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兰,今年六十岁,老伴赵德发比我大三岁,上个月刚办了退休。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和老赵吵架吵了四十年,准确地说,是我骂他骂了四十年。骂什么?骂他窝囊。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老赵年轻时候在国营厂当技术员,那个年代,技术员也算体面工作。但架不住我这人好强,看着隔壁王桂兰的老公开卡车,一个月能挣我老公仨月的工资,心里就堵得慌。
“你看看人家老周,再看看你,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什么的?”
这是我最常说的话。
其实老赵不是没机会。他大学同学叫他下海做生意,他想了三天,说那人不靠谱,后来那人确实也赔了。但我不管,我只看到他拒绝了机会,窝在厂里画图纸,一画就是二十年。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月月拿那点基本工资,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骂:
“你个窝囊废,人家刘志强下岗了去倒腾服装,现在开上桑塔纳了,你呢?你就会画那破图!”
老赵不吭声。他最擅长的就是不吭声。我骂得再难听,他都低着头,或者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他越是这样,我越来气——你要是有骨气,你跟我吵啊,你摔门走啊,你不吭声算怎么回事?这不是窝囊是什么?
我就这么骂着,从三十岁骂到四十岁,从四十岁骂到五十岁,骂成了习惯。骂他窝囊就像叫他名字一样自然——“老赵,你窝囊不窝囊啊,酱油没了不知道买?”“你这脑子,窝囊透了,钥匙又忘带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少年夫妻老来伴嘛,谁家不吵架?
可我没想到,老赵退休那天,他把一个红本本放在茶几上,平静地说:“秀兰,离婚吧。”
我当时正在织毛衣,针差点扎到手指头:“你说什么?”
“离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他画了几十年的图纸线条一样,没有一丝颤抖。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在赌气,是以前我骂多了,退休了心情不好,矫情一下。可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不对劲——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别闹了,老赵,都多大岁数了,丢不丢人?”
“丢人?”他轻轻笑了一下,“秀兰,我丢的人,还少吗?”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旅行箱。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早就不在衣柜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房子留给你,退休金我留一半,另一半打到你卡上。”
“你、你要搬哪儿去?”
“单位分的那个老房子,我收拾出来了。”
他就这么走了,拖着一个行李箱,头也没回。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那天晚上。
女儿赵晴回来看我。她已经三十五了,在外企做人事总监,精明能干,随我。
我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把这些年怎么辛苦拉扯她长大、对老赵怎么好、他怎么没良心全说了一遍。
“你爸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临老临老要离婚,这让我怎么见人?”
赵晴没说话,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复杂。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十五了还不结婚吗?”
“你不结婚跟你爸离婚有什么关系?你别转移话题。”我不耐烦地挥手。
“有关系。”赵晴的声音很平静,和她爸一样平静,“因为我怕遇到一个像我爸这样的男人,但我更怕——我变得像你一样。”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了。
“妈,你觉得我爸窝囊了四十年,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离婚吗?”赵晴看着我,“他等了我十八年。他怕我未成年,怕我跟了后爸受委屈,怕你一个人养不活我。从我出生那天起,他就决定等我大学毕业再跟你离婚。”
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拿到毕业证那天,爸来找我,他说:‘晴晴,爸爸的任务完成了。’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才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是解脱。”
“后来他没离,是得了脑梗,你忘了?住了半个月院,你就在病床边骂了半个月,说他拖累你。他出院之后,你把他的降压药藏起来,说你一天只给他吃一片,省着点。妈,那个药一天要吃两片,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我记得,恰恰是因为我全忘了。不,不是忘了,是从没觉得那是事。
我这才开始回想老赵这些年的样子。
想起来了,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跟我同桌吃饭的——每次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就端个碗坐茶几上吃,我还骂他有福不享,贱骨头。
想起来了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嫌他碍事,让他去角落里待着。
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了——每次他一开口,我都会打断他:“你懂什么?你个窝囊废。”
四十年,一万四千六百天,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把他的声音、他的尊严、他对这个家的眷恋,一点一点地磨没了。
赵晴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去了厨房。锅灶上落了一层薄灰,老赵走了以后,我再没做过饭。打开冰箱,里面是他走之前买的菜,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
西红柿、鸡蛋、青椒、里脊肉。
我突然想起来,每个周五,老赵都会去菜市场买这些菜,因为周六女儿会回来。退休前最后一个周五,他一定也去了,以为自己退休了,终于能有时间好好给女儿做饭了。
可他没能等到那个周六。
我拿出手机,拨老赵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就一个字,不急不躁,像他对这四十年的每一句回应。
“老赵,你……降压药吃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吃了,秀兰。”
“老赵,西红柿不能放冰箱,会坏的。”
他没说话。
“我、我明天给你送点过去,你一个人别瞎凑合。”
他还是没说话。
“老赵?你听见了吗?”
“秀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菜坏了的,不光是西红柿。”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忽然发现冰箱嗡嗡的声音这么大,整个屋子都跟着震。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层薄灰上,照在那个再也没有人会系上围裙走进来的厨房里。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四十年了,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可我没有资格问。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有。
也正是因为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我才更明白,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窝囊地爱我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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