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体检报告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报告单上的字不多,但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看一次,心脏就像被人在胸口狠狠锤了一下。
“双侧卵巢发育异常,子宫先天发育不良,诊断为先天性生殖系统畸形,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进一步检查。”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我的肉。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报告单折了又折,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从身边经过,有年轻夫妻抱着新生儿笑得合不拢嘴,有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来做检查。
只有我一个人,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和赵志鹏在一起三年,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结婚的事。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要孩子。他爸妈更不用说,每次见面都催:“小雅啊,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
每次我都笑笑,说快了快了。
现在好了,不是快了,是永远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医院大门,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给赵志鹏打电话。
“志鹏,你晚上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应该在忙。“什么事啊?电话里说呗。”
“见面说吧,挺重要的。”
“行吧,晚上我尽量早点下班,你来我这儿。”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我想过无数种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可能会安慰我,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说他不在乎,可能会抱紧我说我们不要孩子也行。
我想了无数种,但唯独没想过真正发生的那种。
晚上七点,我到了他租的房子。开门的是他妈,刘阿姨。
“小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炖了排骨汤,等会儿一起吃。”刘阿姨笑盈盈地把我拉进门,但我注意到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事。
赵志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会是戒指吧?他要求婚?
“小雅,你坐。”赵志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表情很严肃,不像是要求婚的样子。
我坐下来,刘阿姨也坐在了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气氛怪怪的。
“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赵志鹏先开口了。
我攥紧了包带,那个体检报告就在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浑身发疼。
“你先说吧,茶几上那个是……”我的声音有点抖。
赵志鹏看了他妈一眼,刘阿姨点了点头,他才拿起那个红盒子,打开。
是一枚金戒指,不是求婚的那种钻戒,就是普通的金戒指,款式很老气。
“小雅,我和小李下个月订婚。”赵志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杯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李?哪个小李?”
“我们单位财务科的李雪,你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他们单位聚餐,我去了,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一直跟赵志鹏敬酒,我当时没多想。
“你们在一起了?”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就这段时间的事。”赵志鹏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小雅,你也别怪我,我妈催得急,李雪那边也愿意,我们……”
“你跟我分手了吗?”我打断他,“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连分手都没说,就直接要跟别人订婚了?”
刘阿姨插嘴了:“小雅啊,你们又没领证,说什么分手不分手,谈恋爱嘛,不合适就分开,很正常。我们家志鹏今年都三十二了,等不起了。”
三年,我等了三年,他说等不起了?
“刘阿姨,我想跟志鹏单独谈谈。”
刘阿姨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你们谈,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后,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赵志鹏拿起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你……”
“我今天刚拿到的,先天性,治不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你要跟李雪结婚?”
赵志鹏把报告放下,没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谁告诉你的?”我问。
“我妈上个月听你表姐说的,说你去医院查妇科,还说你之前做过检查,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就去打听了一下,找了医院的熟人,查了你的病历……”
我浑身发冷。
我表姐?上个月家庭聚会的时候,她问我去医院查什么,我随口说查妇科,她就到处说了?还把这事传到了赵志鹏他妈耳朵里?
“所以你们背地里把我查了个底朝天,然后你妈就给你找了李雪,你们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了?”
“小雅,我没想瞒你,我也纠结了很久,但你得理解我,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盼了多少年了,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那我呢?”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等了你三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赵志鹏低下头:“我对不起你,但这种事情没办法,你也不能耽误我一辈子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笑了,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很刺耳。“行,赵志鹏,你这话说得真漂亮。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所以你就先把我踹了,连分手通知都不用发,直接跟别人订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来,拿回那张体检报告,仔仔细细叠好,重新放回包里。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谈完了?小雅要不要留下来喝碗汤?”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没红,妆没花,穿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一样了。
我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我不能生孩子。
所以三年的感情,就值一封偷查来的病历和一句“你别耽误我一辈子”。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八月的晚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像赵志鹏最后那句话一样让人窒息。
手机震了几下,是赵志鹏发来的微信:“小雅,你的东西我整理好了,这两天你有空来拿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这就是三年感情的结局,一条微信,一个要求我上门清东西的通知。
我没回家,不想让我妈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后跟磨破了,走到手机没电关机,走到夜里的风终于凉了,走到这座城市所有的灯都快灭了。
凌晨一点,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对面的奶茶店正在关门,店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想起三年前刚认识赵志鹏的时候,他请我喝的第一杯奶茶,就是这家店的。那时候他多好啊,细心、体贴、温柔,说这辈子只想跟我在一起。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不是男人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才是那个有缺陷的人,我才是那个不该谈恋爱、不该耽误别人的人。
手机没电了,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疼得要命,但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到家已经快两点了,我妈居然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你电话也关机了。”她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赶紧过来扶我,“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就是逛街走太久了,磨破皮了。”
“那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热饭去。”
“不吃了,我睡了。”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充电开机,赵志鹏又发了一条消息:“小雅,你明天来拿东西吧,我后天出差。”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了第三条:“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
三个字,轻飘飘的,就把一切归零了。
我把他的微信删了,电话拉黑,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终于哭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用被子捂着嘴,不敢让我妈听见。枕头湿了一大片,眼泪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我想起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说这辈子非我不娶。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爸妈,刘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雅真漂亮。我想起我们规划过的未来,要买多大的房子,要生几个孩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所有的未来,都毁在一张体检报告上。
不,不是毁在报告上,是毁在他赵志鹏一家人的势利和凉薄上。
哭到后来,眼泪干了,人也累了,反而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想通了。
赵志鹏不配。
他不配我的三年,不配我的眼泪,不配我为他难过一分钟。
我不能生孩子,这是我的命,我认。但他赵志鹏是什么好人吗?他不过是个妈宝男,一个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的懦夫。他今天能因为不能生孩子踹了我,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理由踹了李雪。
这种人,不值得。
我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句话:
“宋雅,从今天起,你只能为自己活。”
第二章 清空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赵志鹏那儿拿东西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所有的夏装都在他那儿,不拿回来我没衣服穿。
出门前我特意化了妆,穿了一身新买的裙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定自己看起来状态很好,才出了门。
我要让他看到,我宋雅离了他,照样活得漂漂亮亮。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赵志鹏已经在窗口等着了,看到我来了,赶紧下楼开门。
门一打开,他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我猜他是没想到我会打扮得这么精神,大概以为我会哭得稀里哗啦来求他吧。
“东西都在哪儿?”我没给他寒暄的机会,直接问。
“在……在屋里,我给你打包好了。”
他跟在后面上楼,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三年的时间,我居然都没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屋里堆着三个大袋子,全是我的衣服鞋子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连分类都没好好分,内裤袜子全混在一起塞在一个塑料袋里,看起来像扔垃圾。
“就这些?”
