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扫码后，这些问题浮出水面

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人民医院门诊药房窗口前的取药队伍有序延伸，窗口内的药师指尖不停，在核对处方信息的同时，逐盒扫描药品外包装上的药品追溯码。随着药品追溯码扫码工作在全国医疗机构全面落地，这一幕已成为各级医院药房的日常。这项工作在筑牢药品安全防线与医保基金监管屏障的同时，也给医疗机构带来了人力物力成本攀升、患者取药等候时间变长的考验。行业普遍面临的人手与效率困局该如何破解？带着这些问题，健康报记者日前采访了多家医院药学部门负责人与医药行业权威专家。

人力与成本双重压力凸显

中国药师协会会长、北京大学医药管理国际研究中心主任史录文教授表示，药品追溯码扫码工作的全面落地给各级医疗机构带来了显著的人力与成本压力。他介绍，在中国药师协会的委托下，广东省人民医院药学部主任钟诗龙及其团队对包括三级医院、二级医院和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在内的全国900多家医疗机构进行了调研。调研数据显示，硬件设备采购与升级是医疗机构最主要的成本压力来源，接下来分别是生产效率或服务效率下降导致的隐性成本、新增的专职或兼职人力成本、软件系统改造或接口开发费用、员工培训与流程管理投入。

此外，调研数据还显示，不同类型机构的成本压力呈现出显著的差异化特征：三级和二级医院在软件系统改造费用上的压力占比分别为74.61%和69.54%，隐性成本压力占比分别为74.61%和75.13%，均显著高于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在人力配置方面，全国67.36%的医疗机构未因扫码工作增加人员。在增加人员的机构中，新增人员以药师为主，占比24.1%。三级医院未增加人员的比例最低，仅为58.98%，但增加第三方人员的比例最高，达16.41%；二级医院和乡镇卫生院新增药师的比例分别为28.93%和23.94%，更依赖内部专业人员承担新增工作。绝大多数医疗机构都在原有人员配置的基础上承担了扫码工作带来的新增工作量。

这份调研数据，在县级医疗机构一线得到了印证。长兴县人民医院药学部主任林彬介绍，扫码工作落地后，该院药房一线调剂药师的工作量大约增加了20%，但医院并未因扫码工作新增药学人员配置，所有新增工作均由原有调剂药师承担。但是，新增的药学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未纳入处方药品调剂项目来弥补扫码工作导致的人力成本的增加，这是部分一线药师对此项工作存在抵触情绪的原因。

江西省人民医院药学部副主任（主持工作）童凌斐表示，江西省内各家医院在追溯系统建设上普遍有一定的投入。对于运营本就紧张的医疗机构而言，这笔新增投入带来了不小的经济压力。同时，扫码工作占用了药师大量的工作时间，很多医院的药师不得不加班完成扫码工作，人力压力持续加重。

即便是通过自动化改造实现人工扫码压力分流的标杆医院，也未能完全规避新增的成本与管理压力。扫码工作得到国家医保局官网宣传的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虽通过自动化设备改造减轻了一线药师的人工扫码压力，但此项工作依然带来了显著的新增投入与管理成本。该院药学部主任吴妙莲表示，自扫码工作开展以来，药房通过优化排班，在不增加人力的情况下即可完成扫码工作。然而，为实现扫码数据百分之百上传，药学部需每日监测漏传、上传驳回等问题，管理人员的工作职责有所增加，设备运维、系统升级、接口改造等工作也需要一定的资金与人力投入。

取药时间普遍延长

史录文表示，扫码工作带来的操作流程变化直接影响了药房的服务效率，单张处方处理时间与患者取药等候时间的普遍延长，不仅加剧了药师的工作压力，也对患者就医体验带来了直接影响。

“扫码操作对调配药品时间的延长，以及患者取药等候时间的增加，是全国医疗机构普遍面临的问题。”钟诗龙介绍，调研数据显示，扫码操作使单张处方处理时间普遍延长15秒至3分钟。调研中，表示“略有增加（15秒至1分钟）”的医疗机构占比40.96%，表示“明显增加（1分钟至3分钟）”的医疗机构占比41.18%，两者合计占比82.14%；仅有9.42%的机构表示处理时间几乎不增加，8.43%的机构反馈处理时间严重增加。在不同医疗机构中，该差异显著：三级医院认为处理时间“略有增加”的比例最高，达50.39%；二级医院认为“严重增加”的比例达12.69%，显著高于其他类型机构。

