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自叙帖》中“动盈卷轴”的“卷轴”一词究竟何指

今礼部侍郎张公谓，赏其不羁，引以游处。兼好事者同作歌以赞之，动盈卷轴。
这是怀素《自叙帖》中一段描写长安名公赠诗甚多，尤其是礼部侍郎张谓与之同游，以至于作歌“动盈卷轴”的情景。

此处的“卷轴”究竟是指怎样的装裱形制？可能我们会忽略而过。而“卷轴”一词，恰恰在此时是一个需要结合唐代书画装潢史加以辨析的问题。
本文通过对“卷”“轴”分合的训诂溯源、初唐文献中“卷轴”一词的用例考辨，以及敦煌实物与传世书迹的形制比对，论证此处“卷轴”当指可卷舒收藏的手卷，而非悬挂观赏的挂轴。
一、问题：“卷轴”是泛指还是特指
怀素《自叙帖》“动盈卷轴”一句，若泛泛读之，“卷轴”似指装裱成卷的书画作品，并无深究的必要。

然而，结合唐代书画装潢的发展阶段来看，“卷”与“轴”实为两种形制不同的装裱形式。手卷是横向展开、案头展玩的，挂轴是竖向悬挂、壁上观赏的。怀素积累的赠诗序言，究竟是装裱为手卷，还是挂轴？这是本文要解决的问题。
二、“卷”与“轴”的形制分合
在唐代的实际使用中，“卷”（手卷）与“轴”（挂轴）是两种不同的装裱形制。
“卷”即手卷，横向展开，自右向左逐段展读，阅毕即卷起。其形制可追溯至简策时代的编连方式，纸本普及后，书籍的卷轴装便是手卷形制在书籍领域的应用。手卷便于携带和收藏，适合书法作品与叙事性长卷绘画，但不能悬挂。
“轴”即挂轴，竖向悬挂，配以天杆、地杆和轴头。天杆用于悬挂，地杆用于垂压，轴头装饰于地杆两端。挂轴的实物证据，目前最早见于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晚唐五代佛教绢画，如《引路菩萨图》《千手千眼观音图》等，其形制与后世的立轴完全一致。但挂轴的文献记载和实物遗存均晚于手卷，中唐以前尚无确证。

“卷”与“轴”在唐代日常用语中又可连称为“卷轴”，泛指装裱成卷轴形式的书画作品。这一复合词最早见于初唐编纂的《隋书·经籍志》和《晋书》。《隋书·经籍志》云“缮写卷轴”，指以卷收方式装帧、配以轴杆的书籍；《晋书·王羲之传》载王羲之“书其卷轴”，指装裱成卷的书法作品。可见，在初唐人的用语习惯中，“卷轴”作为一个复合词，偏指手卷形制，尚未包括挂轴在内。
三、“动盈卷轴”的形制判断
回到怀素《自叙帖》的语境。“动盈卷轴”是怀素对长安名公赠诗序言数量的自谦之辞：这些溢美之词我不敢当，但仍然积累起来，装裱了一卷又一卷。
判断此处“卷轴”为手卷而非挂轴，有三个依据。
其一，从内容性质看，赠诗和序言是书法作品，其装裱目的在收藏与便携，而非悬挂观赏。怀素携这些卷轴出入王公大人家，随时出示友人，这正是手卷的典型用途。若装裱为挂轴，则不便携带，也与怀素“动盈”的积累状态不符——挂轴须一一悬挂方能展示，手卷则可叠放案头，一卷盈则另起一卷，与“动盈”的动态描述完全吻合。

其二，从传世实物看，《自叙帖》本身是手卷形制。怀素在《自叙帖》中抄录颜真卿序言及各名公赠诗时，其编排方式正是横向展开、逐段录入的长卷形式。他所装裱的这些赠诗，与《自叙帖》本身属于同一形制，皆为手卷。
其三，从同时代文献看，“卷轴”偏指手卷是唐代的普遍用法。王羲之“书其卷轴”是装裱自己的书法作品，顾恺之“其卷轴，皆自题识”是收藏的珍贵画作，郗愔“卷轴盈案”是积累的书法作品。三者均为手卷，而非挂轴。怀素的“动盈卷轴”，与郗愔“卷轴盈案”的语态、语境何其相似——都是积累日多、一卷又一卷的书法收藏。此处的“卷轴”如确指手卷，当为确解。
四、挂轴在唐代的时间坐标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挂轴在唐代并非不存在，但其出现时间和应用范围均有明确界限。
挂轴最早的文献线索出现于中唐。韩愈《桃源图》诗云“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垂中堂”说明此画是竖向悬挂的。白居易《题旧写真图》云“悬之高堂上，朝夕对仪形”，同样是挂轴。这两首诗均属中唐贞元、元和年间（8世纪末至9世纪初）的作品。
实物方面，敦煌藏经洞出土的佛教绢画，大部分纪年属晚唐五代至北宋初（9—10世纪），如《千手千眼观音图》有“天复三年”（903年）题记。中唐以前的挂轴实物，目前没有发现。

初唐、盛唐文献中，“卷轴”一词的用例均指向手卷，未有确指挂轴者。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自隋代以前，多画屏障，未有卷轴”，此处的“卷轴”兼含手卷与挂轴，但这是晚唐人的追溯，不能据此推断初唐已有挂轴。
因此，挂轴形制在唐代的出现时间大致可确定为：中唐（8世纪末）已有文献证据，晚唐五代（9—10世纪）实物渐多。怀素活动的大历年间（766—779年），挂轴即使已经出现，也远未普及，更不可能成为僧人积累诗文赠序的装裱选择。
五、结论
“动盈卷轴”之“卷轴”，当指手卷。
从形制演变看，手卷是唐代书法作品的主流装裱形式，挂轴尚处于萌芽阶段。从怀素的具体情况看，长安名公的赠诗序言，内容为书法作品，用途在收藏与便携，装裱为手卷是最合理的选择。从词语用例看，初唐至中唐文献中“卷轴”偏指手卷，怀素的用法与此一致。
《自叙帖》本身以手卷形制传世，正是这一判断的实物印证。

附记：杜甫诗中的“障”
我们在讨论中曾辨析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中的“障”与怀素“动盈卷轴”的“卷轴”之别。“障”是固定或半固定的画屏，与可卷舒的手卷形制不同。杜甫的诗题“松树障子”、诗中“手提新画青松障”，说明这是一幅小型画障，尚可手提携带；但大型画障则固定于屏风或墙壁，与怀素可随时出示的手卷，分属两种不同的装裱传统与观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