“应该就这些了吧,你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我没看,拎起三个袋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妈从厨房出来了。
“小雅来了?要不要喝点水?”刘阿姨笑得很假,像在打发一个上门推销的。
“不用了,谢谢。”
“那个……”刘阿姨叫住我,犹豫了一下,“小雅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怪志鹏,他也是没办法。你是女孩子,你知道的,不能生孩子在这个社会上是多大的事。阿姨不是嫌你,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对不对?你以后找个不介意这个的,或者找个离过婚有孩子的,也是能过的。”
我停住了脚步。
不能强求。
找个离过婚有孩子的。
也是能过的。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转过身,看着刘阿姨,笑了一下:“刘阿姨,你说得对,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但你记着,你儿子今天做的这件事,老天爷看着呢。”
刘阿姨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劝你你还咒我们?”
“我没咒你们,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拎着袋子走出门,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刘阿姨的声音:“什么人啊,自己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值得为这种人掉一滴眼泪。
出了小区,我把三个袋子全塞进后备箱,坐到车里,发动车子,走了一段路才停在路边。
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气。
不是难过,是恶心。
是那种被人从头到脚羞辱了一遍的恶心。
我跟赵志鹏在一起三年,对他妈比对亲妈都好。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她生病了我请假去医院陪护,她想吃什么我大老远跑去买。我掏心掏肺对她好,换来的是她背地里查我病历,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把我扫地出门。
还说我咒他们?
我说什么了?我说老天爷看着,这就算咒了?
她要是不心虚,怎么会被这句话戳中?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同事林静打来的。
“小雅,你今天来不来上班?周主任找你呢,说下午开会。”
“来的,我一会儿就到。”
我重新整理了情绪,开车去单位。
我们单位是市里的妇幼保健院,我在行政办公室做文员。说起来也讽刺,我在一家专门生孩子的地方上班,自己却不能生孩子。
停好车,走进办公楼,刚上二楼就碰见了周主任。
周主任全名周振国,是我们医院的办公室主任,五十出头,为人正派,平时不苟言笑,但对下属很好。我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平时挺照顾我的。
“小宋,你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文件你处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但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周主任,就是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下午两点,我准时去了周主任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有个上级文件需要整理归档,你拿去做一下。”他把文件递给我,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你上个月申请的计生补贴,批下来了,八百块钱。”
我接过信封,道了声谢,正要走,周主任又叫住我。
“小宋,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这两天你的工作状态不太好,上次你交的报告有好几处错别字,这不像是你的水平。”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没什么,就是个人生活上遇到点麻烦,我会处理好的。”
周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心想这个单位里,也就周主任还像个正常人。赵志鹏他妈那种人,真的是让人开了眼界。
下班后我回了自己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
“妈,你不用特意做这么多。”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吃点好的,心情就好了。”
我妈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妇女,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在小城里生活,但她有个本事,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用一顿饭让你觉得一切都没那么糟。
“妈,我跟赵志鹏分手了。”
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我妈就把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了我碗里。
“分就分了,我早就觉得那小子不靠谱。”
“你之前不是说他挺好的吗?”
“那不是我装的吗?你都跟他在一起了,我不能老说人家不好吧?但说实话,他那人太听他妈的,什么事都是他妈说了算,以后你要真嫁过去,有你受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妈,我跟你说实话,我查出来身体有点问题,可能……”
“什么问题?”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紧张。
“妇科的问题,不严重,但可能会影响生育。”
我没敢把实情全说出来,只说可能影响生育。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不能生就不能生,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我闺女,不是生育工具。谁要因为这事儿嫌弃你,那是他自己没福气。”
我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进饭碗里。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哭什么哭,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撑得躺在沙发上动不了。我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多吃饭少想男人,男人算什么,饭才是实在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妈说的对,男人算什么?连顿饭都不如。饭能填饱肚子,男人只会往你心口捅刀子。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分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朋友圈里赵志鹏的痕迹一点点被清理干净,他的照片、我们的合照、一起去旅游的车票电影票,全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他,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疼。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没嫁给他,庆幸自己在领证之前就看清了他和他一家人的嘴脸。
如果结了婚以后才发现,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林静知道我的事后,气得在办公室里骂了赵志鹏半个小时。
“什么东西?谈了三年,就因为这事把你甩了?他赵志鹏是什么好种吗?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八千,有车贷有房贷,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他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吗?”
林静是个暴脾气,说话嗓门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最恶心的是他妈,背地里查你病历?这是人干的事吗?这都是隐私啊,她凭什么查?你等着,我让我老公查查他们家底,看能不能告他们侵犯隐私。”
“算了。”我说,“跟他们较劲,掉价。”
“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种人就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笑笑没说话。
不是我善良,是我觉得不值得。跟赵志鹏这种人纠缠,多花一分钟都是浪费生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直到那天周主任叫我去他办公室。
“小宋,你把这份材料送到三楼的妇科门诊,交给王医生。”
我拿过材料,去了三楼。妇科门诊的走廊上坐满了人,全是来看病的。有年轻的小姑娘,有三四十岁的妇女,还有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我穿过走廊,走到王医生的诊室门口,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对不起。”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个子,长得挺周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疲惫,点了下头就快步走了。
我没在意,把材料交给王医生就回去了。
过了几天,单位搞团建,组织大家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我不太想去,但林静非拉我去,说散散心也好。
农家乐在一个山沟沟里,风景不错,有鱼塘有果园,还能烧烤。同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牌聊天,我一个人坐在鱼塘边发呆。
“这里有人坐吗?”
