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风景与人生》
张子恒(素心子言)
我常觉得,餐厅的玻璃门像一道分界线。门外是马路、车流、城市里不停翻新的招牌;门里是饭菜的气味、塑料餐盘碰撞的声音,还有一群每天都在重复同样动作的人。
我这几天一直在单位合作餐饮企业的餐厅吃饭。新换的餐饮公司,大概是刚签合同,正想给甲方留个好印象,菜做得还算像样,服务员的笑容也还没被时间磨掉。你要问我是不是良心企业,我也说不准——良心这玩意儿不像盐,撒多了能尝出来;得时间有长度了才能检验得出来。
我之所以连吃三天,一半是因为食堂还行,另一半是因为我妈被我哥接到西安去了,没人等我回家开火。
中午的食堂像个小型社会博览会。我这种人,习惯躲在角落,低头扒饭,尽量少和人发生眼神接触。尤其是领导——看见他们,我本能地绕道,这常被有眼力见的同事批评为不懂事。我倒觉得这叫自我冷藏保鲜。我常常会特别怪异的想,领导不认识我才好,我默默把工作做好就行。但事实上是,不仅领导都认识,并且还很注意,领导一般都统揽全局,善于明察秋毫,何况像我这么“不合规”另类的人还比较稀缺。
这些年,风把很多人吹到高处去了,有的升职,有的发财,有的两样都占了。我呢,稳得像一块忘了搬走的石头。十六年前,我入职这家单位,就一直关注单位对面的聋哑学校,闲暇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边看那些孩子走来走去。他们的世界我不懂,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手势、笑法,我都熟。十六年过去了,单位的领导换了几茬,对面学校的老师和老师也换了好几批,我还在原地,职务静默,表情静默,活像背景墙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后来进单位的年轻人,如今有不少坐进了显赫的办公室。看我的眼神也从初来的低眉顺眼变成眼高于顶。不过幸好的是以前和我一块儿指点江山的邻居,现在成了我上级的上级。奇怪的是,我们见面还能像当年那样聊天,仿佛职位表是另一个维度的事,不干扰我们的交情。这让我有点酸溜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平衡。
人一多,社会结构就显现出来了。有的人走路带风,眼里写着“我很忙”;有的人看见领导,立刻把步伐调整成追随模式,好像随时准备冲上去挡子弹。我这种人,习惯靠边走,尽量让自己像墙纸一样不被注意。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自卑,其实我倒觉得这是省事——既然不想往上爬,那就别老出现在梯子旁边。
食堂里熟人多,吃饭的时候可以躲在角落,但是饭后出门总能碰到同事。招呼是必须打的,这是人类这种群居动物的礼仪。可我发现,人多处互相频繁打招呼是个技术活。而我最不擅长的是这些。有些人的招呼打得特别有技术含量:见到领导,脚步立刻加快,笑容提前三米就位;见到下级的,嘴角稍微牵一下就行;见到不熟的,眉毛动一动就算完成社交任务。相比之下,我这直男式的一视同仁,简直像在自动售货机面前投错了币,机器半天不出货。
我觉得,这食堂就像个小模型,放大了整个社会的运作方式。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有人演得很投入,有人像我这样,演得漫不经心。演出好坏没人给你颁奖,但自己都心里清楚,自己到底是主角、配角,还是道具。
说实话,三天历练下来,这饭我吃得有点压力了。我演技一般,台词也一般,顶多算个群众演员。好在大家也都忙着演自己的角色,没人专门盯着我看。
有时候我想,或许我该感谢这食堂,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比如,比较先后合作餐饮企业饭菜的味道,大致能维持在“不至于投诉,也不至于夸奖”的区间,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过得去,但也谈不上精彩。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些聋哑孩子进入我们的食堂,他们会怎么用手语描述我们?会不会觉得,这群大人每天聚在一起,吃着差不多的饭,说着差不多的话,忙着差不多的表演,却很少有人真的在笑?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还会继续坐在角落,把饭吃完,然后回到我的窗口,看对面聋哑学校的孩子,他们的世界应该不会为了谁来了、谁走了,而调整自己的步伐和笑容。
聋哑学校的孩子也已经换了好多茬了。十六年了,我看着那里的孩子走来走去,打手语、笑、闹,活得特自在。他们不懂我们这套弯弯绕绕的社交规矩,我也不懂他们的世界,但我就爱看。至少他们笑是真的笑,不是那种“领导来了赶紧摆个表情”的笑。
