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根针,一下就扎进了我耳朵里。
“爸爸他……现在住桥洞了。”
那会儿我正蹲在玄关给她解鞋带,手一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我抬头看她,小丫头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眼神一慌,抿着嘴就往屋里跑,“砰”地把门关上,留我一个人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根鞋带。
天已经擦黑了,窗外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屋里却静得厉害。我慢慢站起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赵明远,住桥洞?
怎么可能呢。
赵明远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七年,太清楚了。他爱面子,讲体面,年轻时候衬衫领子都得熨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我们离婚两年,这两年不管他对我还有没有亏欠,至少在乐乐这件事上,他一直没掉过链子。每个月五号,六千块抚养费准时到账,逢年过节给乐乐买衣服买玩具也没少过。偶尔来接孩子,他也总是一副还过得去的样子,甚至说得上镇定。
所以我怎么都没法把“赵明远”和“桥洞”这两个词摆在一块儿。
我去敲乐乐的门,哄了半天,她才肯开。她眼圈红红的,一副自己犯了大错的样子。我把她抱到腿上,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她:“你是不是听错了?爸爸怎么会住桥洞?”
乐乐摇头,特别认真:“没有听错。爸爸带我去过,他说那是秘密基地。下面有大柱子,还有床,还有他的书。他不让我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秘密基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能把桥洞叫成秘密基地,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
我不敢再多问,怕把孩子吓着,只摸摸她的头说:“行,妈妈知道了,这事你别管。”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微信里赵明远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我盯了很久,到底还是没问出口。有些事情吧,你不碰,可能还能装作没发生。一旦捅破了,就谁都没法装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请了假,照着乐乐说的方位去了城西那边。
那地方挺偏,老铁路桥横在一条快干了的河道上,风一吹,灰尘直往人脸上扑。桥下零零散散蹲着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烧水,空气里有股发霉又呛人的味道。我硬着头皮往里走,越走心越沉。
桥洞最里面,真隔出了一小块地方。几块纸板挡风,一根绳子上晾着两件工装,地上铺着薄被,收拾得倒还算整齐。旁边一个折叠桌,上头放着水壶、咸菜瓶,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书。
我看了一眼书名,心口一下缩紧了。
《初级会计实务》《经济法基础》。
还没等我缓过神,外头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我赶紧往桥墩后面一躲,下一秒,就看见赵明远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进来了,身上穿着外卖马甲,头盔一摘,那张脸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真的是他。
以前他虽然算不上多英俊,但起码精神。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颧骨凸着,脸色发灰,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停好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馒头,拧开辣酱瓶,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连口热水都舍不得多喝。
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那一刻,我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觉得心里被人狠狠干了一拳,疼得站都站不稳。这个男人,跟我离婚的时候还硬撑着说,苦了谁都不能苦孩子。结果他真把那句话当命一样守着,守到住进桥洞、吃上冷馒头。
我再也躲不住了,直接走出去叫他:“赵明远。”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馒头都掉了。那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沈薇?你……你怎么来了?”
他慌得不行,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扯那床破被子,想把周围这些东西挡住。那样子说实话挺狼狈的,我看着更火了。
“我怎么来了?”我走到他面前,眼泪止不住,“你自己看看你这副样子!赵明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着头不吭声。
我气得声音都发抖:“每个月那六千块,是你这么省出来的?住桥洞,送外卖,啃馒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沉默了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乐乐不能缺钱。”
就这一句,差点把我气笑了。
“她缺的是钱吗?她缺的是一个正常的爸爸!”我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要是真在这儿出点什么事,乐乐怎么办?你以为你这样很了不起?赵明远,我告诉你,你这不叫负责,你这叫犯蠢!”
他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难堪。
我平复了一下,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这回他没躲,闷了很久才说,工程早没了,之前跟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赔了,后面拆东墙补西墙,越补越大,欠了八十万。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能抵的都抵了,剩下的只能自己熬。
八十万。
我听得头皮发麻。
可比起这个数字,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居然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扛到这份上,嘴还是硬的,乐乐来了还要骗她说这是秘密基地。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跟我回去。”
他立马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拖累你。”
我当时真想给他一巴掌。
“你现在住桥洞,就不叫拖累了?乐乐都知道了,你还想瞒谁?”我弯腰就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赵明远,你别跟我来这套。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他拦不住我,只能一遍遍说不合适,说没脸,说自己还欠一屁股债。我懒得听,直接把两袋东西塞上车,把他也推了进去。
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手攥得死紧,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回到家,乐乐一见他就扑上来,高兴得不得了:“爸爸!你真的来啦!”
赵明远蹲下去抱她,眼圈都红了,声音发哑:“嗯,爸爸来了。”
乐乐又问:“那你的秘密基地呢?”
他愣了一下,勉强笑笑:“基地太冷了,先不住了。”
我给他收拾了次卧,让他先安顿下来。等乐乐睡了,我把纸和笔往桌上一放,让他把欠债的来龙去脉一笔笔写清楚。谁借的,利息多少,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到期,不能漏。
那一晚我俩像对账似的坐到半夜。
原来他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点烂下去的。先是项目出问题,后来借钱填坑,再后来想翻身,反倒越陷越深。最可气的是,他明明都这样了,还死撑着每个月给乐乐打钱,自己吃住能省就省,拿命在熬。
我越听越来气,最后实在没忍住:“赵明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钱给到了,你就算个好爸爸了?”