我抬头,一个男人端着茶杯站在旁边。
我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妇科门口撞见的那个男人。
“没人,你坐吧。”
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鱼塘里的鱼发愣。
气氛有点尴尬,我主动开口:“你也是我们单位的?”
“嗯,我在地下一层的影像科。”
地下一层,影像科,负责CT、核磁共振那些。
“你是新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也不算新,来了快一年了,但我平时不怎么出科室,所以很多人不认识。”他顿了顿,“我姓方,方远山。你呢?”
“宋雅,行政办公室的。”
“哦,周主任部门的。”
“你认识周主任?”
“他是我领导,也不算领导,就是科室上对上有汇报关系。周主任人挺好的,刚来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
提到周主任,他的话多了一点。他说周主任知道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过节的时候会叫他去家里吃饭,平时单位有什么福利也会想着他。
“你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不在?”
“我老家在外省,爸妈都在那边。”
“那你女朋友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想起那天在妇科门口看到他的情景,一个男人独自去妇科,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女朋友,离了。”
“哦,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事。”他打断我,“你呢?结婚了吗?”
“没有,也刚分手。”
两个感情失败的人,坐在鱼塘边,对着几尾锦鲤,聊各自的伤心事,这画面想想还挺荒诞。
但奇怪的是,跟他聊着聊着,我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方远山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他不多问,不多说,不会像别人那样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你,也不会说那些“没关系你会遇到更好的”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杯茶。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个受伤的人,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懂对方的痛。
团建结束后,我跟方远山交换了微信,但也仅此而已。我没多想,他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们在单位偶尔碰见,打个招呼,聊两句,仅此而已。
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林静突然跑进来,一脸八卦。
“小雅小雅,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啊。”
“什么事?”
“我刚才在食堂听到消息,说赵志鹏下个月结婚,请了好多人,连我们单位的几个同事都收到请帖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爱结不结,跟我没关系。”
“关键是,你知道他老婆李雪吗?我认识她大学同学,听说李雪也去做过检查,好像身体也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多囊卵巢,不太容易怀孕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志鹏他妈千挑万选,给她儿子找了个可能也生不了孩子的媳妇。
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开眼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周主任也知道了。他叫我去办公室,问我还好吧。
“我挺好的周主任,您放心。”
“那就好。”周主任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小宋,你那个检查报告,后来有没有找专家再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检查报告的事?
周主任好像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你别多想,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咱们单位就这么大,有些事传来传去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周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病虽然难治,但不代表完全没希望,你要不再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我认识省城的几个专家,可以帮你联系。”
“谢谢周主任,我暂时还不想看。”我的语气有点硬。
周主任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决定。但我跟你多说一句,你这个情况,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因此低人一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发呆。
周主任说得对,这不是我的错,我确实没必要低人一等。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的错,你也要承受后果。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山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好啊。”
第四章 同病相怜
晚饭约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馆子,方远山提前到了,点了一桌子菜。
“你点这么多干嘛?就两个人吃。”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点了几个,你挑你爱吃的,剩下的我打包。”
他说话做事就是这个风格,不花哨,但处处让人舒服。
我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这座城市的房价,聊最近的热搜。聊到最后,酒喝得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些不想提起的事。
“你跟你前妻,为什么离婚?”我问。
方远山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也是因为孩子的事。”
我心里一紧。
“我们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后来去检查,问题在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问题?”
“精子质量极低,医生说自然受孕的概率几乎为零,做试管都够呛。”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妇科门诊,为什么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周主任会格外照顾他。
方远山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我前妻知道以后,刚开始说没关系,说可以领养,说不着急慢慢治。但后来她妈天天打电话催,她姐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跟着一个生不了孩子的男人有什么前途。”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跟别人好了,是她同事,一个离过婚带孩子的男人。她说跟那个人在一起,至少能当后妈,不用一辈子背着不生孩子的骂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离婚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远山,你是个好人,但你给不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最想要的东西。
跟赵志鹏说的一模一样。
我给不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就去找别人了。
“那你恨她吗?”我问。
方远山摇摇头:“刚开始恨,后来就不恨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她想要孩子,这没错。我给不了,她走了,也正常。”
“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想过,但不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情况,找谁都是耽误人家。除非找个同样情况的,谁也不嫌弃谁。”
同样情况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呢?你分手的原因,不会也跟这个有关吧?”
我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方远山递过来纸巾,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路上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到我楼下的时候,方远山停住了脚步。
“宋雅,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你说。”
“我今天约你吃饭,不是因为你心情不好想安慰你,是因为我自己心情不好。听说赵志鹏要结婚了,我心里特别堵,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看着他,路灯下的他显得有点落寞。
“找了一圈,发现能说这些话的人,好像只有你了。”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能懂你痛的人,真的很少。大多数人听到你的遭遇,要么同情,要么幸灾乐祸,要么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但方远山不一样,他经历过,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不会用那些廉价的话来安慰你。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说,“以后心情不好,随时找我。”
他点点头,说了声晚安,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两个在生育这件事上被命运捉弄的人,两个被伴侣抛弃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互相取暖,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之后的日子,我跟方远山走得更近了一些。
我们开始在食堂一起吃饭,午休的时候一起散步,偶尔周末约着看电影。单位里开始有人议论了,说宋雅跟方远山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静第一个跑来问:“你跟方远山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骗谁呢?你俩天天黏在一起,他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能这么殷勤?”
