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挤进“新天涯”，重启只是“回光返照”？前执行总编：被抛弃，但精神属性不落伍

6月1日零点，年近50岁的王薇紧盯手机屏幕，心情激动。她在手机浏览器网页输入天涯网址，但一直显示错误，她不断刷新、重输。终于，她花了20分钟，登上了天涯。“想哭！页面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因资金短缺关停近三年后，天涯社区于6月1日重新回归。但重启首日，网友发现网站出现加载缓慢、无法登录、网页显示无法访问等情况。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于6月1日、2日先后多次刷新天涯社区网站，均显示“网页无法打开”，终于在3日凌晨成功登录。登录后可以看到，首页呈现蓝白色调， “最多访问” 一栏里，榜首为2006年发表的经典热门神帖《明朝那些事儿》。网页仅实现浏览“神帖”的功能，其他诸如发帖、回复、点赞等功能尚无法体验。

△6月3日凌晨，记者登上天涯页面。

天涯重启归来，70后、80后引燃怀旧热潮，纷纷感慨 “爷青回”，90后、00后好奇传说中的“天涯神帖”，也来凑个热闹。然而，互联网评论家丁道师认为，这场打着“情怀”旗号的回归，大概率只是一场迟到的“回光返照”。

天涯初代员工、前执行总编宋铮则认为：“天涯肯定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不可能再回去了。但是天涯能让大家记住的，是一种网民共建、平等的精神属性，我认为这是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落伍的。”

70后：“当年那些大神都已离开天涯，我也快50岁了”

“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时空之门。”登上天涯的那一刻，王薇感到无比兴奋，“哪怕恢复的只是冰山一角”。此前，王薇最担心的，就是那个熟悉而古早的页面被改变，那里锁着她从20岁到40岁的青春年华。

王薇回忆，千禧年前后，互联网刚刚兴起，一片欣欣向荣。她家早在1996年左右就用上了拨号上网，家附近也开起了网吧。彼时她正在读大学，课余生活不算丰富，又赶上异地恋，上网的热情格外高涨，对网络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求知欲。

1999年，天涯创立。她从当时的男友那里听说了这个网站。她认为，天涯社区海纳百川，把它视为自己的心灵家园，“毕竟在那个年代，年轻人还是乐于看文字的。”之后她在“情感天地”板块“盖了一座楼”（互联网上，通常把发布主题帖子比喻为“盖楼”，发帖者称为“楼主”，每个用户的回复代表一个楼层），记录下20多年的情感经历，天涯对她来说“无可取代”。

上线后的天涯曾经名噪一时，汇聚了无数“大神”，产生了众多“天涯神帖”，堪称“中文网络第一社区”。初代网红宁财神、南派三叔，经典网文《明朝那些事儿》《鬼吹灯》均诞生于此。根据天涯披露数据，2003年，天涯社区注册用户300万，日访问量2000万左右，而当时整个中文互联网网民约为7950万。

“这次重启，对我来说更多的是情怀吧。当年那些大神都不在了，自己也快50岁了，家庭事业都很忙碌。看到天涯恢复运营，心里百感交集。”王薇说。6月1日凌晨，她成功登上天涯后，因为很多功能还未恢复，只逗留了不到十分钟。第二天白天，一有空她还是会忍不住上去瞄一眼。

1978年出生的张志国，在2003年左右接触到天涯，常逛历史故事和八卦新闻板块。虽然后来知乎、B站等平台兴起，他上天涯的频率降低了，但直到2023年天涯停服之前，他一直保持着浏览天涯的习惯。

△价值1999元的“新天涯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

为了支持天涯重启，今年2月份，他购入了价值1999元的“新天涯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这是“新天涯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由天涯客公司与热心重启天涯的团队联合发起，旨在招募9999位创世成员，成为新天涯的共建者与天涯社区重启者。

6月1日，天涯回归，不少网友高呼“爷青回”，也有人说这是属于“70、80后的六一儿童节礼物”。张志国深以为然。对他而言，那个承载着他美好青春回忆的天涯，终于回来了。

90后承认“天涯时代已远去”，00后因在其他平台被骂退网而怀念天涯时代的纯粹

新天涯工作人员透露，首位付费购入 “创世会员服务包” 的用户是一名 00 后女生。工作人员联系时得知，该女生此前从未登录过天涯，只因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广为流传的“天涯神帖”，对网站充满好奇，于是想要支持一下。

“如果我能够自己赚钱，我也想买。”2005年出生的小鱼告诉记者。

她第一次使用天涯，是在小升初时期，2017年前后，“当时比较热门的APP都是视频形式，看多了有点视觉疲劳，我想换种获取信息的方式，就在应用商店里看到了天涯。”她用家长的手机号注册了账号，一头扎进了那个以文字为主的世界。初三之前，天涯成了她晚上写完作业后的精神角落。“只要有能玩手机的机会，就是看天涯。”