他不说话。
“你错了。你连先把自己活明白都没做到。”
这句话说出口,他头埋得更低了。
其实我心里也乱。我不是圣人,离婚那两年,我不是没怨过他。怨他没本事,怨他什么都闷着,怨他到最后把一个家过散了。可现在看他坐在那儿,瘦得像一根干柴,我那点怨气突然又发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闻到厨房里一股煎蛋味,出去一看,赵明远正手忙脚乱地做早餐。鸡蛋边都焦了,面包也烤过头了,他还一脸认真地研究锅铲怎么翻面。
我站在门口,莫名其妙鼻子一酸。
乐乐起床后高兴坏了,一口一个爸爸做得真香。赵明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那眼神柔得不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子有时候挺奇怪的。你以为已经碎得拼不回来了,结果孩子一笑,锅里一冒热气,很多东西又像没那么绝。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逼着他往正常日子上走。
先停掉抚养费。我跟他说,这钱以后不用给了,乐乐我养得起,你先把自己顾好再说。他不愿意,我就直接把话撂死,再偷偷打钱我就不让他见孩子。他这才老实。
然后是找工作。送外卖不能长期干,太拼命了,身体早晚熬坏。我陪他去过超市、仓库、小公司,也在网上给他投简历。说实话,不顺。赵明远这个年纪,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学历一般,经历又断了两年,很多地方一看就摇头。
那段时间他受了不少白眼。
有一次从一家单位出来,他低着头跟我说:“沈薇,我是不是废了?”
我当时心里也难受,可嘴上还是硬:“废没废不是问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你现在除了熬过去,没有第二条路。”
后来总算找到一家小事务所,让他做后勤兼跑腿,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他拿到消息那天,居然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说了好几遍:“有着落了,有着落了。”
从那以后,他日子过得特别规矩。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空了就看书备考。乐乐黏他黏得厉害,周末总缠着他讲故事,或者带她去小区里骑车。他也不嫌烦,一遍遍陪着。
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回家推门一看,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会计书。灯光打下来,人安安静静的。我站在门口,常常会恍惚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穷是真穷,可心也是真的齐。后来怎么走散的呢?现在想想,也说不清。好像不是哪一件大事把日子压垮的,而是一点点失望,一点点逞强,一点点嘴硬,积着积着,最后就谁也回不去了。
可日子偏偏又没把人彻底推开。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赵明远坐在餐桌前发呆,桌上放着一张纸。他见我回来了,把纸推过来,小声说:“我考过了。”
我一愣,拿起来一看,是初级会计考试通过的成绩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了一句:“所里老板说,过了证可以给我转岗,工资也能涨点。”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不是因为工资会涨多少,而是因为我终于看见,他不是在原地打转了。他是真的在往前挪,哪怕挪得慢,哪怕走得丑,总归是在走。
我给他盛饭,故意淡淡地说:“挺好,别得意,后面还有得熬。”
他嗯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乐乐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爸爸最近笑得多了,晚上也愿意陪她读故事书。有一次她窝在赵明远怀里,突然问他:“爸爸,你以后还会回秘密基地吗?”
赵明远手一顿,轻声说:“不回了。”
“为什么呀?”
“因为爸爸找到家了。”
这话一出来,我正在厨房切菜,刀差点切偏。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可心里那一下,真挺不是滋味。
再后来,他开始一点点还债。每月不多,但再少也是在还。他把账记得清清楚楚,哪天还了谁,哪笔利息谈下来多少,全列在本子上。有一回我无意中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慢一点没关系,别再退回去了。
那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可我看了半天。
人啊,摔一跤不怕,怕的是摔了还不认,摔烂了还要撑着面子说自己没事。赵明远最大的毛病,就是以前太爱撑。好在这一回,他总算知道疼了。
当然,我跟他之间也没突然就变得多好。该别扭还是别扭,偶尔说两句还会顶起来。我嫌他买菜乱花钱,他嫌我总板着脸;我说他做饭盐放多了,他就闷声把菜端回去重做。像不像夫妻?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
我们谁都没提复婚。
不是不想,是不敢。日子伤过一次,心就会长记性。可不提,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很多话不说,比说出来更明白。
有天晚上,乐乐睡着后,我去阳台收衣服,赵明远也跟了出来。风有点凉,他站在旁边,半天才开口:“沈薇。”
“嗯。”
“那时候在桥洞,你是不是挺瞧不起我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过了会儿才说:“是。气你,怨你,也觉得你蠢。”
他苦笑:“我就知道。”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可再蠢,也是乐乐的爸爸。”
他怔住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胳膊上,声音不大:“也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赵明远。”
这话说完,我们都没再吭声。夜里楼下有车过去,远处有人说笑,风吹过晾衣杆,轻轻晃了一下。日子还是这个日子,不算多光鲜,也谈不上多圆满,可它好歹落地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们都别那么倔,会不会不一样。可转念一想,没什么如果。人总得真的撞疼了,才知道哪条路不能再走。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还债,我顾家,乐乐在中间蹦蹦跳跳地长大。三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有争吵,有疲惫,也有热饭热菜,有人等门响,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不舒服时有人递药,下雨了有人去接孩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更多时候,所谓感情,不过就是你快掉下去的时候,有个人哪怕自己也站不稳,还是想伸手拽你一把。
赵明远从桥洞里爬出来了。
而我,也终于没再装作自己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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