“你想多了,我们就是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最容易擦出火花了,你小心点。”
我笑笑没解释。
我跟方远山之间,确实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我们知道彼此的底线在哪里,不会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不会说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废话。
但我很清楚,我们之间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
我们只是两个受伤的人,互相舔舐伤口而已。
有一天,周主任突然叫我去他办公室,我以为又有什么工作要安排,结果他关上了门,表情很严肃。
“小宋,我跟你谈个事。”
“周主任您说。”
“你跟方远山,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心里一惊:“没有啊,就是普通朋友。”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小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方远山这个人,情况比较特殊。”
“我知道,他不育嘛,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这事了?”周主任有些意外。
“嗯,都说了。”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我就直说了。”
“方远山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你呢,情况也比较特殊。你们两个人,是不是觉得在一起没什么负担,谁也不用嫌弃谁?”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小宋,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我直说了。你们两个要是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不要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就随便找个人凑合。你要想清楚,你跟方远山在一起,是因为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得选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是啊,我跟方远山走得近,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只能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周主任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宋,你记住,不管你是什么情况,你都值得被真心对待,而不是将就。”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周主任说得对,我是因为喜欢方远山,还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
直到那天晚上,方远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宋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周主任今天也找我了,问我和你的事。我跟他说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病相怜,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不想你误会我是因为找不到别人了才找你。我找你,是因为你是宋雅,一个独立、坚强、清醒的女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所有品质,跟你能不能生孩子没关系。”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你。”
我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是因为我的生育能力而喜欢我。
他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宋雅。
第五章 公开的秘密
方远山的告白,我没给答复。
不是我不想给,是我还没想清楚。
我到底喜不喜欢他?还是只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我对他的依赖,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在这个充满歧视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方远山没有催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我们在单位碰面,他依然会笑着打招呼,偶尔约我吃饭,但从不提感情的事。
他的耐心和体面,反而让我更加纠结。
就在我还没想清楚怎么回答的时候,单位里出了一件大事。
不知道是谁把我不能生育的事传了出去,整个单位都知道了。
“你听说了吗?行政办公室那个宋雅,不能生孩子,先天性的。”
“真的假的?看着挺正常一个人啊。”
“当然是真的,她前男友就是因为这个跟她分手的,人家转头就娶了别人。”
“那她现在跟影像科的方远山在一起?方远山不也有问题吗?两个有问题的凑一块儿,倒也般配。”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食堂吃饭。
林静气得脸都绿了,差点要掀桌子跟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干架。
“谁传的?谁他妈把这事到处说的?”她压着声音骂,“你告诉我谁传的,我去撕烂她的嘴。”
“算了。”我说,继续低头吃饭。
“算什么算?你就不生气?”
我咽下一口饭,抬起头看着她:“生气有什么用?别人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不能生。”
林静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放下筷子,“我没做错任何事。不能生孩子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谁拿这件事嚼舌根,谁才应该羞耻。”
这话我说得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我估计那些嚼舌根的人都听见了。
方远山也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天下午,周主任把全办公室的人都叫到一起,说了一件事。
“最近单位里有些风言风语,关于小宋和方远山同志的。我不点名,但我把话说清楚,谁要是再拿别人的隐私到处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所有人。
“都是在一个单位工作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必要做得这么难看吗?别人的身体情况是别人的隐私,有什么好议论的?你议论别人,你的人生就圆满了吗?”
全场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为了那些嚼舌根的话哭,是为了周主任这番话哭。
在这个满是看客和冷漠者的世界里,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你说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会议结束后,我去了周主任办公室,想当面谢谢他。
“周主任,谢谢你今天说的话。”
周主任摆摆手:“不用谢,我这不是帮你,是在整肃风气。咱们单位是医院,整天嚼病人和同事的舌根,像个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您。”
周主任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小宋,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是个好姑娘,踏实、肯干、不惹事,在我手底下这几年,工作从来没出过差错。你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又太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了。”周主任说,“因为不能生孩子,你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谁愿意要你就是你的福气。但小宋,你错了,你是个人,你不是个生育工具。”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了?
从拿到那张体检报告开始,从赵志鹏把我甩了开始,从我知道自己不能做母亲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完整了,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了。
我甚至认真考虑过方远山的告白,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但周主任说得对,我把顺序搞反了。
我不是因为有人要才值得被爱,我本身就值得被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喜欢方远山吗?
我喜欢他什么呢?
我喜欢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喜欢他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喜欢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气,喜欢他看人时专注的眼神,喜欢他在我最难堪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杯茶。
这些喜欢,跟能不能生孩子没有关系。
这些喜欢,跟同病相怜也没有关系。
这些喜欢,纯粹是因为他是方远山。
想通了这一点,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山发了一条消息。
“方远山,我想好了。”
三秒钟后,他回复了:“想好什么了?”
“想好要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所以答案呢?”
“答案是,我们可以试试,但不许催我结婚,不许催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不许因为我们是同类就觉得理所当然。”
方远山发了个问号过来。
我笑着打字:“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一起,但你不要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没得选。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是对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宋雅,你这句话,是我听过最硬核的表白。”
“所以,你答应吗?”
“我答应。不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选择,是因为我是你的选择。”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窗外夜色正浓,但我觉得,天快亮了。
第六章 搬出来住
和方远山确定关系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吃饭,现在变成了两个人。以前我一个人散步,现在变成了两个人。以前我心情不好就闷在屋里,现在会有人敲开我的门,拉着我出去走一圈,吹吹风。
我妈知道后,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
“方远山?干什么工作的?”
“我们单位影像科的医生。”
“人怎么样?”
“挺好的,很踏实,对我也好。”
我妈点点头,没多问,过了两天突然问了一句:“他那个问题,是真的?”
我心里一惊,我妈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表姐说的,她说你们单位都传遍了,说你们两个都有问题,在一起了。”
又是表姐,我那个比村口情报站还灵通的表姐。
“妈,我跟远山在一起,不是因为都有问题才凑合的,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
“我知道。”我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他那个问题,严不严重?”