在患者取药等候时间方面，调研数据也显示出普遍延长的趋势。扫码工作开展后，患者人均取药等候时间“明显增加（延长1分钟至3分钟）”的比例达47.1%，“略有增加（延长30秒至1分钟）”的比例为29.68%，两者合计占比76.78%；“严重增加（延长超过3分钟）”的比例达16.21%，仅有7.01%的机构表示等候时间几乎无增加。其中，二级医院“严重增加”的比例为25.38%，乡镇卫生院“明显增加”的比例为52.96%。

林彬表示，扫码工作落地后，患者对取药等候时间延长不满。即便工作人员向患者解释开展扫码工作是为了保障用药安全，也仍有部分患者对此进行投诉。“经测算，扫码操作平均让每位患者的取药等候时间增加了30秒。虽然单位患者的增幅不大，但单日4000张处方的累积效应会导致窗口排队时长显著增加，高峰时段的服务压力尤为突出。”林彬说。

童凌斐也表示，门诊扫码工作落地初期，江西省多家医院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上述情况，原因就是人工扫码效率低，再加上系统卡顿、扫码识别失败等因素，问题更加突出。对于日均处方量巨大的大型医院而言，单张处方增加几十秒的处理时间就会导致高峰时段窗口严重拥堵，这也是很多医院不得不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系统与设备升级的原因。

面对效率难题，行业内已有医疗机构探索出可落地的破解路径。吴妙莲介绍，该院在扫码工作设计之初就预判到了此项工作对取药效率的影响。因此，该院通过全流程自动化扫码模式，将扫码压力分解到多个环节，最大限度降低此项工作对前台窗口效率的影响。吴妙莲说：“扫码工作开始前，医院对取药等候时间有明确的管理指标，要求15分钟内取药的比例大于95%。目前，通过自动化改造与窗口动态调整，我们依然能保持这一指标，患者对扫码过程实现无感体验。”

福州大学附属省立医院则通过技术升级与服务补位双向发力，破解等候时间延长的难题。该院药学部主任孙红介绍，该院通过技术升级与流程优化，将单张处方扫码出库的操作时间从7分钟缩减至3分钟，有效缓解了门诊取药高峰时段的工作压力。同时，该院在候药区增加志愿者服务岗、完善便民设施，最大限度提升患者候药体验，减少因等候时间延长引发的矛盾。

工作价值未得到认可

在史录文看来，药品追溯体系的建设本应是药学学科发展的重要机遇，即通过药品追溯工作的开展实现药品安全全流程管控，促进临床合理用药，充分发挥药师的专业价值。然而，在当前政策落地的过程中，有关部门只给药学部门增加了工作负担，却没有配套的服务收费政策，也没有对应的医保投入支持，这是从业者及专家普遍反映的问题。

史录文的观点得到受访专家的认同，他们认为，应尽快建立配套的药学服务价值补偿机制，从制度层面认可药师在药品追溯工作中的专业服务价值。

林彬直言，当前行业内的诉求就是不能再无视药师调剂工作的价值。“药品零加成政策实施后，很多医院将药学部门视为成本部门，对药学部门的绩效核定日趋收紧。而集采药品管理、药品追溯码扫码等工作的开展，让药师的工作量持续加码，却没有任何对应的价值补偿，这也是一线药师工作积极性受挫的原因。”林彬说。

童凌斐则点出了扫码工作对药师专业价值的稀释。他说，现在业内很多同行调侃，药师已经变成“专职扫码人员”。扫码这项重复性工作占用了药师大量的工作时间，却完全没有体现出药师的专业价值。“仅靠情怀无法支撑行业长期发展，只有建立可持续的药学服务收费与补偿机制，才能让药师从被动执行政策转向主动完善药品追溯体系，真正发挥政策的价值。”童凌斐说。

史录文表示，从行业整体来看，药师在药品追溯工作中的专业服务价值没有得到制度层面的认可，是行业长期发展需要解决的问题。药品追溯工作的长期落地离不开药师队伍的主动参与和专业支撑。医院通过院内绩效激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药师的工作积极性，但这只是过渡性措施，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依然需要国家层面出台统一的政策，建立配套的收费与补偿机制。

文：健康报记者 吴刚

编辑：吴刚 肖琰（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李明炫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