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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中午。
我买了份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改方案。
下午三点,陈律师打电话来。
“许静,你叔叔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找了当年办土地手续的一个办事员,出庭作证,说当年你父母那套房子的手续确实不完整,是你叔叔后来补办的。如果这个证言被采纳,对你很不利。”
“那个办事员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手续确实补办过,但用的是你父母的名义。你叔叔只是代办人。但现在那个人一口咬定,是你叔叔个人补办,房子应该算他的。”
“那我们怎么办?”
“找证据。当年的补办材料,缴费凭证,所有能证明是你父母名义的文件。你回家找过吗?有没有留下什么材料?”
“我父母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叔叔家。我自己的只有一些照片和证件。”
“尽量找。我也会去调档案,但时间比较久,不一定能调全。”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
方案上的字模糊成一片。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继续工作。
下午六点,我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苏雯。
十分钟后,她回复:“可以,明天视频会议用这版。”
我松了口气,关电脑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晚上七点半,我站在叔叔家楼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老房子在县城西边,靠近铁路,很偏僻。
一片低矮的平房,大多已经空了。
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我凭着记忆,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锁已经坏了,一推就开。
院子里长满荒草,几乎没地方下脚。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屋子。
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
我捂住口鼻,等灰尘落定。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缺了门的柜子。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一点点翻找。
杂物大多是没用的:破布头,空瓶子,废纸壳。
找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我站起来,腰酸背痛。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个铁皮盒子,半埋在土里。
我走过去,把盒子挖出来。
很旧的红漆铁盒,表面锈蚀严重。
我试着打开,锁已经锈死了。
我找了块石头,用力砸了几下。
锁开了。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些纸张。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张张看。
是些老收据,电费单,水费单。
还有一些信件。
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土地证。
还有一份补办手续的申请单。
申请人签名栏,是我父亲的名字。
许建国。
缴费凭证上,也是他的名字。
时间是二十一年前,我父母去世后的第二年。
单据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我紧紧攥着这些纸,手在抖。
不是激动,是愤怒。
原来叔叔早就拿到了这些。
原来他一直知道,房子是我的。
但他还是想抢。
我把所有材料收好,装进背包。
走出老房子时,夜风吹过来,很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消失的平房。
我父母曾在这里生活。
我也曾在这里度过童年最初的几年。
但现在,它只是一堆即将被推倒的砖瓦。
和三十万块钱。
回到市里,已经晚上十点。
我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找到了材料。
她很快回复:“太好了。明天送到我事务所,我复印留底。原件你保管好。”
“好。”
“另外,法院的传票应该这几天会到。你做好准备。”
“明白。”
放下手机,我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面试时老医生的脸。
苏雯在电话里的声音。
陈律师说的“找证据”。
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在墙角,半埋在土里。
像被遗忘了很久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陈律师的事务所。
把材料交给她。
她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这些很关键。尤其是缴费凭证,明确是你父亲的名字。你叔叔那边翻不了天。”
“那就好。”
“不过,许静。”
她抬起头,看着我。
“官司赢了,钱拿回来了,然后呢?”
“然后?”
“你和你叔叔一家,就真的成了仇人。你想过吗?”
“我想过。”
我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
“但他们先不把我当亲人的。”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明白了。你去忙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公司。
九点,视频会议。
苏雯和我坐在会议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客户那边三个人的脸。
还是上次那三位。
“苏主管,许策划,早。”
女负责人打了个招呼。
“早。我们直接开始吧。”
苏雯说,然后把屏幕共享,打开方案。
我开始讲解。
讲修改后的预算分配,讲调整后的时间线,讲应急预案。
女负责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到一半,她忽然打断:
“这个线下活动的部分,我有个想法。”
“您说。”
“能不能和社区医院合作?我们提供设备和专家,他们提供场地和人员。这样既能扩大影响,又能节省成本。”
我和苏雯对视一眼。
“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可以立刻调整。”
“好,那你们修改后发我。其他部分我都没问题,可以按这个方向推进。”
视频会议只开了半小时,就顺利结束。
关掉电脑,苏雯看向我。
“表现不错。客户很认可。”
“是苏主管指导得好。”
“不用拍马屁。”
她站起来,收拾笔记本。
“这个项目你继续跟进,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执行方案,包括和社区医院的合作细节。”
“好的。”
“另外。”
她走到门口,停下。
“人事部通知,你的转正申请批了。从下个月起,薪资上调百分之十五。”
我愣住了。
“转正?我才来了三个月……”
“我看过你之前的项目记录,能力达标。公司规定,优秀员工可以提前转正。”
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加薪了。
虽然不多,但这是认可。
是这几个月来,第一个好消息。
回到工位,小林凑过来。
“静姐,听说你提前转正了?恭喜啊!”
“你怎么知道?”
“人事部发公告了呀,群里都传开了。”
我打开公司群,果然看到公告。
下面一堆恭喜的表情。
我回复了一句“谢谢大家”,然后关掉窗口。
继续工作。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中心医院人事科。
“许静女士,恭喜您通过面试。请您下周一来办理入职手续,相关材料我们会邮件发给您。”
“我……通过了?”