这个单位工作这么多年,附近的店铺招牌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马路依旧拥堵如昨,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这世界什么都变了。而我永远无法进入,只适合安静地立在这儿,看人进进出出,演各自的戏,然后在某个瞬间,把一切又还给寂静。
创作谈:在表演的时代,做一块安静的石头
写《食堂里的风景与人生》时,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意象:玻璃门
这不仅仅是一道物理上的隔断,更是心理上的分界线。门外是车水马龙、是内卷的KPI、是不断翻新的招牌——那是一个必须时刻保持“在线”的世界;门里是油烟味、塑料餐盘声、以及一群正在机械进食的成年人。
我们常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但在我的笔下,这烟火气里掺杂了太多功利主义的焦糊味。那家新来的餐饮公司,为什么菜做得好?因为他们在“表现期”。就像职场新人刚入职时的谨小慎微,一旦合同稳固,那层保鲜膜般的笑容就会慢慢褪色。这让我常常怀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然的“良心企业”?不过是利益驱动下的短期行为艺术罢了。当然,这是我的偏见,好的企业依然比比皆是。
文章里的“我”,是个典型的边缘人。我不去巴结领导,甚至在同事眼里显得“不懂事”。这种“自我冷藏”并不是清高,而是一种深刻的疲惫。
在这个社会结构中,每个人都被预设了角色。有的人是主角,负责冲锋陷阵;有的人是配角,负责鼓掌叫好;而大多数人,其实是道具。我们忙着在食堂里调整步伐,忙着在领导经过时切换表情,忙着把“见到谁该笑多少度”练成肌肉记忆。
我厌倦了这种“自动售货机”式的社交。当你对着机器投币,它吐出货品;当你对着人群露出标准化的笑,你也成了被交易的一部分。我不想交易,所以我选择躲在角落。这不是自卑,这是自我克制——既然不想往上爬,就没必要在梯子旁边浪费氧气。
关于聋哑学校的隐喻,这是写作中最刺痛我的部分,单位对面确实有所聋哑学校。
十六年,我看着那群孩子一批一批长大。他们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喧嚣。他们的笑是没经过排练的,他们的手势是直达内心的。而在我们的世界里,大家都在“演”。我们吃着差不多的饭,说着差不多的话,忙着差不多的表演。
这是一种残酷的对比:我们在拥有语言的同时,失去了表达的真诚;他们在失去听觉的同时,保留了情绪的纯粹。当我透过窗户看他们时,我其实是在看一种我无法抵达的生活——一种不需要通过“眼高于顶”或“低眉顺眼”来证明自己存在的生命状态。
关于静止与流动。坦率说这篇东西写得有点丧,但我得承认,这是一种“酸葡萄”式的清醒。
看着后来者居上,看着邻居成了上级,我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但我很快找到了平衡的理由:友谊还在,情趣还在。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但细想之下,这或许是抵抗异化最后的堡垒。当职务、金钱、权力都在高速流动时,“不变”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我像一块忘了搬走的石头。别人被风吹向高处,我被风吹得更加坚定地扎根在原地。这种“静默”在功利主义看来是失败的,但在存在主义看来,这或许是一种胜利——我没有为了适应系统而改变自己的形状。
把一切还给寂静。这可能是我写完这篇文章最想说的话。在写完这篇文章,我最大的感触是:我们太忙了,忙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笑。
食堂是社会的一个微缩景观,而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自助餐。很多人拼命往盘子里堆食物,生怕比别人少拿一块肉,结果吃撑了,也腻了。
我呼吁活得真实,并不是要大家辞职去流浪,而是希望我们在下次走进食堂、走进会议室、走进人群时,能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此刻的这个笑容,是我自己的,还是系统分配给我的?
如果答案让你感到尴尬,那就去看看那些聋哑孩子。或者,哪怕只是对着那道玻璃门,看看身后那个还没被完全同化的影子。
世界变了,招牌换了,领导走了。只有那份真实,才是我们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