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编钟，为何让人“哇”出声来（字载匠心·惊艳时光的中国智慧）

本报记者 郑薛飞腾

走进湖北省博物馆，在穿过一排排展柜、看过一段段介绍后，一个转弯，很多观众都会不由自主地“哇”出声来。眼前，曾侯乙编钟静静矗立，形制、体量之大，让人惊叹，在黑漆红彩的钟架上，钮钟、甬钟、镈钟分层悬挂，错金铭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当演职人员轻轻敲响复制品，清亮悠扬的乐音穿越时空，仿佛将人拉回到2000多年前的曾国宫廷。2025年4月，“随州曾侯乙编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件震撼人心的文物，其面世的历程充满传奇色彩。

惊世发现：

古墓深处的“蛟龙出水”

1978年5月，在湖北随州擂鼓墩的考古工地上，潜水泵的轰鸣打破了古墓的沉寂。曾侯乙墓中室因盗洞渗漏，积满了浑浊的泥水，淤泥将水下器物掩盖得严严实实，考古队员克制着内心的焦灼，静待水位缓缓下降。

5月22日午夜，当水位降至距椁墙顶40厘米时，靠西壁的两道木架率先在聚光灯下显露轮廓，紧接着，南壁的第三道木架也渐露端倪。一位年轻的考古队员按捺不住好奇，伏在安全架上伸手探摸，水面荡起的微波让3条木梁更显灵动。“这叫‘蛟龙戏水’，呼之欲出，可别让它溜了!”另一位队员的打趣，为紧张的发掘现场添了几分轻松。

到次日清晨，水位已降至60厘米处。“伙伴们!好消息，青铜编钟，一排7个，还好好地挂着呢!”北边队员的惊呼划破黎明的宁静。“这里也是，钮钟6个，一个不差!”“已摸到5个，也是钮钟，中间有个空当，怕是掉到椁室底下去了!”此起彼伏的喊声中，聚光灯聚焦于水中木架，青铜钮钟三组排列，大小有序。一直默默观察的记录员赶忙看表，在工作日志上郑重记下：“中室，发现青铜编钟，已见钮钟18个，分别挂在3个木架上，架上有空当，还有一件未见，可能已掉入椁底，待查。”

水位持续下降，到天大亮时，“蛟龙”终于显露全貌。木架横梁黑漆红彩，两端的青铜套满饰浅浮雕蟠龙纹，精美得令人惊叹。伴随发掘的深入，下层横梁与佩剑铜人浮出水面——7米多长的横梁由3个铜人及1根铜柱顶托，梁下的大甬钟体形硕大，错金铭文流光溢彩。3层横梁、6个铜人构成的钟架，历经2000余年依然稳固，令人称奇。

淤泥中捞出的2件甬钟经清洗后，“曾侯乙作持”的错金铭文赫然显现，墓主人身份之谜初露端倪。随后，编钟取吊工作启动，考古队员详尽记录每件钟的悬挂位置，采取严密保护措施，将编钟、撞钟棒、敲钟木槌逐一取出。“千年古乐回来了!”在考古队员的欢呼中，这套旷世奇珍正式“走出”古墓，开启了与现代世界的对话。

巧夺天工：

青铜铸就的“音乐奇迹”

曾侯乙编钟到底奇在何处？

首先是其恢宏的造型与精妙的结构。65件钟分3层8组悬挂在铜木结构的曲尺形钟架上。7根悬钟横梁木质髹漆绘彩，两端青铜套装饰着龙首、凤鸟纹与花瓣纹，刚出水时便被赞为“蛟龙出水，雄姿壮美”。中、下层4根横梁由6个青铜武士承托，这些武士个个魁梧雄壮，昂扬气势与铿锵乐音相映，暗合《周礼·考工记》“恒有力而不能走，其声大而宏”的设计理念。

从形制来看，编钟分为钮钟、甬钟、镈钟三类：19件钮钟分3组挂于上层，45件甬钟分5组悬于中下层，另有1件镈钟挂在下层显著位置。据考证，这套编钟需5人演奏：2人执撞钟棒敲击下层大钟，3人持钟槌击打中上层钟，便能奏响跨越5个八度的恢宏乐章。