“是的。您的综合评分最高,科室领导对您很满意。”
“谢谢。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医院宣传岗。
我通过了。
那封神秘邮件,那句“做你自己,就好”。
到底是谁?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
索性不想了。
反正,是好事。
下班前,我把和社区医院合作的思路写成邮件,发给客户和苏雯。
发送成功。
我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事在慢慢变好。
也许没那么快,但确实在变好。
下班回到家,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许静,是我。”
是周牧。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我从我妈那儿要的。许静,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一个人。
白大褂没换,在夜色里很显眼。
“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我下来。”
我挂了电话,下楼。
周牧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里全是红血丝。
“许静,我要结婚了。”
他说。
我愣了一下。
“和小柔?”
“嗯。她怀孕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三个月了。我得负责。”
“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个?”
“我……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许静,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她怀孕了,我必须娶她。”
“那你爱她吗?”
周牧沉默。
“看,你连骗自己都做不到。”
我转身要走。
“许静!”
他在后面喊。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周牧。”
我打断他。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结不结婚,跟谁结婚,都跟我没关系。祝你幸福,真的。”
说完,我转身上楼。
“许静!”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我只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安安稳稳过日子,我错了吗?”
我没回头。
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不想呢。
可他的安稳,是建立在两个女人的痛苦上。
小柔的,和我的。
虽然我并不痛苦。
我只是觉得可笑。
回到屋里,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
周牧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在哭。
我拉上窗帘,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
一封是医院的入职通知。
一封是苏雯的回复:“思路不错,继续深化。”
我回复了苏雯,然后点开医院的邮件,仔细看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
身份证,学历证,离职证明,体检报告……
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我把这些材料记下来,然后开始整理。
忙到十一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叔叔。
还是那个新号码。
“许静,法院传票我收到了。你真要告我?”
“是您先找的律师。”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那咱们就法庭上见。我告诉你,你别想拿到一分钱。那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建的,本来就有我一份!”
“叔叔,土地证上是我爸的名字,缴费凭证也是我爸的名字。房子是我爸妈的,拆迁款是我的。您要打官司,我奉陪。”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没忘。所以我工作后每月打钱,打了七年。这七年,我欠你们的,早就还清了。现在,是你们欠我的。”
“我们欠你?我们欠你什么?欠你吃?欠你穿?”
“您心里清楚。”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十岁那年。
父母刚去世,我抱着书包,站在叔叔家门口。
婶婶看着我,叹了口气。
“进来吧。”
她说。
那时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一句话。
现在我知道了。
那只是一句话。
仅此而已。
周一早上,我去市中心医院办入职。
人事科的工作人员很和气,递给我一叠表格。
“填好这些,然后去体检中心做入职体检。报告出来之后,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谢谢。”
我接过表格,找了个角落填写。
表格很多,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成员……
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了陈律师的名字和电话。
填完表,交回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说:“体检中心在隔壁楼三层,你直接过去就行。”
“好。”
体检中心人不少,排队,抽血,拍胸片,做心电图。
一套流程下来,已经中午了。
我拿着体检单回到人事科,工作人员说报告要下午才能出。
“你可以先回去,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宣传科报到。”
“好的,谢谢。”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穿病号服的患者,有焦急的家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
我也是。
手机震动,是苏雯。
“许静,客户对社区医院的合作方案很满意,要求尽快推进。你这周把详细合作计划做出来,下周我要看到具体时间表和预算。”
“明白。”
“另外,下个月公司有个大型提案,你跟我一起做。这是你转正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好好表现。”
“好的,苏主管。”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还早。
我决定回一趟公司,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小林急匆匆跑出来。
“静姐,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老刘回来了,正在办公室发脾气呢。说你抢了他的项目,还说你……”
她话没说完,电梯门开了。
老刘站在里面,脸色铁青。
“许静,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他说完,转身就走。
小林冲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小心点。”
我点点头,跟着老刘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许静,我待你不薄吧?”
他开口,声音很沉。
“刘主管,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我这才调走几天,你就把我的项目抢了,还提前转正。可以啊,攀上高枝了?”
“项目是苏主管安排的,转正是公司规定。我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
“没有?”
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之前做的方案,客户明明很满意,为什么你一接手就全盘否定?还跑去跟什么社区医院合作?你是觉得我能力不如你?”
“刘主管,客户提出新需求,方案调整是正常的。社区医院的合作是客户自己的建议,不是我提出的。”
“少来这套!”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许静,别以为苏雯护着你,你就了不起了。这个公司,还不是她说了算!”
“刘主管,如果您对工作安排有意见,可以找苏主管或者上级领导沟通。我只是按照要求完成工作。”
“好,好,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行,咱们走着瞧。这个行业不大,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
“刘主管,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工作?你去啊。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
我没说话,走回自己工位。
小林凑过来,小声说:“静姐,你没事吧?”
“没事。”
“老刘就那样,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好。你别理他。”
“嗯。”
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但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凭什么?
凭什么我认真工作,换来的是威胁和羞辱?
凭什么我靠自己的能力转正,在他眼里就成了“攀高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继续做方案。
下午三点,体检中心打电话来,说报告出来了,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
四点,陈律师发来微信。
“法院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你需要出庭。”
“好,我会准时到。”
“另外,你叔叔那边又有了新动作。”
“什么?”
