著有《网旧闻斋调刁集》二十卷，陈三立为其墓碑题字，吴汝纶评其诗"潜窥韩苏"，深得唐宋大家精髓；

次子方守敦，著名教育家、书法家，1902年随吴汝纶考察日本教育，归国后助力创办桐城中学堂，还全力支持陈独秀办学，推动新文化传播，陈独秀为其撰挽联"先生已死无乡长，小子偷生亦病夫"，满含敬重与惋惜；

方守敦

方守敦之子方孝岳，现代著名语言学家、音韵学家，著有《中国文学批评》《汉语语音史概要》等经典著作，享誉学界；

方守敦之孙方玮德，民国新月派代表诗人，才华横溢，深受闻一多、徐志摩赏识，惜二十七岁英年早逝，林徽因曾撰长诗悼念，叹"玮德你真是个诗人"；

方孝岳之子舒芜，著名文学评论家，深耕现代文学研究与评论领域，影响深远。

从方宗诚到舒芜，方氏家族文脉绵延六代，无一人辜负家风，皆以学识立身、以品行传世，成为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一段难得的佳话。

方宗诚

方宗诚一生，没有煊赫的爵位，没有万贯的家财，却以一身正气、满腹经纶，成为曾国藩、李鸿章皆敬重的一代大儒，成为百姓心中念念不忘的清官，成为桐城文脉的忠实传薪人。他拒聘守的是文人风骨，修书展的是经世才干，退金保的是为官清白，传家留的是百年文脉。在那个官场腐败、人心浮躁的晚清乱世，他用一生践行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而这份刻入骨髓的风骨、脚踏实地的实干与矢志不渝的坚守，远比一时的功名更长久，远比俗世的财富更珍贵。

【下篇预告】

晚清最强智囊团74：洪汝奎

晚清重要的政治人物、学者及出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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