“严重,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
我妈沉默了,然后说了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那正好,谁也甭嫌弃谁,以后你们要是过得好,就领养一个,要是过不好,就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
“您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我妈瞪了我一眼,“我以前盼着你能生,是怕你自己老了没人管。现在你自己有主意了,有个人愿意跟你一起过,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又不是给我生,你是给你自己过日子。”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我妈。
“别矫情了。”我妈拍拍我的背,“哪天把那小子带回来吃饭,我看看长什么样。”
方远山第一次来我家,提前问了我妈喜欢什么,买了两瓶酒一盒茶叶,还带了一箱水果。
我妈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点点头:“进来吧。”
方远山规规矩矩地换了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阿姨好”。
我妈进厨房做饭,方远山想去帮忙,被我妈赶出来了:“你坐着就行,别添乱。”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觉得好笑又心暖。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家哪儿的?”
“外省的,一个小县城。”
“你爸妈做什么的?”
“退休了,以前在工厂上班。”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到手八千多。”
“有房吗?”
“有,有贷款。”
“有车吗?”
“有,没贷款。”
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老老实实的,像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
我妈问完,点评了一句:“条件一般,但人还算实在。”
方远山赶紧点头:“阿姨,我会好好对小雅的。”
“光说没用,得做到。”
“一定做到。”
我妈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和方远山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尴尬。
“妈,我们不急。”
“不急什么不急?你都二十七了,他也三十多了,还等什么?等老了再结?”
“我们想先相处看看。”
“相处什么相处?你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该了解的早就了解了,拖拖拉拉的像什么话?”
我妈这人,一旦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妈跟方远山聊了很久,聊他的工作,聊他的家庭,聊他跟他前妻的事。方远山一五一十地说了,没藏着掖着。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远山,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家小雅身体不太好,你也知道。你要是介意这个,现在说清楚,阿姨不怪你。”
“阿姨,我不介意。”方远山的语气很坚定,“我自己的情况摆在这儿,我没资格介意别人。更何况,我喜欢小雅,跟这些事情没关系。”
我妈点点头:“那行,你们处着吧,什么时候想结婚了,跟阿姨说一声。”
从我家出来,方远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妈太厉害了,比我妈还厉害。”
“你妈什么样?”
“我妈……”他犹豫了一下,“我妈知道我那个问题以后,哭了好几天,然后就开始给我介绍各种偏方,吃中药、扎针灸、跳大神,什么都试过。后来我跟前妻离婚,我妈觉得是我的问题耽误了人家,心里一直愧疚。”
“你妈现在知道我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挺高兴的,说只要你愿意就行。”
我没再说话。
方远山的家庭,比我想象的更传统。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儿子不能生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是家门不幸。
现在儿子找了个同样不能生育的女朋友,在他们看来,大概是门当户对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周主任说得对,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问题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但如果方远山也是这么想的呢?如果他也觉得,找个同样有问题的女人,谁也不嫌弃谁,凑合过一辈子,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稳定。方远山对我很好,体贴、细心、包容,几乎挑不出毛病。
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出来,走在路上,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得很紧。
“小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爸妈,下个月我回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我犹豫了。
见父母,意味着关系正式确认,意味着可能要谈婚论嫁。
我还没准备好。
“我再想想。”
方远山没逼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见了他爸妈,他们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我,会问我能不能生孩子,会因为我不能生育而嫌弃我。
我受不了第二次了。
赵志鹏他妈给我的羞辱,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方远山不是赵志鹏,他爸妈也不一定是赵志鹏他妈。
而且,方远山自己也说了,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这四个字,突然让我想通了什么。
我一直在纠结他是不是因为同病相怜才找我,但也许他想的是,正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才能互相理解。
不是凑合,是理解。
不是将就,是懂得。
想通了这一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我跟你回去见你爸妈。”
他秒回了三个字:“好,等我。”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也许,有些失去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到。
我不能生孩子,所以我失去了赵志鹏。
但正因为如此,我遇见了方远山。
第七章 意外反转
去见方远山爸妈的前一周,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赵志鹏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号码我早就拉黑了,但他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我没存,接了。
“小雅,是我。”
我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你怎么换号了?”
“我原来的号你不用了,就打不通,这个是新号。”
“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志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雅,我跟李雪的事黄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那边查出来有问题,多囊卵巢,医生说很难怀。我妈知道以后不同意,说找了你一个不能生的已经够了,不能再找一个也不能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好像错的是他妈,是李雪,是所有女人,唯独不是他自己。
“所以呢?”我问,“你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说,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因为那事就跟你分手。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发现还是你最好……”
“赵志鹏。”我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心转意?”
“我知道我不配,但小雅,我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了?”我忍不住笑了,“你后悔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发现你妈给你找的下家也生不了孩子。如果李雪能生,你还后悔吗?你怕是早就跟她结了婚,连孩子都快有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志鹏,我当初跟你在一起三年,掏心掏肺对你和你妈好。你妈背地里查我病历,你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这些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雅……”
“你不用再说了,我跟你之间翻篇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手在抖,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他怎么好意思给我打电话说这些?
他后悔了?他后悔是因为他发现离开我以后,找到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差。他不是后悔失去我,他是后悔自己做错了选择。
这种人,不值得我再浪费一秒钟。
晚上跟方远山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觉得恶心。”
“他要是再来骚扰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
“你会打架吗?”我故意问。
“不会,但我可以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有用的话,世界上就没那么多渣男了。”
方远山笑了笑:“那我去学打架。”
我被他逗笑了,心情好了一些。
“远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问。”
“你当初找我,有没有因为我不能生孩子,觉得我没得选,比较好追?”
方远山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闪躲。
“说实话,刚开始觉得你比较特别,可能是因为我们有类似的经历,所以聊得来。但后来喜欢你,跟这些都没关系。你就是你,你会生气,会难过,会笑着骂渣男,会为小事感动,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这个问题,你还会不会选我?”
