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90后空姐说,在飞机上经常遇到追求者,空姐不一定嫁富豪
飞常准上查得到,MU5301,上海虹桥飞北京首都,执飞机型空客A330,我今天的岗在头等舱。这种京沪快线头等舱的旅客,不是穿西装的就是戴名表的,上机的时候一个个把登机牌递过来,眼睛要么黏在手机上,要么漫不经心地扫我一眼,然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全程不说一个“谢”字。我早就习惯了。我在这条线上飞了五年,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上来就按呼唤铃要香槟的是投行男,全程睡觉打呼噜的是互联网高管,拿湿巾把扶手擦三遍才肯坐的是某企业高管的女眷。我从二十四岁飞到二十九岁,头等舱里的那点事儿,闭着眼都能给你讲上三天三夜。
我叫孟锦书,1995年生,土生土长的上海浦东姑娘,在一家航空公司的上海基地飞国内国际航线。今天飞北京这班是早班机,我凌晨四点五十就起了,化妆盘头穿制服,镜子里看着光鲜,其实困得眼都快睁不开。空姐这个职业,外人看的是丝巾和高跟鞋,实际上就是高空服务员兼安全员兼急救员兼心理辅导员兼临时保姆,五合一,一份工资干五个人的活。我飞了五年,小腿静脉曲张、腰椎间盘轻微突出、生物钟彻底紊乱,上一休一的日子听着舒服,其实休息那天全用来补觉了,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天都快黑了。
今天头等舱旅客不多,一共十二个座位只坐了七个。我巡舱的时候注意到靠窗坐着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超薄笔记本,从起飞前就在写东西,写了快四十分钟了没停过。飞机在江西上空遇到气流颠簸,客舱里响起系好安全带的提示音,我正弯腰给前排旅客添茶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那杯刚倒的普洱晃了小半杯出来洒在托盘上,我赶紧稳住。这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来,跟我视线撞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看上你了”的看,就是很正常的、确认乘务员没事的看。见我站稳了,他轻轻点了个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这个细节我记住了。因为飞了这么多年,遇到气流颠簸的时候,大部分乘客的第一反应是抓住扶手、护住自己的杯子、或者抱怨天气,能抬起头来看一眼乘务员有没有事的,少之又少。
航程快结束的时候,我照例拿着意见本挨个询问服务满意度。走到他那排的时候,他要了一杯温水,我把杯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很意外的动作——他把杯子往回收了半寸,确认自己拿稳了才接过去,整个过程眼睛一直没看我,但动作里有种很明显的分寸感。他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落地之后旅客陆续下机,我站在舱门口送客,微笑着说“再见请慢走”说到脸都快僵了。他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了电脑的公文包,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不是那种两根手指夹着甩过来的姿势,是双手递的。
“你好,我叫陆延。刚才的飞行体验很好,谢谢你的服务。”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就走了,甚至没等我反应过来回一句“应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某知名科技媒体副主编。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个私人手机号,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我把名片揣进制服口袋里,然后继续微笑着对下一位旅客说“再见请慢走”。
这事儿我没当回事。飞了这些年,被人递名片、递纸条、递微信号的事情多了去了。去年飞三亚,一个自称做房地产的男人把房卡夹在登机牌里递过来,冲我眨了下眼,油腻得我想拿消毒湿巾擦手。还有一次飞成都,头等舱一个男的全程跟我搭讪,说他刚从瑞士滑雪回来,家里的公司在筹备上市,下飞机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迈巴赫去市区,我说公司有班车,他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一样。这种事儿在空姐圈子里是日常,我们在后舱休息的时候当笑话讲,谁今天被塞了几张名片、哪个奇葩乘客说了什么土味情话,讲完大家一起笑,笑完该飞下一班继续飞。
把空姐和“嫁富豪”绑在一起,是外界对这份职业最偷懒的想象。我不否认圈子里的确有同事嫁给了头等舱认识的商人、律师、投行高管,但更多的人最后还是和普通人在一起了——有一个同事嫁给了中学同学,男方是房产中介;另一个嫁给了航空公司签派员,两口子一个天上飞一个地上指挥,吵架的时候对讲机都比别人用得专业;还有一个今年年初领的证,对方是健身房教练,她说结婚的理由就一条:他每天给她按腰,按了三年。我谈过两段恋爱,一段在大学,一段在三年前,对方是个公务员,分手的原因跟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性格不合,他觉得我飞得太多不着家,我觉得他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我辞职信都帮我写好了。
空姐也是人,也会在深夜落地后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到达大厅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家洗完澡已经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有个人能帮我热杯牛奶就好了”。嫁不嫁富豪?这种问题问出来本身就很可笑。当你飞完四段航程、服务了将近八百个旅客、站了十几个小时、小腿肿得连靴子都快脱不下来的时候,你最想要的不是一个能给你买爱马仕的男人,而是一个能在你回家的时候把热牛奶端到你面前的人。这种男人不一定是富豪,但一定是从心底里在乎你的人。
那张名片我在制服口袋里放了好几天,换洗的时候才翻出来。本来想扔了的,但我妈刚好在厨房喊我吃饭,我随手把它夹进了茶几上那本看了半年都没看完的杂志里。后来我妈收拾茶几,把杂志和名片一起收进了抽屉。
再想起这张名片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那天我休息,在家刷手机,看到一篇文章被好几个同事转到了群里,标题挺长的——《三万英尺上的人间观察:一个副主编的飞行笔记》。我随手点进去,从头拉到尾,然后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段话是这么写的:“MU5301航班上遇到一位乘务员,倒茶时遇到气流颠簸,茶洒了,她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把托盘稳住,确认旅客没有被溅到。我后来观察她服务了全程——给老人盖毛毯,帮小孩调安全带,每一次微笑都刚好在旅客抬头之前就准备好了。我在想,什么样的人能把这样一份高强度的工作做得如此从容?这大概就是专业。”文章结尾说,他已经向航空公司写了一份实名表扬信,工号记得不太清,只写了航班日期和乘务员姓氏。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飞了五年,收到过投诉,收到过表扬信,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开的媒体上给我写了一段话。不是名片,不是房卡,不是“我身家过亿嫁给我吧”,而是他在观察了我五个小时之后,写了一篇关于我工作状态的人间观察。那封表扬信后来真的寄到了公司。队长在早班会上念了全文,念完之后整个会议室的女孩子们都在“哇”,我坐在角落里,脸烧得能煎鸡蛋。队长念完问我愿不愿意代表乘务组写一封回信,我想了想,说好。
我用了三天时间写了一封回信。不长,三百多字,大意是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认可,三万英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能被看到是我们的荣幸。写完之后我对着那张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反复核对了三遍,然后点了发送。他回得很快,当晚就回了。不是客套的“收到谢谢”,而是一段很认真的回复,说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其实也在观察自己的心态——当他开始真正关注飞机上那些被忽略的服务细节时,他才意识到乘务员的工作强度有多大。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通信。他的邮件风格跟那张名片一样,工整,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但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带一句很轻的关心——上海最近降温,飞早班注意保暖;听说最近京沪线延误多,别太累。从不越界,从不试探,分寸感好得让人安心。
第三封信的时候,他在结尾加了一句话:“如果方便的话,等你哪天休息,想请你喝杯咖啡。如果不方便,邮件往来也很好。”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不是那种被追求时得意或羞涩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缓的、从心里浮上来的笑。窗外虹桥的飞机正在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尾翼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我靠在沙发上,抱着那本还没看完的杂志,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句话。
“这周末我休息。你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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