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在日本战国武将里，有些人靠一场大战出名，有些人靠忠义出名，还有一些人，光是外号就足够让人记住。
伊达政宗就是这种人。
他的外号叫“奥州独眼龙”。
这五个字太有画面感了。奥州，是日本东北；独眼，是因为他幼年患病，右眼失明；龙，则是后人给他的强者滤镜。一个年轻大名，戴着新月形头盔，带着黑色甲胄的军队，从东北杀出来，怎么看都像战国游戏里的主角。
但伊达政宗的问题也很明显。
他生得太晚了。
1567年，伊达政宗出生时，织田信长已经开始崛起，丰臣秀吉也即将走上历史舞台。等政宗真正掌握伊达家、开始大规模扩张时，日本战国的黄金争霸期，其实已经快接近尾声了。
这就是他的最大遗憾。
如果他早生二十年，也许东北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格局；如果他能在信长、信玄、谦信还在的时候就成熟起来，也许战国群雄里会多一个更危险的玩家。可历史没有如果，政宗登场时，天下统一的浪潮已经压过来了。
政宗年轻时非常狠。
他继承伊达家后，迅速对周边势力展开攻势。东北地方虽然离京都远，但一点都不太平。芦名、相马、二本松、最上等势力互相牵制，地方豪族也很难管。伊达政宗想从这里杀出一条路，靠温和是行不通的。
他最著名的早期战绩，是摺上原之战。
1589年，伊达政宗击败芦名氏，夺取会津，势力达到高峰。这一战对东北格局影响很大。会津位置重要，谁拿到会津，谁就能在奥州争霸里多一张大牌。政宗靠这一战，真正成了东北最不能忽视的大名。
可问题是，丰臣秀吉已经统一大势。
1590年，秀吉发动小田原征伐，讨伐北条氏政、北条氏直。对全国大名来说，这是一次表态考试：你来不来？来得早不早？态度够不够恭顺？
伊达政宗偏偏来晚了。
这一下很危险。秀吉最讨厌不识时务的人，而政宗刚刚夺取会津，气势正盛，如果不处理，很容易成为东北的不稳定因素。于是政宗只好上演一场经典求生：穿白衣见秀吉，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处罚。
这场面很有戏剧性。
白衣近似死装，意思就是把生死交给秀吉处置。政宗这一步很聪明。他用一种极具视觉冲击的方式，把自己的危险转化成“年轻人认错”的表演。秀吉最后没有杀他，但也没完全放过他，夺走了会津等地。
这就是伊达政宗厉害的地方。
他野心大，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很多年轻枭雄死得早，就是因为分不清硬气和送死。政宗不一样。他可以在东北打得很凶，也可以在秀吉面前把姿态放到最低。你说他狡猾也好，说他能屈能伸也好，总之他活下来了。
后来，丰臣政权安排蒲生氏乡进入会津。
这个安排很明显，就是为了压住伊达政宗。蒲生氏乡年轻有能力，又是秀吉信任的重臣，把他放在政宗旁边，相当于给东北装了一道保险。也就是说，政宗的危险性，连秀吉都看得很清楚。
到了关原之战，伊达政宗站到德川家康一边。
这次他又选对了方向。德川家康胜出后，伊达家保住地位，政宗后来成为仙台藩初代藩主。仙台这座城市的兴起，也和伊达政宗的经营密不可分。
他不只是会打仗。
政宗很重视城下町建设、贸易和对外联系。最有名的，是他派遣支仓常长出使欧洲，也就是庆长遣欧使节。这件事放在江户初期很特别，说明政宗的眼光并不只停留在东北山川之间。他看到了海外贸易、天主教世界和更大的外交空间。
这也是他和很多战国大名不同的地方。
有些人一旦进入江户时代，就像被关进笼子；政宗却仍然在有限空间里寻找可能性。他当然不可能再公开挑战德川幕府，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甘平凡的劲头。
所以后人喜欢伊达政宗，不只是因为他帅。
新月兜、独眼、黑甲、奥州霸主，这些视觉符号当然很吸引人。但真正让他有意思的，是他的时代错位感。他像一个本该在乱世最激烈时期登场的枭雄，却偏偏赶上了天下统一的收尾阶段。
他有野心，却不能完全放开。
他有能力，却必须学会臣服。
他想做主角，却生在主角们已经快打完剧本的时候。
这就是伊达政宗最让人遗憾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赢过，也不是没有留下家业。相反，他把伊达家带进江户时代，还奠定仙台藩基础，已经算是非常成功的大名。但对“奥州独眼龙”这个称号来说，这种成功似乎又不够痛快。
因为大家总会忍不住想：
如果伊达政宗早生二十年，会不会成为信长、秀吉、家康之外的另一个变量？
历史没有答案。
但正因为没有答案，伊达政宗才更像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传奇。他没有统一天下，却让东北在日本战国的群像里，有了一个足够醒目的名字。
奥州独眼龙。
生得太晚，却依然不肯安静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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