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伎伐浦战役」是一场在中文史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记载的仗。要不是朝鲜人写的《三国史记》里提了几句,可能压根就没人知道。仗打完了,朝鲜人说他们砍了唐军四千多颗脑袋,薛仁贵也被贬官流放了,但奇怪的事情接着就来了——唐朝廷好像根本没拿这事儿当回事儿,既没有大张旗鼓地追责,也没有像打了败仗之后那样派大军回去报复,反倒是继续从朝鲜半岛往外撤兵。
薛仁贵,在唐军那边儿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三箭定天山,打仗从来没含糊过,怎么就栽在了朝鲜人手里呢?这四千脑袋到底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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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九年、显庆五年、总章元年,唐朝三次大举出兵辽东和半岛,先后把百济和高句丽给灭了,在白江口一战更是把倭国(也就是日本)的水军打得稀里哗啦。该打的地方打了,该服的也服了,按理说唐朝在朝鲜半岛的局面应该稳住了才对。朝廷在百济的地盘上设了熊津都督府,在高句丽的地盘上设了安东都护府,还把这俩地方都划拉到安东都护府底下管着。眼瞅着唐朝打从隋炀帝那时候就开始惦记的这块心病,终于给治好了。
可好景不长,这边刚消停,那边新罗就不老实了。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新罗跟唐朝本来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盟友。当年唐朝去打百济,新罗带路;唐朝去打高句丽,新罗在旁边摇旗呐喊、出人出粮。可仗打完了,分赃的时候问题就来了。唐朝的想法很明白,你新罗帮了我忙,我领情,我封你做鸡林州都督,你安安生生给我当小弟,百济和高句丽这俩地界是我的,你别伸爪子。
可新罗那边不这么想,金法敏野心不小,心说我好不容易等到百济和高句丽都倒了,这块地儿我凭什么不能拿过来?于是新罗一边跟唐朝说好好好、我听您的,一边偷偷摸摸地往百济的地盘上送兵、占地儿,还收容了一堆高句丽的叛众。这些事儿传到长安,唐高宗李治气得够呛。
咸亨元年,新罗干脆来硬的,直接出兵跟唐军杠上了。
唐朝最开始在这边打的,其实也不是薛仁贵,另有其人。最早是高侃,带人去收拾高句丽那边的造反余孽。后来李谨行也被派过来,这哥儿们是个靺鞨人出身,打仗特别猛,在新罗境内撵着对方打了好几场大胜仗,在新罗的名声相当唬人。
可偏偏这时候,西边出了更大的乱子。
吐蕃松赞干布死后,吐蕃的大将论钦陵带着兵不断进犯唐朝的西域地盘。前些年在大非川,薛仁贵带着十万大军愣是被吐蕃打得全军覆没,唐朝在西边局势紧张得要命。李谨行这个人打仗太厉害了,前脚在朝鲜半岛砍完人,后脚朝廷就把他调到西边去对付吐蕃了。不光是李谨行,刘仁轨也被调回去了——这人原来可是鸡林道行军大总管,身上挂着东边战场的最高指挥权。到了仪凤年间,他基本也不怎么在半岛这边出现了,重心全都奔着吐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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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676年前后,唐朝的总体战略已经变了。
吐蕃才是真正要命的心腹大患。朝鲜半岛这地方,能稳住就稳住,稳不住撤就完了。在这个大前提下,熊津都督府在百济的地盘实际上已经被新罗蚕食得差不多了,朝廷大概心里也有数,真要死守这块飞地,投入产出完全不划算。
与其继续跟新罗在那儿耗着,不如主动撤。仪凤元年二月,也就是战役开始前九个月,朝廷下了一道命令,把熊津都督府从百济那边的泗沘城,挪到了建安故城,大概位置是在辽东那头。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在这场仗开打之前,唐朝廷就已经开始动手把行政机构和人员往北撤了,半岛南边那一摊子事儿,基本就是准备放弃了。
薛仁贵就是这么个节骨眼上被派过来的。
薛仁贵那几年混得挺惨的。大非川一战吃了大亏,十万人马被吐蕃打得稀碎,朝廷把他一撸到底,啥官儿都没了。后来高句丽那边又闹起来了,朝廷实在没人可用,才重新把他叫回来,给了个鸡林道总管的差事。
但薛仁贵当时的处境挺尴尬的,名义上是总管,可手底下压根没有多少正经的唐军战兵——我寻思,唐军的主力部队,能打的那些精锐,全都被调去跟吐蕃拼命去了,能分给朝鲜半岛这边的,无非就是一些留守的蕃兵,也就是从高句丽、靺鞨那些地方征来的外族兵,战斗力凑合,反正没法跟唐军的精锐比。而且薛仁贵这时候的官职不上不下,撑死了算是个中间层级的指挥官,他能调动的兵力跟当年带十万人马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根据当时的一些情况来判断,薛仁贵带过去的兵,有个几千人就算不错了。要是真有几万人在手,他就不可能在那年秋天跟新罗王金法敏写信求和了。
说到这封信,挺有意思的。薛仁贵让人给新罗王送了封信,信里话说得挺明白的,大体意思说,你金法敏就是个逆臣,我薛仁贵现在带兵来了,你好自为之。可你看看这信的调子,跟当年大唐全盛时候动不动就灭你国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手里牌不多的人,最后撂句狠话试试对方啥反应。
