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志强,今年四十整。大年初一那天,因为一句“回谁家过年”的屁大点事儿,我跟媳妇孙悦吵翻了天。我妈冲上去扇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把她打得嘴角淌血。我当时傻站着,没拦。我以为她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结果,这一走,就是十年。直到昨天,我躺在手术台上,急需家属签字,医院告诉我:“赵先生,您前妻十年前就把您从配偶栏移除了。”那一刻,麻醉剂还没打,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我叫赵志强,今年四十。
昨天,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麻醉劲儿还没过,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医生拿着单据让我签字,我哆哆嗦嗦地写不上字。
护士看我可怜,小声提醒:“赵先生,您得找家属签。您前妻孙悦女士,十年前就在系统里把您移出配偶栏了。现在,您在法律上是个‘单身汉’。”
我盯着那张冰冷的告知书。
“配偶栏:空。”
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不是纸。
是把我十年来的侥幸和尊严,撕得粉碎的刀片。
这事儿,得从十年前那个该死的大年初一说起。
那时候,我刚三十,血气方刚。
孙悦,我媳妇,跟我同岁。
我们俩,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算恩爱。
大年三十,在我爸妈家吃的年夜饭。
初一早上,我妈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剁肉馅,那动静,跟杀猪似的。
孙悦还在坐月子,刚出满月没几天。
她起不来,在床上躺着。
我妈端着一碗鸡汤进去,阴阳怪气地说:“哟,当妈了就是娇贵啊。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孙悦没吭声。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
我们那地方,有个陋习。
大年初一,男人得去给祖宗上坟。
女人,得留在家里伺候公婆。
孙悦是独生女,从小被宠到大,哪受得了这个?
她跟我说:“志强,我想回我妈家。我爸今年心脏病,我想陪陪他。”
我当时正打游戏,头都没抬。
“回啥回?大年初一的,哪有媳妇回娘家的道理?我妈得气死。”
“那我爸怎么办?”
“打个电话拜年不就行了?非得回去?”
孙悦看着我,眼圈红了。
“赵志强,那是你岳父!不是陌生人!”
我也火了。
“孙悦!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不痛快!”
我妈听见我们吵架,颠着小脚进来了。
“咋了?咋了?”
我把事儿一说。
我妈那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反了天了!想回娘家?没门!今天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孙悦猛地坐起来。
“我不稀罕回来!这破家,谁爱待谁待!”
我妈冲上去,指着孙悦的鼻子骂:“你个扫把星!大年初一咒我们家?我打死你个丧门星!”
“啪!”
“啪!”
两巴掌。
结结实实。
打在孙悦那张还没恢复好的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
我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我看见孙悦嘴角渗出血丝。
我看见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没有哭。
没有闹。
就是那么冷冷地看着我。
像看一个死人。
我妈还要打第三下。
孙悦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
“赵志强,这就是你妈。这就是你选的家。”
她抓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爸,我这就回去。我不在这个狼窝待了。”
她收拾东西,十分钟。
拎着那个用了五年的破箱子,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
过个三五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我甚至没去追。
我妈还在那儿骂:“走了更好!这种女人,留着也是祸害!”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
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去低头。
第二天,第三天。
一周,一个月。
她没回来。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我爸妈反倒松了口气。
“看吧,走了就不敢回来了吧?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
我呢?
我开始是生气。
觉得她太不懂事,太小题大做。
后来,是烦躁。
家里乱糟糟的,没人做饭,没人洗衣服。
再后来,是恐慌。
我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我去她娘家找过。
她爸,那个有心脏病的老头,指着我的鼻子骂:“赵志强!你和你妈,不是人!我闺女嫁给你,是遭罪来了!滚!别让我看见你!”
我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活在一种自我欺骗里。
我想,她总会回来的。
毕竟,我们是合法夫妻。
毕竟,我们有个孩子。
她不能这么狠心。
这十年,我一个人过。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后来判给了我)。
我爸妈老了,也走了。
我成了孤家寡人。
我依然没去找她。
我总觉得,是她对不起我。
是她抛弃了这个家。
直到昨天。
我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急性阑尾炎穿孔。
送到医院,要手术。
医生拿着单子,让我找家属签字。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来翻去,只有几个酒肉朋友。
我突然想到了孙悦。
那个被我妈扇了两巴掌的女人。
我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通了。
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孙悦……我……我手术,需要签字。”
那边沉默了几秒。
“赵志强,我们已经离婚十年了。法律上,我跟你没关系。”
“离婚?”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我们没离过婚啊!”
“是没办手续。”她冷笑一声,“但我在心里,早把你剔除了。包括医院系统里的配偶关系。我咨询过律师,这种情况下,紧急联系人自动失效。”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大年初二。我回娘家的第二天。”
我握着电话,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原来。
她走的那天,就已经把我和这个家,彻底切割了。
原来。
我那十年的等待,那十年的怨恨,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早就翻篇了。
医生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
“赵先生,看来您得自己签字了。不过,您这种情况,属于高危。万一手术台上下不来,连个处理后事的人都没有。”
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手术灯。
我想起了十年前,大年初一。
孙悦嘴角淌血,看着我的眼神。
那不是恨。
是绝望。
是我亲手,把那个爱我如命的女人,逼成了冷血动物。
手术很成功。
醒来后,我看着空荡荡的病房。
没有鲜花,没有探望。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孙悦,对不起。那两巴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
发完,我删除了那个号码。
也删除了我脑海里,那个关于“家”的幻想。
我终于明白。
有些伤口,一旦撕裂,就再也愈合不了。
有些尊严,一旦践踏,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老婆。
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最起码的良知和担当。
你们说,这做男人的,到底是像我以前那样,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和孝道,哪怕把老婆逼走,把家拆散,也要死死维护那个畸形的“大家”,才算真的“爷们儿”;还是该在那一刻,哪怕被骂“不孝”,也要冲上去护住老婆,哪怕最后真的众叛亲离,也算真的对得起当初那句“我娶你,是为了过日子,不是来受罪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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