方远山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
“小雅,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被各种条件定义的。你长什么样、你家庭什么背景、你有什么缺点,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你问我如果没有这个问题会不会选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你的一部分。”
“就像我,我也有我的问题。如果没有这个问题,我可能跟前妻还在一起,我根本不会来到这座城市,不会遇见你。所以,这个问题就是我们的一部分,接受了,就是接受了。”
他说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方远山跟赵志鹏最大的区别。
赵志鹏只看得到我的缺陷,方远山接受我的全部。
包括那个我不能生育的事实。
从那天起,我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和不安,彻底消失了。
去见方远山爸妈的事,也从一个让我紧张的任务,变成了一件让我期待的事。
出发前一天,方远山跟我说:“我爸我妈都是实在人,他们不会问你那些不好回答的问题。要是问了,你就说你是我女朋友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你跟他们说我的事了吗?”
“说了。”
“全部?”
“全部。”
我愣了一下:“那他们什么反应?”
方远山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的反应,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八章 见面
方远山的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再转大巴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很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方远山握着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别紧张,我爸妈不会吃人。”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们不喜欢我呢?”
“他们喜不喜欢你,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就够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你一个人的,跟别人没关系似的。”
“本来就是,你是我女朋友,又不是他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地方,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得腿软。
方远山开了门,里面是一套老式居民楼,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远山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带小雅来了。”
方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五十多岁,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雅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坐车累了吧?”
她的热情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比我妈还热情。
方爸爸从房间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瘦高个儿,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老知识分子。
“来了?坐吧,喝茶。”
方妈妈回厨房继续做饭,方爸爸坐下来跟我们聊天。他问了我工作的事,家里的情况,没问那些让我难堪的问题。
饭桌上,方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分量很足。
“小雅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妈妈突然开口了。
“小雅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心里一紧,来了。
“远山之前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他跟他前妻为什么离婚,你也知道。我这个儿子,哪都好,就是老天爷不赏饭吃,这辈子可能当不了爸爸了。”
方远山皱眉:“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你让我说完。”方妈妈瞪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我,“小雅,阿姨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远山跟我说了,说你也不太容易怀孩子。”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裙子。
“阿姨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的情况,谁也别嫌弃谁。你要是愿意跟远山过,就好好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能生就不生,大不了领养一个,实在不行就两个人过,也挺好。”
“阿姨,我没嫌弃他……”
“我知道你没嫌弃他,他要不是遇到你,可能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找了。你是不知道,他离婚以后那段时间,整个人都蔫了,跟行尸走肉似的。后来去了你们单位,认识了周主任,才慢慢好起来。”
方妈妈叹了口气,眼眶有点红了。
“阿姨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生不生孩子,真的不重要。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爸爸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小雅,我跟她妈商量过了,你们要是结婚,我们这边不催生,你们想什么时候要、要不要,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老两口不掺和。”
方远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意。
那意思好像在说:看吧,我说了我爸妈不会为难你。
那天下午,方妈妈拉着我看了方远山从小到大的照片。他小时候胖乎乎的,笑起来缺两颗门牙,可爱得很。上中学以后瘦了,变成了清秀的少年。大学的时候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你看这张,他大学毕业那天拍的,旁边那个是他前妻。”
方妈妈的手指停在照片上,看了几秒,把相册合上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我没追问。
从方远山家回来的路上,我靠在他肩膀上,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你爸妈挺好的。”我说。
“嗯,就是太唠叨了。”
“你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不催生,不掺和。”
“当然是真的,我妈说话算话。”
“那如果他们以后反悔了呢?”
方远山侧过头看着我:“那我就搬出来跟你单过,谁的话都不听。”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给我妈娶儿媳。你要是跟我妈处得好,我们就常回去看看;处不好,就少回去。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这段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赵志鹏跟他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赵志鹏是妈宝,什么事都听他妈的,他妈说什么都是对的。方远山不是,他孝顺,但有底线,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从方远山家回来第二天,我约了周主任吃饭,想谢谢他。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他当初那句话——“你不要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这句话点醒了我,让我想清楚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小馆子,周主任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酱牛肉,就着啤酒慢慢喝。
“周主任,谢谢你。”我举起啤酒杯。
周主任跟我碰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也谢谢你在我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
周主任摆摆手:“那都是应该做的,你不用谢我。我是你们领导,不护着你们护着谁?”
“但很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选择装看不见。您不一样,您站出来了。”
周主任喝了一口啤酒,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方远山是我介绍过来的。”
我愣住了。
“他在上一家医院待不下去,就是因为被同事排挤。他那事被人传出去了,单位里风言风语,他受不了才辞职的。后来我听说他找工作,就把他要到我们单位来了。”
周主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当初让你跟他多接触,其实是有私心的。我觉得你们两个情况相似,也许能互相取暖。但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走到一起。”
“您……”
“你别多想,我没做什么,就是给你们创造了认识的机会。你们能走到一起,是你们自己的缘分。”
我握着啤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主任笑了笑:“小宋,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方远山这个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他踏实、本分、有责任心,除了那点小问题,几乎完美。但你也不差,你独立、坚强、有底线,你们两个在一起,是强强联合,不是凑合。”
强强联合。
不是凑合。
这四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最暗的角落。
是啊,我跟方远山在一起,不是两个有缺陷的人凑合过日子,而是两个完整的人,选择在一起生活。
我们都有缺点,但缺点不能定义我们是谁。
我们是宋雅和方远山,是两个努力工作、认真生活、相互支撑的人。
这就够了。
第九章 意外惊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年底。
我跟方远山的关系越来越稳定,我们搬到了一起住,租了套两居室,不大,但够用。
他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小时,给我做早饭。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三明治。手艺一般,但心意满格。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婚:“你们什么时候领证?别拖了,赶紧的。”
方远山爸妈也在催,说年底了,要不就把事办了。
我们两个被两边家长催得头疼,最后商量着,元旦去领证。
“元旦人肯定多,排不上队。”方远山说。
“那什么时候?”
“下周三吧,我调休,你也请个假。”
“行。”
商量结婚的时候,我们聊到了孩子的事。
方远山说:“以后我们不提这事,谁问都不提。有人问就说没打算要,不解释。”
“你妈那边呢?真的不催?”
“不催,我跟她说清楚了,谁催我跟谁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远山,我想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我想再去查一次。”
方远山愣了一下:“查什么?”