金法敏回信的态度也特别耐人寻味,回得相当绵里藏针,各种装委屈说我们新罗以前为了帮唐朝打仗死多少人啊,百济那帮人还害我,现在我们也是没办法,我要是真被逼急了,也就只能拼命了。这一来一回的,基本就是把前戏做足了。
然后,仗就这么打起来了。
朝鲜那边的史料把事儿说得挺简单的。仪凤元年冬天十一月,新罗派了个叫施得的军官,官位是沙湌,领着船兵到所夫里州的伎伐浦,跟薛仁贵打了一仗。一开始新罗军被打败了,可后来施得带着人紧接着又连续打了很多仗,二十二仗全都赢了,合计斩首四千多级。就这么几句话,把一场仗从头到尾概括得干干净净。
但从这几句话里能看出不少门道来。
首先,双方都不是什么大军团的规模。新罗那边的主将施得,沙湌这个官在新罗排第八等,比大阿湌还低好几级,放在唐朝这边大概就是个中层偏下的军官。新罗以前派大阿湌级别的官出去,领的人也不过几千人,这回派了个沙湌,他能带多少人就更不好说了。就算往高了猜,七八千人顶天。几千人对几千人,这跟以前唐朝打高句丽时候动不动就几万人、十几万人马往上压的那种大规模战役根本没法比。所以说白了,这就是一次小范围的接触战,不是那种决定生死的大决战。
其次,新罗军其实第一仗就栽了,是后来连续追着打才翻过来的。这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两军对垒堂堂正正地打败了唐军,倒像是薛仁贵的主力被击退之后,在往后撤退的途中让人追着屁股打。二十二仗下来砍了四千颗脑袋,平均一仗不到二百人,这一点儿也不像是大兵团全面崩溃以后那种一杀几千人的溃败,更像是一边跑一边被零敲碎打。
你说如果唐军当时真的被包了饺子,全军覆没了,那怎么可能还有能力打出二十二仗来?真要是一次性损失了四千人,那薛仁贵手底下那几千号兵基本上就交代干净了,哪还有后面二十多次交手的事儿。
再者,中国史书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次仗的任何记载。你翻唐朝方面的资料,新旧唐书里头,不管是《薛仁贵传》还是其他的军事记录,都对这场仗只字不提。这不正常。唐朝又不是没有写史书的传统,官方记录也好,私人修撰也好,该记的仗全都记着,凭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一字不提?
要是唐军真的让人砍了四千多脑袋,就算朝廷想瞒,也根本瞒不住,总得有人写下来。所以这事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唐朝方面压根不认为这是一场值得记的大败仗,没准儿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边撤一边被啃了几口的撤退行动而已。
韩国现在的史学界里头,很多学者倒是一直采信《三国史记》的说法,对薛仁贵在罗唐战争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韩国那边跟中国这边的看法一直都对不上号。有的文章指出,韩国的学术界基本上还是认可伎伐浦之战的存在,也认可是新罗打了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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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要把两边的史书放在一块儿比对,就会发现问题挺大的——唐朝的史料里关于那几年朝鲜半岛的战事记录,前后搭不上,时间也对不上。
有日本学者做过研究之后,就认为伎伐浦之战真实的爆发时间,很可能根本不是676年,而是更早的671年,因为671年薛仁贵才有机会在熊津一带活动。到676年的时候,薛仁贵上元年已经被贬到象州去了,根本不在朝鲜半岛。但这些事儿,连中国学者内部都没有完全达成共识。
关于薛仁贵到底为什么被贬象州,新旧唐书里的说法含糊得很。《旧唐书》里只是说薛仁贵因为事被贬到象州,什么事儿没写明白。《新唐书》里头也是一笔带过。有人就说,薛仁贵是因为打了败仗丢了朝廷的面子,所以才被贬的。还有人说,当时武则天已经开始在背后管事儿了,薛仁贵功劳太大,有可能被武则天借故给收拾了。不管是哪种说法,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儿——薛仁贵的那次贬谪,很可能是被拿来当替罪羊了。
咱们再看看薛仁贵打完仗以后升迁的轨迹,就更能看出这仗的性质了。薛仁贵从象州回来以后,没多久就被朝廷重新起用了,先做了瓜州长史,后来又拜了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一个刚让人砍了四千脑袋的败军之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重新重用?唐朝虽然不至于每个败军之将都杀头,但你要是真的惨败,损失惨重,起码你也得在地方上多趴几年才能翻过来。
薛仁贵翻得这么快,说明朝廷不觉得他那次仗打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再换一个角度想想,如果熊津都督府的失陷真的跟薛仁贵惨败有直接关系,那绝对不可能是仅仅把他贬到象州那么简单。另外,熊津都督府其他的军官,不但没有人跟着薛仁贵一起受罚,反倒有好几个人后来还升了官。这就更加能说明问题了——熊津都督府整个撤出百济地界,就是朝廷早就安排好的战略部署,不是薛仁贵一个人给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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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整件事儿的轮廓就慢慢清晰了。