“他找到了当年帮你家办土地手续的那个办事员的上级,说当年手续有问题,房子可能属于违建,拆迁款可能要冻结。”
“违建?怎么可能?那一片房子都有正规手续。”
“他说是当年政策有漏洞,现在要重新审查。如果审查结果不利,拆迁款可能会暂时冻结,等审查清楚再发。”
“那要审查多久?”
“不好说,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他这是要拖死我。”
“很有可能。许静,你得有心理准备。打官司不光是为了赢,有时候也是为了拖。你叔叔明显是想拖到你放弃,或者拖到你急需用钱,不得不妥协。”
“我不会妥协。”
“我知道。但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你得想清楚,如果这笔钱暂时拿不到,你的生活会不会受影响。”
“我会想办法。”
“好。那我继续跟进,有消息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字在跳动,模糊。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不能乱。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下班前,我把社区医院合作方案的初稿发给了苏雯。
她很快回复:“收到,明天上午讨论。”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边有晚霞。
粉紫色的,很美。
我拿出手机,想拍一张。
镜头抬起时,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婶婶。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人群里,朝这边张望。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静静。”
她叫我,声音有点哑。
“婶婶。”
“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就在这儿说吧。”
“这儿人多,咱们找个安静地方。”
“不用,就在这儿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静静,你非要闹到法庭上吗?一家人,何必呢?”
“婶婶,是叔叔先找的律师。”
“他是气糊涂了。你弟弟要创业,需要钱,我们也是没办法。”
“家宝要创业,可以自己攒钱,可以找银行贷款。为什么非要我的钱?”
“你的钱?那怎么是你的钱?那是许家的钱!”
“那是我爸妈留下的钱。”
“你爸妈不在了,许家就你叔叔一个男人,这钱就该他管!”
“法律不这么认为。”
“法律法律,你就知道法律!法律能当饭吃?法律能养你长大?”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已经花白的头发。
忽然觉得很累。
“婶婶,我最后叫您一声婶婶。我爸妈走得早,是您和叔叔把我养大。这份恩情,我记得。所以工作七年,我每月打钱,从没间断。这七年,十六万八,够还我吃穿用度了吧?”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算账?”
“是您先跟我算的。”
我顿了顿。
“拆迁款一共三十万。我可以给您和叔叔十万,算是我孝敬你们的。剩下的二十万,是我的。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如果你们同意,我明天就让律师撤诉。如果不同意,咱们法庭见。”
婶婶愣住了。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十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就法庭见吧。”
我转身要走。
“许静!”
她在后面喊。
“你要真这么狠心,就别怪我们不认你!以后你不是我们许家的人,我们也没你这个侄女!”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我才停下来。
回头,已经看不见她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那天。
婶婶做了很多菜,还买了一瓶可乐。
“咱们家静静有出息了,以后要当大学生了。”
她笑着说,眼里有光。
那时我觉得,她是真的为我高兴。
现在我知道了。
那也许是真的。
但也是过去的事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宣传科报到。
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看起来很干练。
“许静是吧?欢迎欢迎。你的工位在这儿,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我让小王带你了解工作。”
“好的,谢谢李科长。”
我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办公用品。
我坐下,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李科长发的。
“许静,这是宣传科的工作手册和近期任务,你先看看。另外,本周五有一个‘健康讲座进社区’的活动,你跟着小王一起去,学习一下流程。”
我回复“收到”,然后点开附件。
工作手册很详细,从日常发稿流程,到大型活动策划,应有尽有。
我看得很认真。
下午,小王来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静姐你好,我叫王婷婷,你叫我小王就行。李科长让我带你熟悉工作。”
“你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走,我先带你去各科室转转,认认人。”
她领着我,从行政楼转到门诊楼,再转到住院部。
一路上,遇到不少医生护士。
小王一一介绍:“这是新来的同事,许静。”
“许静,这是心内科的张主任。”
“这是呼吸科的李护士长。”
“这是宣传科的老陈,咱们科的技术大拿。”
我微笑着打招呼,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
走到心外科时,正好遇到医生查房。
一群白大褂从病房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气质沉稳。
小王小声说:“那是周主任,心外科大牛。”
我点点头,准备跟着小王离开。
周主任却忽然看过来。
“新来的?”
他问,声音温和。
“是的,周主任。我是宣传科新来的许静。”
“许静?”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好名字。好好干,宣传科很重要,是把我们的工作传递出去的重要窗口。”
“我会努力的。”
他点点头,带着队伍走了。
小王碰了碰我:“周主任平时可严肃了,难得这么和气。”
“是吗?”
“嗯。不过他对工作认真,大家都服他。”
参观完,回到办公室。
李科长叫我:“许静,你来一下。”
我走进她办公室。
“坐。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热情。”
“那就好。宣传科工作比较杂,但很重要。医院的形象,医生的辛苦,患者的感动,都要靠我们传递出去。你之前有广告经验,这是优势。但医疗行业特殊,要更严谨,更负责任。明白吗?”