△天涯社区。图源网络

小鱼仍记得，她当时在天涯上读到一则讨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的帖子。帖主将自己眼中的世界徐徐道来，有的是瑰丽诡谲的想象，而没有生硬刻板的说教，小鱼觉得“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在她看来，天涯论坛像一个新世界，里面的内容五花八门，很新奇。

后来，因为学业的压力、新社交软件的出现，她渐渐离开了天涯。再后来，天涯停服了。但她始终记得那个帖主。此次天涯重启，小鱼注册新账号登录后，反复搜索他的ID，却始终没有结果。“我以为他会一直在的。”她说。

消失的不只有“天涯大神”。95后女生阿沁认为，早期天涯所代表的互联网精神，即“我们一起去建设一个帖子”，这种“为爱发电”式的内核早已远去。

2017年，她因追星“闯入”天涯网站。原本只是出于猎奇，想了解某明星八卦。但帖主并不止步于绯闻轶事，而是带着探究精神，层层深入，解析了其个人生命的创作与表达，也回溯了一个电影行业的变迁。

她深深记得，在那篇帖子的末尾，帖主大致上写了如下内容：“我很羡慕那位男艺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风流韵事，而是因为他的作品有厚度。一个人用三十年创作了那么多被记住的角色，他的情感、他的生活才会被别人如此认真地追寻。那么我呢？我希望自己怎样度过一生？又希望以怎样的方式被记住？”

阿沁觉得，这就是天涯的魅力所在。“如果只停留在开头那个猎奇的八卦，我会觉得很恶俗。但正因为帖子足够丰富、足够真诚，你跟着它一路走下来，自然就有了思考，也得到了远超预期的体验。”

“但你必须承认，属于天涯的那个时代过去了。天涯可以重建，可如今大家已经不习惯用过去的方式上网冲浪了。”在阿沁看来，以前的互联网要纯粹得多，大家上网就是为了互动、为了快乐。而现在，流量和生意无处不在，“即便你不带功利心，也会被那些带着功利心的人收割。”

小鱼曾在当下流行的社交平台上被某明星粉丝围攻，一度“被骂退网”。她很怀念天涯曾经那种淳朴、稳重的氛围，很少能看到争吵和谩骂。她也怀疑，“天涯再度回归，还能回到曾经的地位吗？”

前执行总编、专家：“天涯已被时代抛弃，过往数据应好好保存”

6月3日，天涯社区前执行总编韩立勇告诉记者，目前已有两家上市公司董事长向他表达了投资天涯的意向。他认为，当前重启天涯所需的投入并不高，且实现控股的难度相对较小。天涯作为拥有深厚人文底蕴的社区平台，有望打造出与小红书形成差异化竞争的专属阵地。此外，天涯拥有近两亿注册用户，这一庞大用户基础几乎难以从零重建。

重启当日，因访问人数过多导致网页崩溃，也能印证上述观点。但天涯社区第一位全职员工、前执行总编宋铮指出，这也暴露出天涯上线前缺少压力测试、筹备不足等问题。不少网友因此质疑此次重启主打“情怀牌”，平台只能短期收获怀旧流量，老牌论坛很难再拥有主流市场竞争力。

“就是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天涯网站结构、页面，跟1999年刚起步时没太大区别，很难想象一个互联网网站二十多年不做改版。”宋铮说。

这本质上是一个“变”与“不变”的选择。对于天涯的重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期待和担忧。宋铮坚定地认为，互联网公司的成长，核心依靠新用户。如果老用户的体验阻碍新用户的发展，必要时老用户就该被抛弃，结局必然是走向死亡。“商业永远往前看、看未来。”

△早年天涯的页面。

在这个标准下，王薇是被淘汰的老用户。她不希望“古老的页面被改变”，更不希望资本介入，“我可以接受它不再繁荣，但不能接受它不再清澈淳朴。”小鱼不求天涯刻意迎合年轻人的口味，只希望它能够走得稳一点，相信同样稳重的年轻人自然会被吸引过来。阿沁也认为，没必要去盘活天涯社区，只要保留好以前的帖子，让它们像“赛博墓碑”一样存在在那里就足够了。

资深互联网观察家丁道师认为，天涯的问题不在于努力不够，而在于它的基因已经不适应这个时代。它是Web1.0的产物，基于PC互联网的慢节奏、重内容、重讨论。而今天的互联网，是移动化、碎片化、即时化的，用户需要的是即时的反馈、轻量化的内容、高效的互动。

丁道师指出，如果退场是大概率结局，当务之急是将服务器里的数据好好保存。他以唐诗为例：“唐代早就没有了，但唐诗流传了下来。我们今天读李白、杜甫、白居易，依然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的心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天涯肯定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不可能再回去了。但是天涯能让大家记住的，是一种网民共建、平等的精神属性，我认为这是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落伍的。”宋铮依然会怀念那个时代，那毕竟是他曾经参与缔造的平台，也是他最好的年华。

潇湘晨报·晨视频实习记者吴昀 记者曹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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