在我看来,这次仗的真实经过大概是这样子的。唐朝廷早就打算把势力从百济这一块彻底撤出来了,一来吐蕃那边更吃紧,二来新罗在这边已经吃下去好几年了,硬要抢回来也不现实。于是朝廷下了一连串的命令,把熊津都督府从泗沘城挪到建安,把行政机构和人员都往北撤。薛仁贵带着有限的兵力在半岛南边掩护这些人、这些物资安全转移。
新罗的侦察兵瞅见了唐军的动静,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派施得领着船兵过来打一下。薛仁贵知道这不是来决战的,任务是掩护撤退,所以没死磕,且战且退,一路跟新罗军打了二十多次小规模的仗。新罗那边趁着追击的劲儿,逮着了落单掉队的一些唐军,砍了一些脑袋,大吹大擂说斩首四千级,反正仗已经打完了,新罗赢了面子,唐朝完成了撤退,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有篇论文里引用的一个说法很关键,说伎伐浦之战是唐军撤退过程中的一部分。唐军带着百济那边剩下的旧兵、还有一些不愿意跟着新罗的人、流民,退到伎伐浦这块儿,新罗的水军从海上杀过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就说得通了,打仗的双方根本就不是在对等的条件下交手的——一个在撤,一个在追,一个是匆忙上船,一个是准备了半天。这就是为什么新罗第一仗输了,但后面二十二次仗全都能赢。唐军没心思恋战,每次都是挡一下就跑,新罗也沾不上什么大便宜,斩首四百也好四千也好,到底实际砍了多少,很难说。
赵智滨那篇文章里提到过,薛仁贵后来之所以被贬,很可能是因为掩护撤退掩护得不那么到位,出了问题才被追责,而不是因为他打输了仗导致熊津都督府丢了。这个推断我觉得挺靠谱的。在一个早就定好了的撤军计划里,一个中层指挥官因为执行过程中出了岔子,回去被贬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被起用——这在历史上太常见了,完全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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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之后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个看法。唐朝廷没因为新罗砍了唐军四千脑袋就暴跳如雷、再派兵过来杀回去,相反,唐朝继续从半岛上撤,把安东都护府也挪了位置。到后来,朝廷索性接受了新罗做小弟的局面,新罗呢,在678年、679年之后就老实了不少。这场仗确实成了唐罗之间最后一场大规模战斗。从此以后,唐朝基本不再往朝鲜半岛南边派大规模驻军,新罗也总算实现了它的半拉统一。
但要说这场仗真的决定了整个东亚的格局,那倒也不至于。唐朝从半岛撤出来,主要的原因不在新罗,而在吐蕃。这个得说清楚,不是你新罗有多能打,而是我大唐实在顾不上你这边了。李谨行那样的大将给调走了,刘仁轨也调走了,能打的兵全挪到大西边去了。这种级别的军事力量转移,比一场几千人的小仗打个胜败要关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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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把整个七年的唐罗战争放在一起看,伎伐浦之战其实就是整盘大棋里最后收尾的一个小环节。新罗从670年开始跟唐朝叫板,中间被打了好几次,七重城那一仗让刘仁轨差点打崩了,李谨行也撵得新罗到处跑,唐朝要真的一门心思要收拾新罗,新罗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可唐朝没那个心思。西边顶不住吐蕃,才是最要紧的。所以674年朝廷封刘仁轨当鸡林道行军大总管,675年刘仁轨、李谨行他们还在打得热闹,到了676年,突然一下就没有动静了。这就是战略重心转了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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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三国史记》记载的真实性问题。新罗人写自己的历史,说自己的祖先把大唐的名将给打了,砍了四千脑袋,这搁谁都得写上。
可咱要是查中国的史料就会发现,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中国史书不提,不一定就是没有发生过,可从逻辑上讲,要是真砍了那么多脑袋,真的让唐朝在东边丢了那么大的人,唐朝那帮写史书的言官们怎么可能就一声不吭?这不是唐朝写史的风格。
所以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四千这个数字,是被新罗那边反复夸大了的。实际斩首的数字,很可能就是追击过程中逮着的唐军零散人员的总和,再加上撤退过程中因为战况混乱根本无法统计的损失,被他们给报成了这么一个整整齐齐的数字。
当然,其实对这个数字的考证,现在学术界的说法也不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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