“明白。”
“好。周五的健康讲座,你跟着小王去,多听多看。下周开始,你独立负责一个专栏,每周更新一篇科普文章。具体内容我会发给你。”
“好的。”
“去忙吧。”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看李科长发来的资料。
健康讲座,科普文章,医院公众号运营,媒体接待……
工作很多,但很充实。
我很快投入进去。
下班时,小王问我:“静姐,一起走吗?”
“你先走吧,我再整理一下资料。”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
是周牧。
我没接。
他发来短信:“许静,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六号。你能来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恭喜。我就不去了。”
发送。
他很快回:“对不起。”
我没再回。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到承载不了任何重量。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我坐地铁回家。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看租房信息。
之前看的几套房子,有一套还不错,约了明天晚上看房。
我要搬家了。
离开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离开那个总想涨房租的房东。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无论多难。
晚上,我接到陈律师的电话。
“许静,你叔叔那边同意调解了。”
“什么?”
“他同意接受十万,放弃其他诉求。条件是你要撤诉,并且签协议,以后不再追究。”
“他怎么会突然同意?”
“可能是觉得官司打不赢,或者拖下去对他也没好处。毕竟他那个‘违建’的说法站不住脚,法院不会支持。”
“那就调解吧。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好,那我安排调解时间。另外,律师费按照合同,从赔偿款里扣,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陈律师。”
“不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十万。
叔叔同意了。
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会松一口气。
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
深深的疲惫。
我洗了澡,躺到床上。
关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周主任看我的眼神。
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疑惑?探究?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索性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看房子,还要生活。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梦中,我回到了老房子。
父母还在,他们坐在院子里,笑着向我招手。
“静静,回来啦。”
妈妈说。
“快来,吃饭了。”
爸爸说。
我跑过去,扑进他们怀里。
温暖的,真实的。
然后我醒了。
眼泪流了一脸。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五的健康讲座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举办。
我和小王提前一小时到场,布置场地,调试设备。
来的大多是老年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但听得很认真,不时举手提问。
讲座的主题是“高血压的日常管理”。
主讲人是心内科的张医生,讲得很生动,用大白话解释专业术语。
我负责拍照,记录,偶尔帮忙发宣传册。
讲座结束,老人们围着张医生问问题。
“医生,我这个药能不能停啊?”
“医生,我每天都走路,走多少步合适?”
“医生,我最近头晕,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张医生耐心解答,一一嘱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这才是医院该有的样子。
不是冷冰冰的仪器和术语,而是温暖的交流和关怀。
回医院的路上,小王说:“静姐,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很有意义。”
“是啊,每次看到这些老人家,我就觉得我们的工作有价值。他们需要这些知识,但没人告诉他们。我们来做,正好。”
“嗯。”
“对了静姐,你租房的事怎么样了?”
“晚上去看房,如果合适就定了。”
“在哪儿啊?”
“离医院不远,坐地铁三站。”
“那挺好的,上班方便。对了,你听说了吗,周主任要调走了。”
“周主任?心外科那个?”
“嗯。听说要调到省医院去,升副院长。估计就这几个月的事。”
“哦。”
我没太在意。
回到医院,我把讲座的照片整理好,写了篇简讯,发给李科长审核。
她很快回复:“可以,发吧。”
我上传到医院公众号,点击发布。
然后开始写科普文章。
李科长给我的选题是“糖尿病的早期信号”。
我查资料,看文献,请教内分泌科的医生。
忙到下午,初稿完成。
发给李科长,她回复说下班前给她。
我看了看时间,还早。
于是打开租房软件,再次确认晚上要看的那套房。
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月租四千五。
比现在住的贵,但离医院近,环境也好。
如果定下来,下个月就能搬。
下班前,我把科普文章的修改稿发给李科长。
她看了,说可以,下周发。
我关掉电脑,下班。
去看房的路上,收到陈律师的微信。
“调解时间定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在法院调解室。你能来吗?”
“能。”
“好,到时候见。”
我回复完,地铁到站了。
房子在一个新建的小区,环境很好,绿树成荫。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很热情。
“这房子我刚装修完,自己都没住过。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不舍得租呢。”
她一边开门一边说。
房子确实很新,家具齐全,采光也好。
“我能看看合同吗?”
“能能能,我带来了。”
她拿出合同,我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没有陷阱。
“押一付三?”
“对,押一付三。你要是长租,我可以给你便宜点,一个月四千三。”
“我先租一年。”
“行,那就四千三。水电燃气自理,物业费我付。”
“好。”
我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下个月一号,我来拿钥匙。”
“好嘞,到时候我给你准备好。”
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
但我心里轻松了很多。
有了新工作,有了新住处。
一切都在好起来。
周一,我正式搬到新家。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小王来帮我,开着她的小车。
“静姐,你这房子不错啊,比我那儿强多了。”
“离医院近,上班方便。”
“那也是。对了,你听说了吗,周主任的调令下来了,下个月就走。”
“这么快?”
“嗯。所以科室里最近气氛怪怪的,大家都想在他走之前表现表现。”
“人之常情。”
“对了,周主任还问起你呢。”
“问我?”
