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蚕豆，那使我思乡的蛊惑

网上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鲜蚕豆是江浙沪人的童年噩梦，原因是小时候吃多了。以前刷到类似帖子，只觉幽默，没什么更深的感触。直到最近在食堂吃到鲜蚕豆，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它也是我这个安徽人的童年噩梦。

更佐证我这一想法的，是我把这道鲜蚕豆炒笋、熏肉的菜拍照，发朋友圈后，我妈视频笑问我：你现在怎么吃蚕豆了？小时候不是最讨厌这个吗？

据著名“美食作家”汪曾祺所说，蚕豆之名，是因它是“养蚕的时候吃的豆”。听着有点不靠谱，但是有出处的——元代农学家王祯《农书》中记载，“蚕时始熟，故名”。我老家没有人养蚕，所以我对“蚕时”没有具象化理解，只知道蚕豆大约是在初夏成熟。在父母辈小时候，蚕豆是重要口粮，用朴实无华的口感和好种易活的高产，填饱了很多人的肚子。我小时候，它退化成餐桌上不起眼的配角。但在果蔬品种不够丰富的年代里，它仍是难得的时令鲜物。

我妈对鲜蚕豆的做法同样朴实：在铁锅煮的米饭周围，铺上一圈鲜蚕豆。饭熟了，豆也熟了。一掀锅盖，饭香和豆香同时扑面而来。但我的陶醉，仅限于这阵甜香气味散发的瞬间。

那时，我每天要早起干活，很小时候是放牛、打猪草，后来是洗一家人的衣服，再去上学。我妈心疼我，总是尽量让我多睡一会，结果就是我经常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为了不迟到，早饭基本都是胡乱扒几口。我妈怕我上课饿肚子，用一个布袋装好蒸熟的蚕豆，塞进我书包，让我下课时吃。但蚕豆的气味和口感，让我饥肠辘辘也难以下咽，情愿分给同学吃。有时都懒得从书包拿出来，放学又背回家。

我妈从没批评过我，她总是感同身受地说起，她小时候也不喜欢吃蚕豆，饿到不行情愿喝水都不妥协。我第一次见识到基因遗传的强大力量。

还有一种吃法，是蚕豆完全成熟后晒干，炒着吃，特别硬，称为“铁蚕豆”，但一旦咬碎嚼烂，又有种醇香久存于舌齿间。家乡人喜欢用一个人吃不吃得动铁蚕豆，来证明老人的身体康健、小孩成长得好。我牙齿不太好，有时忍不住想是不是小时候吃了太多铁蚕豆。但后来听说，小孩在牙齿生长发育期，如果长期吃过软的食物，牙齿没有经过必要的硬物训练，也不好。这大概是来自食物的朴素辩证法。

我对蚕豆的喜欢，在它成为食物之前，还在田野作为植物生长的时候。不用太多的肥料滋养和功夫侍弄，蚕豆禾苗总是长得茁壮油亮，叶片间点缀的紫色蝴蝶状花朵也格外美丽。这种蓬勃又审美在线的生命力，让春天的美好直击人心。而且，蚕豆禾脚下，总是会有茂密的野菜围绕，那是最好的猪草。那时家家户户都养很多猪，打猪草是小孩们的任务，资源有限，竞争激烈，有经验的孩子会专找有蚕豆苗的地方，准不会错。

后来，学鲁迅的课文，看到他笔下的“罗汉豆”和“茴香豆”，馋到不行。老师说它就是蚕豆，顿觉神秘感和向往少了一大半。汪曾祺说，鲁迅当然知道大多数地方都是叫蚕豆的，他偏不写蚕豆，是因为“罗汉豆”和“茴香豆”才有“绍兴特点”“才亲切”。这个道理，读书的时候我想不到，直到离开家乡多年，才慢慢琢磨出——虽然它再简单不过。

几年前，去绍兴旅游，看到大街小巷的餐馆门口，都有“茴香豆”招牌，勾起了久远的记忆。在一家小餐馆里，我点了一份茴香豆，小小的碟子装着几颗橙黄色的干蚕豆，不太硬也不太软，清清淡淡的豆香味。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轻叹：真是什么经过文人、名人一写，立马就有了高大上的滤镜啊。

后来看袁枚的《随园食单》和汪曾祺的文章，才知道平平无奇的蚕豆，竟被开发出了那么多吃法，什么咸菜炒蚕豆，重油炒蚕豆泥，酥蚕豆，各种排列组合，让人眼花缭乱。而我小时候，最精致的吃法也不过是鲜蚕豆去了皮，把豆瓣拨散，炒鸡蛋吃。这道菜将蚕豆的鲜味最大程度激发了出来，但摘豆荚、剥豆壳太费功夫，对于惜时的农人来说并不实惠，更适合有时间且讲究的城里人。

现在农村人也有闲暇时间了，但种蚕豆的人家越来越少。毕竟，它太不起眼了，而可吃的东西又太多、太容易获得了。

以前，读苏轼、汪曾祺写吃的文字，经常会想：他们是怎么做到平等地热爱每一道菜的？读到“‌莼鲈之思”的典故，也觉得有点夸张：一个人竟然为了吃到家乡的食物，就辞官归乡？直到我自己也会对老家同学发的做菜朋友圈垂涎三尺，立马打开网购软件下单；刷到一个家乡菜的做法视频，就迫不及待扎进厨房复刻，才明白这真是中国人共通的“血脉觉醒”时刻。

人与人的喜好不一，同一个人的口味也可能会变，但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不仅不会变，还会随着时间的延长、空间的转换、阅历的沉淀，而越发强化。鲁迅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其实，哪怕是记忆里不那么美味的，也会在某个时刻，让人想起家园故土和过往时光，心里只剩下一片柔软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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