湖北省博物馆陈列部主任曾攀介绍：“它的形制、规格，是国内目前发现的编钟里最大的，所以我们也想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于是在2021年新馆开馆时，我们在展陈路线上做了设计，让大家在游览动线中，能够一下感受到这种视觉冲击力。”

这套编钟还创造了“一钟双音”的声学奇迹。每个钟的正鼓部与侧鼓部可分别敲击出两个不同频率的乐音，互不干扰。曾侯乙编钟的双音技术已达“铸调双音”巅峰，工匠通过磨砺“音脊”、开凿“音槽”调节音高，精准度令人惊叹。

编钟背后所体现出的青铜冶铸工艺亦堪称精湛。《周礼·考工记》记载“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曾侯乙编钟的合金配比践行了这一古制：锡平均含量13.75%，铅平均含量1.85%。这一配比让钟声浑厚饱满，既避免了含锡量过低导致的音色尖锐，又防止了含锡量过高造成的钟体易碎，适量铅元素还能加快钟声衰减，让合奏音色更和谐。铸造上，编钟集浑铸、分铸等多种工艺于一体，65件钟的形制、纹饰精准统一。

悠远鸣响：

文化交流的“特别使者”

“曾侯乙作持”，甬钟上的5字错金铭文，不仅明确了编钟的所有者，更揭开了一部“刻在青铜上的乐书”。编钟、钟架及挂钟构件上共镌刻3755字铭文，除少数记事内容外，绝大多数与音乐相关，被誉为“中外音乐史上的空前发现”。

镈钟上的31字铭文记载了楚惠王五十六年为曾侯乙制作宗彝的史实，成为编钟断代的重要依据。而“曾侯乙作持”5字则彰显了曾侯乙对这套乐器的专属权。

中层甬钟正面、下层甬钟背面及钮钟上，标注着“宫、羽角、商、徵曾”等乐音名称，构成了12个半音系列。

乐律铭文则体现了相应的乐理体系。9件钮钟上镌刻“黄钟之宫”“穆音之宫”等乐律名称，中层与下层甬钟的连读铭文，阐述了律名、阶名及八度音对应关系。曾攀介绍：“编钟上体现的乐理知识是人类普遍的乐理知识，目前没有同时代的其他物品把这些乐理知识记录下来，2000多年前的中国人就已经掌握并记录了这些知识。”

编钟出土后不久，一场史无前例的音乐会在当地举行。当《东方红》的旋律奏响，在场千余名观众不禁欢呼：“千古绝响复鸣了!”音乐会串联《楚商》《浏阳河》等古今乐曲，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古代乐器的不朽魅力。此后，曾侯乙编钟斩获“旷世奇观”“古乐之王”等美誉。

如今，古老的曾侯乙编钟仍活跃在文化传播的舞台上。自编钟面世以来的几十年，观看欣赏过编钟乐舞的各国政要众多，面对这一世界奇观，他们热情赞叹。美国一位慈善家参观时，被编钟所震撼，立即请求复制一套运往美国，作为在美国揭幕的一家博物馆的“最大亮点”。当编钟演奏的《欢乐颂》《喀秋莎》等世界名曲响起时，对文化艺术的共同感悟一下子拉近了外国观众和中华文明的距离，编钟成为增进中外友谊、促进世界文化交流的“特别使者”。

从考古现场的“蛟龙出水”，到湖北省博物馆的精心陈列；从合瓦形钟体的声学智慧，到钟鼎铭文的乐律密码；从先秦工匠的鬼斧神工，到现代舞台的千古复鸣……曾侯乙编钟跨越2000余年，依然焕发着璀璨光芒。它不仅是一件乐器，更承载着中国古人对美好的追求、对科学的探索、对秩序的尊崇。

曾侯乙编钟是中国古代编钟体系发展的代表作品。作为中国古代礼乐重器，编钟在西周早期就已出现，早期多为3—4件一组，历经春秋至战国，规模不断扩大、音律日趋完备，形成了以钮钟、甬钟、镈钟为主体的成熟组合体系。

当编钟的乐音再次在博物馆响起，那或清亮悠扬、或圆润优美、或深沉浑厚的钟声，仿佛在诉说着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指引着今人在传承中续写新的文明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