“嗯。昨天我去送文件,他看见我,问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工作认真。他说,那就好。”
我愣了愣。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说那就好。静姐,你认识周主任?”
“不认识。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吧。”
“哦。不过周主任人挺好的,就是严肃了点。他要是夸人,那可不容易。”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些疑惑。
周主任为什么问我?
周二,法院调解。
我请了半天假,和陈律师在法院门口碰头。
“别紧张,调解就是走个形式。你叔叔既然同意了,就不会再闹。”
“嗯。”
我们走进调解室。
叔叔和婶婶已经到了,坐在长桌另一边。
他们看起来老了很多,叔叔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婶婶的眼角皱纹更深了。
看见我,叔叔哼了一声,扭过头。
婶婶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调解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和气。
“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吧。今天主要是就拆迁款分配达成调解协议。原告方,你们先说。”
陈律师开口:“我方主张,拆迁款共计三十二万,其中十万归被告许建国夫妇,作为多年照顾原告的补偿。剩余二十二万归原告许静所有。双方就此达成协议,原告撤诉,此后不再追究。”
调解员看向叔叔:“被告方,你们同意吗?”
叔叔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同意。”
“好。那请双方签署调解协议。”
协议打印出来,我们各自签字,按手印。
红色印泥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签完字,叔叔站起来,看也没看我,走了。
婶婶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遗憾?不甘?还是解脱?
也许都有。
他们走了。
调解员把协议收好,说:“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款项会在十个工作日内打到你们各自账户。”
“谢谢。”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陈律师说:“恭喜,事情解决了。”
“谢谢陈律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客气,分内之事。钱到账后,我会把账单发给你。”
“好。”
陈律师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官司。
而我这个,结束了。
二十二万。
不多,但也不少。
至少,能让我喘口气。
回到医院,已经下午。
我直接去上班。
李科长看见我,说:“小许,下午有个采访,你跟我一起去。”
“采访?”
“嗯,省台要来拍个纪录片,关于心外科的。周主任主刀的一台手术,我们去做现场记录。”
“好。”
下午两点,省台的采访团队到了。
摄像,导演,主持人,浩浩荡荡七八个人。
周主任亲自接待,带着他们参观科室,介绍手术流程。
我拿着相机,跟在后面拍照。
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
患者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
手术风险很高,但周主任很有把握。
“这类手术我做过很多次,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对着镜头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医生不是神,但我们可以尽力。”
采访告一段落,周主任去准备手术。
导演走过来,对李科长说:“李科长,手术室里的镜头,我们需要一个人跟拍,记录手术过程。你们这边能出个人吗?”
李科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王。
“小许,你进去吧。小心点,别影响医生。”
“好。”
我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帽子,跟着摄像师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很亮,无影灯下,男孩已经麻醉,安静地躺着。
周主任和几个医生站在手术台旁,低声交流。
我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手术开始。
刀,剪,针,线。
一切有条不紊。
周主任的手很稳,动作精准,利落。
我看着那双在无影灯下操作的手,忽然想起他问我“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为什么?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我站了三个小时,腿都麻了。
但不敢动,怕影响他们。
终于,最后一针缝完。
周主任抬起头,看向监护仪。
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正常。
“手术成功。”
他说。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但能听出疲惫里的欣慰。
手术室里响起轻微的掌声。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全是汗。
走出手术室,脱下无菌服,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进手术室?”
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头,是周主任。
他已经脱了手术服,穿着洗手服,靠在对面墙上。
“嗯,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也很……敬佩。”
“敬佩什么?”
“敬佩你们,能救死扶伤。”
他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救死扶伤是职责。但有时候,我们也无能为力。”
“那个孩子……”
“他会好的。长大后,能跑能跳,和正常孩子一样。”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你叫许静?”
“是。”
“多大了?”
“二十九。”
“老家是江州的?”
“嗯,江州下面县城的。”
“父母呢?”
“……都不在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好好干。宣传科很重要,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医生在做什么,患者需要什么。”
“我会的。”
“去吧,忙你的。”
“好,周主任再见。”
“再见。”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很累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光鲜的背后,是无尽的疲惫。
晚上加班,写手术记录稿。
李科长要求今晚必须发出去,蹭热点。
我写得很快,但很认真。
写周主任的沉稳,写团队的协作,写手术的成功,写生命的奇迹。
写完,发给李科长审核。
她很快回复:“可以,发吧。”
我点击发布。
然后,关电脑,下班。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
公众号文章已经发出去了,阅读量不错,很多留言。
“医者仁心,致敬。”
“周主任辛苦了。”
“愿孩子早日康复。”
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暖暖的。
然后,我看到一条私信。
是个陌生账号,头像一片空白。
“文章写得不错。但有些细节可以更好。”
我点开,回复:“谢谢。您是指哪些细节?”
对方很快回:“手术中的情感描写,可以更细腻。医生也是人,也有紧张,也有压力。这些写出来,会更真实。”
“您是?”
“一个读者。”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注意的。”
“不客气。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
我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很久。
是谁?