“查我的情况。上次检查已经快一年了,我想再去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变化。”
“变化能有什么变化?先天性的,又不会自己长好。”
“我知道,但我想再查一次,至少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情况。上次的检查单我都没仔细看,只知道结果不好,但到底有多不好,我说不清楚。”
方远山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想查就查,我陪你去。”
我们约了市里最好的妇产科医院,挂了专家号。
做检查那天,方远山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他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医生让我下次月经期再来做几项检查,说要全面评估。”
“那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检查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帮我拿着,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
“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影响我们领证。”
我抬头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检查结果要等一周才能出全。那一周我过得心神不宁,上班都心不在焉。
林静看出了我的反常:“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就是在等一个检查结果。”
“什么检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
林静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我都不能生育,怀什么孕?”
“谁说你不能生育的?你自己查的?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说我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概率极低不等于零啊。”林静一拍大腿,“你是不是傻?概率极低的意思是还有可能,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愣住了。
概率极低不等于零。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
是啊,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育,是因为医生说了“自然受孕概率极低”,我就自动理解成了“不可能”。但仔细想想,概率极低和不可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山发了条消息:“远山,概率极低不等于零对吗?”
他回复:“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件事。”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觉得自己不行了。不是医生说我完全不行,是我自己把‘概率极低’理解成了‘完全不行’。”
方远山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过来。
一周后,我拿到了全部的检查结果。
我坐在医生的诊室里,心跳得很快。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戴着眼镜,翻着我的检查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这个情况,比上次检查结果要好。”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看这里,上次检查说你卵巢发育异常,但这次的影像显示,你的卵巢功能基本正常,只是形态上有些异常。子宫的情况也是一样,发育偏小,但不是完全没功能。”
“那我到底能不能自然受孕?”
医生看了我一眼:“理论上有可能,但概率确实比较低,大概百分之五到十。”
百分之五到十。
不是零,是百分之五到十。
“但是,”医生继续说,“你跟正常人比,确实有差距。正常女性的自然受孕概率是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你差不多是她们的一半。但这不代表你完全不能怀孕,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运气。”
我握着检查单,手在发抖。
“医生,那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概率?”
“可以尝试促排卵治疗,配合监测排卵,在排卵期同房,能提高一些概率。但如果尝试一年以上还没怀上,可以考虑辅助生殖技术,比如试管婴儿。”
“我可以做试管?”
“当然可以,你的子宫虽然有异常,但不是绝对禁忌症。具体能不能做,需要生殖科的医生进一步评估。”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方远山在走廊里等我,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我把检查单递给他:“医生说,我不是完全不能生,只是概率低,百分之五到十。”
方远山接过检查单,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雅……”
“我没哭你哭什么?”我的声音也在抖。
“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你高兴什么?又没说你肯定能生。”
“我高兴的不是你能不能生,我高兴的是你终于不是个病人了。”
这句话让我彻底破防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有了希望,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把自己当病人了。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概率比别人低一点。
我还是个正常的女人。
第十章 旧人再来
拿到检查结果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不再把自己封闭在那个“我不能生”的壳子里了。我不再用那种卑微的、愧疚的眼神看世界了。我不再觉得别人愿意跟我在一起就是我的福气了。
我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只是怀孕的概率比别人低一点。
这就够了。
方远山也是,他的问题虽然严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医生说可以尝试做试管,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不算高,但也不是零。
我们商量好了,领证以后先自然尝试一段时间,如果不行,就去做试管。再不行,就领养。再不行,就两个人过一辈子。
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一起。
元旦前一周,我们准备去领证。我妈把户口本翻出来了,方远山那边也准备好了材料。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志鹏又出现了。
这次他不是打电话,是直接找到了我家楼下。
那天晚上我跟方远山吃完饭回来,远远就看到楼下站着一个男人,抽烟,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走近了我才认出来,是赵志鹏。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很憔悴。看到我,他掐灭了烟,走过来。
“小雅。”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你姐告诉我的。”
又是表姐。
我深吸一口气:“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得很清楚了。”
方远山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赵志鹏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是谁?”
“我男朋友。”
赵志鹏盯着方远山看了几秒,冷笑了一下:“就是他?听说他那方面也不行?”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方远山说话了。
“我哪方面行不行,跟你没关系。但你在我女朋友面前说这些,是不是不太礼貌?”
赵志鹏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小雅,你就找这么个人?你就不怕以后连个孩子都没有?”
“赵志鹏,”我咬着牙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走,我当没看见你。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警抓我?我又没犯法。”
“骚扰就是犯法。”
赵志鹏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小雅,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被你和你妈杀了。”我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重生的宋雅。”
赵志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口堵得慌。
方远山揽住我的肩:“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为赵志鹏难过,是为自己难过。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他。我以为他也是真心对我的,没想到一张体检报告就把他和他的真面目一起揭穿了。
他口口声声说后悔,说他还是觉得我最好。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小雅,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关心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他后悔,是因为他失去的比他想象的多。不是因为爱我。
方远山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醒了。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就是看看你。”
“大半夜的不睡觉看我干嘛?”
“怕你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跑什么跑,我跑哪儿去?全世界就你这么一个宋雅,我跑了就没了。”
我笑了,钻进他怀里。
“远山,我们明天去领证吧,不等了。”
“明天周五,上班。”
“那就下周一。”
“你不是说元旦以后吗?”