医生?护士?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我去财务科交报销单。
路过心外科时,看见周主任在走廊里,被一群人围着。
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家属。
他耐心解答,一一嘱咐。
我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交完报销单,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许静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明诚律师事务所。您叔叔许建国先生,今天上午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县医院抢救。他家属联系不到您,托我们通知您。”
我愣住了。
“脑溢血?”
“是的。情况比较严重,已经进了ICU。您最好过来一趟。”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叔叔,脑溢血。
在ICU。
我该去吗?
去了,算什么?
不去,又算什么?
我走回办公室,跟李科长请假。
“科长,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两天假。”
“什么事?严重吗?”
“……我叔叔病了,在医院抢救。”
李科长看了我一眼。
“去吧。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科长。”
我买了最近一班大巴,回县城。
路上,我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
“我叔叔脑溢血,在抢救。我回去看看。”
她很快回:“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有事打电话。”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小时候,叔叔把我扛在肩上看灯会。
想起他给我买的第一支冰淇淋。
想起他送我上大学,在车站说“好好读书,别担心钱”。
也想起他指着我的鼻子骂“白眼狼”。
想起他在电话里说“法庭上见”。
四个小时后,大巴到站。
我打车去医院。
县医院ICU在五楼。
我走到病房外,看见婶婶和家宝坐在长椅上。
婶婶在哭,家宝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婶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静静……你叔叔他……他……”
“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可能……可能挺不过去……”
家宝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家宝!”
婶婶拉住他。
“她是你姐!”
“我没有这样的姐!”
家宝站起来,瞪着我。
“要不是你,爸不会气成这样!都是你!是你把爸气病的!”
“家宝,你胡说什么!”
婶婶打他,他却不动,死死瞪着我。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她非要打官司,爸怎么会生气?怎么会脑溢血?就是她害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从小带大的弟弟。
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医生怎么说?”
我问婶婶,没理他。
“医生说……要看今晚能不能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就……”
婶婶说不下去,捂着脸哭。
我在长椅上坐下。
“我在这儿等着。”
“你等什么?等爸死?”
家宝冲我吼。
“你给我滚!滚!”
“家宝!”
婶婶拉住他,哭着说:“你别这样……她是你姐……”
“我没有这样的姐!”
他甩开婶婶的手,指着我。
“许静,我告诉你,爸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你想怎么没完?”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
“我……我……”
“去法院告我?还是找人打我?”
“你!”
“家宝,你二十五岁了。爸在ICU躺着,妈在哭。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撑起这个家,而不是在这儿冲我吼。”
他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我站起来,走向护士站。
护士说,主治医生在手术,让我等会儿。
我回到长椅,坐下。
家宝不再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婶婶还在哭,小声啜泣。
我们三个人,坐在ICU门外,像三个陌生人。
不,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只是曾经以为,是家人。
等了很久,主治医生终于出来了。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没醒。出血点已经止住,但脑部损伤比较严重,后期恢复情况不好说。”
“医生,他能醒过来吗?”
“这个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你们多跟他说说话,刺激一下,可能会有帮助。”
“谢谢医生,谢谢……”
婶婶拉着医生的手,不停道谢。
医生点点头,走了。
叔叔被转到普通病房。
我们跟过去,守在床边。
他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
婶婶握着他的手,小声说话。
“建国,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素芬……”
“你不是说要陪我到老吗……你不能丢下我……”
“你醒醒啊……”
家宝站在床尾,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站了很久,我转身离开。
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
我买了瓶水,坐在花坛边。
手机响了,是周牧。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按掉。
他发来短信:“许静,我知道你叔叔的事了。你……还好吗?”
我回:“还好。”
“需要帮忙吗?我在县医院有同学,可以帮你问问情况。”
“不用,谢谢。”
“许静,你别硬撑。有事就说。”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拉黑了。
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的帮助。
我自己可以。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回病房。
婶婶还在哭,家宝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休息吧。”
我说。
婶婶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静静……”
“回去吧。明天再来。”
“那……那辛苦你了……”
“家宝,送妈回去。”
家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扶着婶婶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嘀嘀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叔叔。
他老了,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躺在病床上,像个脆弱的孩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守着我。
我发烧,他整夜不睡,给我擦身子,喂药。
那时我觉得,他的背很宽,能扛起整个世界。
现在,他的背塌了,躺在病床上,扛不起任何东西。
“叔叔。”
我开口,声音很轻。
“你听得见吗?”
他没反应。
“我是静静。我来看你了。”
“拆迁款的事,解决了。你给我十万,剩下的归我。你同意了,签了字。”
“你别生气,也别着急。好好养病,早点醒过来。”
“家宝还需要你,婶婶还需要你。”
“这个家,还需要你。”
我说着,眼泪掉下来。
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
“对不起。”
我说。
“我不该跟你打官司。但我不打,你就不会把房子还给我。”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只有这个了。”
“叔叔,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那十万,我不要了。都给你,都给家宝。”
“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没反应。
只有仪器,嘀,嘀,嘀。
规律而冰冷。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布满老茧。
“小时候,你带我去看灯会,把我扛在肩上。你说,静静,看,多亮。”
“我看见了,很亮,很漂亮。”
“后来灯会散了,你背我回家。我在你背上睡着了,梦见很多很多灯。”
“叔叔,你再背我一次,好不好?”
“这次,我带你回家。”
我趴在他手边,哭了。
哭得很小声,怕吵到他。
也怕吵到,那个曾经以为自己是他的女儿的,小小的我。
叔叔在第三天早上醒了。
当时我正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靠着墙打瞌睡。
护士跑出来喊:“家属!病人醒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去。
叔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有点迷茫。
“叔叔?”
我轻声叫他。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我,张了张嘴。
但发不出声音。
“医生!医生!”
护士跑出去叫医生。
很快,主治医生来了,检查瞳孔,测血压,看仪器。
“意识恢复了,但语言功能可能受影响。左手左脚活动不灵便,应该是出血点压迫了神经。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能治好吗?”
“看康复情况。积极治疗的话,有可能恢复部分功能。”
“谢谢医生,谢谢……”
婶婶和家宝也来了,趴在床边哭。
叔叔看着他们,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退出病房,站在门外。
医生跟出来,说:“你是他侄女?”
“嗯。”
“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激动,不能再受刺激。明白吗?”
“明白。”
“还有,康复治疗费用不低,你们要做好准备。”
“大概多少?”
“看治疗方案,一个月至少一万,持续半年到一年。如果恢复得好,可以回家自己做康复,费用会低一些。”
“好,我知道了。”
医生走了。
我看着病房里,婶婶握着叔叔的手,小声说话。
家宝站在旁边,低着头。
我走进去。
“婶婶,医生说要静养,你们别太激动。”
“嗯,嗯……”
婶婶擦擦眼泪。
“静静,你叔叔醒了……他醒了……”
“我看见了。这是好事。但后期康复需要钱,医生说了,一个月至少一万。”
婶婶的脸色白了。
“一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拆迁款,不是有十万吗?”
“那钱……那钱……”
“那钱是叔叔的,该用来给他治病。”
我看着婶婶。
“婶婶,那十万,我一分不要。你们拿去给叔叔治病。”
婶婶愣住了。
家宝也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十万,我不要了。都给叔叔治病。”
“可是……可是打官司……”
“打官司是为了要回属于我的东西。但叔叔的命,比钱重要。”
婶婶的眼泪又掉下来。
“静静……婶婶对不起你……婶婶不该……”
“别说这些了。”
我打断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叔叔的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有什么办法?”
“我工作,有工资。不够的话,我去借。”
“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借……”
“婶婶。”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我叔叔。养我长大的叔叔。”
婶婶哭得更凶了,握着我的手。
“静静……婶婶错了……婶婶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
我拍拍她的手。
“您好好照顾叔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等叔叔情况稳定了,才回市里。
临走前,我去交了住院费。
用我卡里仅剩的两万块钱。
回到市里,我去上班。
李科长看见我,问:“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嗯,暂时稳定了。”
“那就好。对了,周主任的欢送会定在下周五,你负责写稿和宣传。”
“周主任要走了?”
“嗯,调令下来了,下个月去省医院上任副院长。咱们科室要办个欢送会,感谢他这些年的贡献。”
“好,我准备。”
我回到工位,开始工作。
周主任的欢送会,要写得庄重,但不煽情。
要突出他的贡献,也要体现同事的不舍。
我查了他这些年的资料,手术数量,科研成果,带教学生。
越查,越敬佩。
这是一个真正的好医生。
周五,欢送会。
在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院领导,各科室主任,还有他带过的学生。
周主任上台讲话,很简短。
“我在这个医院工作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来,做了多少台手术,救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每一个没救回来的人。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家属的眼泪。”
“医生这个职业,有时候很无力。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对得起病人的信任。”
“今天我要走了,去新的岗位。但这里永远是我的家。谢谢大家。”
他鞠躬,下台。
掌声雷动。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眼中有泪光。
欢送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许静。”
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周主任。
“周主任。”
“能聊聊吗?”
“……好。”
我们走到会议室外的阳台。
夜色很好,能看到远处的灯火。
“你叔叔怎么样了?”
他问。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听李科长说的。你请了几天假,家里人生病。”
“嗯,我叔叔,脑溢血。现在醒了,但需要康复治疗。”
“需要帮忙吗?我在省医院,康复科有认识的专家。”
“不用了,谢谢周主任。县医院的医生也挺好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许静,你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十岁的时候。”
“怎么去世的?”
“车祸。”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许建国。”
我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我父亲叫许建国,我叔叔也叫许建国。
他们兄弟俩,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父亲叫许建国,我叔叔叫许建军。我父亲是哥哥,叔叔是弟弟。”
我补充道。
周主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父亲……是不是在县机械厂工作过?”
“嗯。您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在县医院实习,遇到过一位病人,也叫许建国。他是机械厂的工人,工作时受伤,送到医院。我参与了抢救。”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
“后来呢?”
“没救过来。内脏破裂,失血过多。”
“那年我十岁。”
“我知道。”
周主任看着我,目光深远。
“你长得像你妈妈。特别是眼睛。”
“您认识我妈妈?”