“我等不及了。”
方远山搂紧了我:“好,下周一。”
第十一章 领证
下周一,我们去了民政局。
那天下着小雨,方远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毛呢裙,是我妈特意给我买的,说要结婚穿得喜庆点。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我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一直对着手机自拍,男孩在旁边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别拍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想起自己以前也幻想过跟赵志鹏来领证的样子。那时候我想的是,领完证我们就去度蜜月,去三亚,去海边拍婚纱照。
现在跟我坐在这里领证的,是方远山。
一个不完美的男人,但真实、踏实、有担当。
叫到我们的号了,方远山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握得很紧。
办证的过程很简单,填表、拍照、签字、盖钢印。
拿到红本本的那一刻,我看着照片上我们两个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方远山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笑着把结婚证收好:“走吧,老婆。”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好奇怪,又好自然。
晚上我们请了两边的家长和几个朋友吃饭。我妈和方远山爸妈第一次见面,气氛意外的融洽。
我妈拉着方妈妈的手说:“亲家母,以后我们家小雅就拜托你了。”
方妈妈赶紧说:“哪的话,是我们家远山有福气,能找到小雅这么好的姑娘。”
两个妈妈互相吹捧,我和方远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周主任也来了,是我们请的贵宾。
他给我们包了一个大红包,说:“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记住,以后遇到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着。”
方远山端起酒杯:“周主任,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今天的缘分。”
周主任摆摆手:“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的缘分。”
吃完饭,方远山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没急着走,拉着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小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妈今天跟我说,她跟亲家母商量好了,以后不催我们生孩子的事。你们想什么时候生、怎么生、要不要生,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真的?”
“真的。我爸也表态了,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远山,我想跟你说,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要个孩子。不是因为你爸妈,也不是因为我妈,是我自己想试试。”
方远山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医生说了,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到十,可能要很久,也可能一直不成功。”
“我知道。”
“如果一直不成功,你可能会很难过。”
“我知道。”
“你确定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我想好了。我想要个孩子,但不是非要不可。能要就要,要不了就算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内耗一辈子。”
方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试试。”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
雨后的夜风有点凉,但他的手掌很暖。
第十二章 新的开始
领证后,我们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过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床头柜上多了两个红本本,每次看到都会提醒我:已婚了,你是方远山的老婆了。
我跟方远山商量好了,先不办婚礼,等攒够钱再办。我们要买房子,要装修,要还贷,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他说:“委屈你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我说:“不委屈,婚礼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这话说得有点大,但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经历了赵志鹏那件事以后,我对很多事的看法都变了。以前觉得婚礼要盛大、要体面、要让所有人都羡慕。现在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对不对。
人对了,什么都对了。人不对,再盛大的婚礼都是一场笑话。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平淡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概率极低”的人。
方远山每个月陪我去医院监测排卵,医生说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多努力。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没动静。三个月四个月过去了,也没动静。
我开始有点焦虑了。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焦虑,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不安。
每次月经来了,我都会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方远山每次都安慰我:“不着急,慢慢来。”
第六个月的时候,我的月经推迟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因为我的月经本来就不太准,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但推迟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心里开始打鼓了。
方远山下班回来,看我在药店门口站着,问我干嘛。
我说:“买个东西。”
“买什么?”
“验孕棒。”
他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我进了药店,买了最贵的那种。
回到家,我钻进厕所,他在门外站着。
等了五分钟,我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手抖得拿不住。
两道杠。
两道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怀孕了。
我打开门,方远山站在门口,一脸紧张。
“怎么样?”
我把验孕棒递给他看。
他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雅,这是……”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能验孕棒不准,可能假阳性……”
“那你再去买一个。”
他转身就跑出去了,十分钟后抱回来一袋子验孕棒,各种牌子各种型号,足足七八个。
我挨个试了一遍,每一个都是两道杠。
方远山蹲在厕所门口,把那些验孕棒排成一排,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我。
“小雅,你怀孕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敢相信。
六年了,从我知道自己可能不能生育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经历了被分手、被羞辱、被同事议论、被自己怀疑。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当不了妈妈了。
但现在,验孕棒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两道杠。
方远山抱着我,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他哭了。
这个从不在我面前掉眼泪的男人,哭了。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抽血检查,下午出结果。
等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方远山请了假,陪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我们谁都没说话,就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像两个等待宣判的人。
“宋雅。”
护士叫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方远山扶着我,我们一起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化验单,笑了。
“恭喜你,怀孕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大概五周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方远山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掌在抖。
“但是,”医生继续说,“你这个情况属于高危妊娠,需要特别小心。前三个月要卧床休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定期来复查。”
“只要能保住孩子,怎么都行。”我说。
医生点点头:“放轻松,不要太紧张。你现在的情况比很多人好,只要好好保胎,大概率没问题。”
从医院出来,方远山第一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小雅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炸开了:“什么?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刚出的结果。”
“我的天……我的天哪!”我妈在电话那头喊了起来,“小雅怀孕了?小雅真的怀孕了?”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远山又给方妈妈打了电话,方妈妈的反应跟我妈一模一样,先是沉默,然后尖叫,然后开始哭。
两个妈妈,隔着几百公里,在同一时间,因为同一件事,哭成了一团。
方远山挂了电话,看着我,笑了。
“好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你怀孕了。”
我也笑了:“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没想过低调一点?”
“低调?我老婆怀孕了,凭什么低调?”
那天晚上,方远山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一年前,我以为自己完了。不能生孩子,被男朋友甩了,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配被爱了。
但一年后,我结婚了,怀孕了,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有两个通情达理的婆婆妈妈,有一个还在肚子里但已经让我感受到生命奇迹的小东西。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它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关键是,当那扇窗打开的时候,你要有勇气爬出去。
方远山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过来,看我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又想哭了?”
“没有,就是觉得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他放下盘子,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小雅,我跟你说句实话。一年前周主任跟我说,让我跟你好好的。我说好,但我心里其实没底。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任何人,包括你。”
“后来你跟我说你身体也有问题,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我幸灾乐祸,是因为我觉得终于有人能懂我了。”
“再后来,我们一起过日子,我发现你不是因为我也有问题才跟我在一起的。你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就像我也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一样。”
“小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方远山不是一个废人,我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别哭了,你哭起来好丑。”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屋里的灯光很暖。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方远山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它不知道,它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不容易。
它不知道,它的爸爸妈妈为了它能来到这个世界,经历了多少崩溃和治愈。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一天天长大。
但我希望有一天,它能知道。
知道它不是意外,不是侥幸,不是概率中的那百分之五到十。
它是爱的结果。
是我和方远山,在经历了人生的暴风雨后,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勇敢、选择在一起的结果。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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