“认识。她当时守在医院,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父亲走的时候,她哭晕过去了。”
我没说话。
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县城,来了市里。再后来,听说你妈妈也走了,留下你一个人。”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告诉你,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医生,我女儿还小,拜托你,告诉我爱人,好好把她养大。”
周主任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惜,我没能救他。这件事,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所以当我听说,他女儿来了我们医院,我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您……您就是那个发邮件的人?”
“什么邮件?”
“面试前,我收到一封邮件,说‘做你自己,就好’。是您发的吗?”
周主任笑了,摇摇头。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人事科的李科长。她是我爱人。我跟她提过你,她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不错,就推了一把。那封邮件,应该是她发的。”
我愣住了。
“所以……我能进医院,是因为您……”
“不。”
他打断我。
“你能进医院,是因为你自己。面试那天,我就在隔壁房间看着。你的表现,你的回答,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抓住机会的,是你自己。”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谢您……周主任……”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父亲。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今天。你要好好活,活得精彩,才对得起他。”
“嗯……”
“好了,我该走了。以后在省医院,有事可以来找我。不过我想,你应该不需要。”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静,你父亲说得对。你是个好孩子,他一直以你为荣。”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为父亲,为母亲,为我自己。
也为这阴差阳错,却又温暖的人生。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十万块钱。
然后去邮局,汇给婶婶。
附言:给叔叔治病。
汇完款,我给婶婶发短信。
“钱汇了,查收。好好给叔叔治病,不够再说。”
她很快回:“静静……谢谢……谢谢……”
“不用谢。他是我叔叔。”
“等你叔叔好了,我们……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
我没再回。
一家人。
这个词,曾经让我温暖,也让我心寒。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回到医院,我开始忙周主任欢送会的稿件。
写他的事迹,写他的贡献,写他的遗憾与骄傲。
写到最后,我加了一段话。
“医者,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但那些治愈不了的,帮助不到的,安慰不了的,成了心里永远的痛。可正是这些痛,让他们更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去治愈,去帮助,去安慰下一个需要他们的人。”
稿子发出去,反响很好。
很多人留言,说看哭了。
李科长特意来跟我说:“小许,稿子写得很好。周主任看了,也很感动。”
“他看到了?”
“嗯,我发给他了。他说,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五,周主任正式离职。
我们去送他,在医院门口。
他和每个人握手,道别。
轮到我时,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好好干。”
“我会的。周主任,保重。”
“你也是。”
他上车,车开走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人流里。
“回去吧,工作了。”
李科长说。
我们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生活回到正轨。
我每天上班,写稿,采访,跟活动。
下班后,去医院看望叔叔。
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转,能说简单的词,左手左脚也能轻微活动了。
婶婶的态度也变了,不再提钱的事,只是尽心照顾他。
家宝找了一份工作,在县城超市当理货员,虽然辛苦,但踏实。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一个月后,叔叔出院了。
我回去接他。
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静静……”
他开口,声音很含糊。
但我听清了。
他在叫我的名字。
“嗯,叔叔,我们回家。”
“家……”
“对,回家。”
我推着他,慢慢走。
婶婶和家宝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
回到家,我把叔叔抱到床上。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
“对……不起……”
他说。
“都过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
“您好好养病,会好的。”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等叔叔安顿好,才回市里。
走之前,婶婶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汇的钱,还剩五万。你拿着。”
“不用,您留着,给叔叔康复用。”
“用不了这么多。你叔叔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家宝也挣钱了。这钱,你拿着,你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她眼神真诚。
“婶婶……”
“拿着吧。是婶婶对不起你……这钱,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我接过信封,很重。
“谢谢婶婶。”
“该说谢谢的是我……静静,以后常回来。这儿永远是你家。”
“嗯。”
我抱了抱她。
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我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回到市里,继续上班,下班,生活。
新房子很舒服,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我养了几盆绿植,阳台上,生机勃勃。
医院的工作,我越来越熟练。
写的稿子,屡屡被点赞,转发。
李科长说,我是她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徒弟。
我笑笑,说都是科长教得好。
周牧结婚了,我没去。
听说婚礼很热闹,新娘笑得很开心。
我衷心祝福他。
毕竟,曾经心动过,是真的。
希望他幸福,也是真的。
至于那封神秘的邮件,我再也没提起。
就当是一个陌生人,给的一点善意。
而我,接住了这份善意,并把它变成了光。
三个月后,我升职了。
宣传科副科长。
李科长说,是我应得的。
我请科室同事吃饭,大家热热闹闹,喝了一点酒。
微醺时,我走到窗边,看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很大,我曾觉得自己渺小如尘。
但现在我知道,再渺小的尘,也能在光里起舞。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许静,你叔叔那边的拆迁款,手续走完了。钱打到他们卡上了。”
“嗯,我知道了。”
“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就当,还他们的养育之恩。”
“你呀,太善良。”
“不是善良,是放过自己。”
我笑了笑。
“陈律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忙。律师费我明天打给您。”
“好。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但总有星光。
我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我只拥有十年,却影响我一生的男人。
他想必,也在某处看着我吧。
看着我跌倒,爬起,受伤,愈合。
看着我,终于长成了他期望的样子。
独立,坚韧,且温暖。
“爸爸,我做到了。”
我轻声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温柔地拂过脸颊。
像父亲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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