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朕的女人,朕说了算!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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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康熙六十年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翊坤宫偏殿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乌雅·德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耳边是嫡姐乌雅·德珍——如今的珍妃,那娇柔做作却字字诛心的声音。
“妹妹,不是姐姐心狠。你一个庶女,能进宫伺候皇上已是天大的福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竟敢在皇上的茶点里动手脚!”珍妃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德宛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德宛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因嫡出身份享尽荣华、如今更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姐,心底最后一丝血缘牵绊彻底断裂。
“人赃俱获?”德宛的声音清冷,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姐姐指的是这包从我床褥下‘搜出来’的砒霜,还是指那个‘恰好’看见我往茶里放东西的宫女?”
她缓缓站起身,不顾膝盖的刺痛,直视着珍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姐姐想要我死,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直接一杯毒酒,岂不干净?”
珍妃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隐忍的庶妹,死到临头竟敢如此顶撞。她恼羞成怒:“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扬起手就要打。
“我看谁敢!”
一声低喝从殿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石青色皇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眉眼间与康熙有几分相似,正是四阿哥胤禛。
殿内众人慌忙跪倒:“给四爷请安!”
胤禛看也没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德宛身上,见她跪在冰冷地上,脸颊虽苍白却挺直脊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转向珍妃,语气平淡却压迫感十足:“珍娘娘,德宛是皇阿玛亲口允准入宫陪伴太后的,即便有错,也该由皇阿玛或太后定夺。您私下用刑,恐怕不合规矩。”
珍妃强笑道:“四阿哥有所不知,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上……”
“证据呢?”胤禛打断她,“除了这包来历不明的砒霜和一个宫女的片面之词,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皇阿玛如今龙体欠安,最忌后宫生事。若此事闹大,惊扰圣驾,珍娘娘可想过后果?”
珍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父亲虽是一品大员,但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爷,深得皇上信任,掌管户部,权柄日重,她也不敢轻易得罪。
德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只有冷静的分析。四阿哥此举,绝非为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多半是不愿翊坤宫闹出人命,惹来是非,影响前朝平衡。
果然,胤禛下一句便道:“此事疑点重重,不宜草率。不如先将乌雅氏禁足于此,待皇阿玛圣体稍安,再行禀明处置。珍娘娘以为如何?”
这是给了双方台阶下。珍妃虽不甘心,也只能咬牙应下:“就依四阿哥所言。”
胤禛这才看向德宛,语气依旧冷淡:“你好生待着,莫再生事。”说罢,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内恢复寂静,珍妃狠狠瞪了德宛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门被从外面锁上,只留德宛一人,和那盆渐渐微弱的炭火。
德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谋害皇上?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入宫半年,连康熙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有何动机?珍妃不过是怕她这张与嫡姐相似却更年轻鲜活的脸,有朝一日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先下手为强罢了。
原主那个怯懦单纯的乌雅·德宛,或许就真的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可惜,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从现代职场修罗场拼杀出来、最后却因功高盖主被“挚友”联手陷害至死的林晚。
宫斗?职场升级打怪的变种而已。规则更血腥,代价更直接,但本质没什么不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别想让她再当任人宰割的鱼肉。
珍妃,我的好姐姐。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禁足?正好。
德宛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虽苍白却难掩清丽姿容的脸。原主记忆里,除了怯懦,还有对宫中人事、规矩的熟悉,以及……一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比如,珍妃看似圣宠不衰,但康熙近年已极少留宿翊坤宫,赏赐也多是例行公事。比如,珍妃的父亲乌雅·兆惠在前朝看似风光,实则与太子党、八爷党皆有牵扯,立场暧昧。再比如,四阿哥胤禛……这位未来的雍正帝,如今看似低调,实则暗中经营,羽翼渐丰。
“系统。”德宛在心中默念。
没有回应。她穿越而来,除了这具身体和记忆,并无任何金手指。也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终究还得靠自己。
眼下最要紧的,是摆脱眼前的困局。珍妃不会善罢甘休,禁足只是权宜之计,她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钥匙……或许就在这翊坤宫偏殿本身。
德宛开始仔细搜查这间屋子。原主入住时间不长,东西不多。她一寸寸摸索着墙壁、地板、家具。终于,在床榻内侧靠墙的木板边缘,摸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用力一按,一块木板悄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本薄薄的、没有封皮的册子。
德宛抽出信笺,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去。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是女子的手笔。内容……让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情信,也不是寻常家书。里面记录了一些零碎的宫廷见闻,时间跨度从康熙四十年到五十年,涉及多位妃嫔、皇子,甚至前朝大臣的隐秘之事。有些看似琐碎,串联起来却暗藏机锋。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宫廷深深的厌倦与洞察。最后几封信语气愈发悲观,提到“身不由己”、“恐为大患”。
而那本册子,更像是一本私人札记,记录了一些药材特性、饮食相克之理,笔迹与信笺相同。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上面写着:“朱砂微量,久服积毒,状似风寒,医者难察。”
德宛的心跳快了几拍。朱砂……积毒……状似风寒……
康熙皇帝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医诊断多为“操劳过度”、“年老体衰”、“风寒侵体”。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迅速将东西放回暗格,恢复原状。手心已沁出冷汗。
这屋子的前主人是谁?为何留下这些东西?是故意,还是无意?
无论如何,这东西现在成了烫手山芋,也是……或许能救命的东西。
德宛坐回床边,开始飞速思考。珍妃陷害她用的是砒霜,烈性毒药,容易查验,也容易辩驳。但如果有人用更隐蔽的方式……
不对,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手上的信息,让自己脱困,甚至……反客为主。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深夜。锁着的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
第二章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太监服饰、身形瘦小的人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利落。
德宛早已惊醒,却闭着眼假寐,手悄悄摸向枕下藏着的半截尖锐簪子。
那人影靠近床榻,低声唤道:“姑娘?乌雅姑娘?”
声音有些尖细,但语气急促,带着关切。
德宛睁开眼,借着窗外雪光,看清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机警。
“你是谁?”德宛坐起身,簪子握在手中,藏在袖里。
“奴才小顺子,是……是苏公公让奴才来的。”小太监压低声音,“苏公公说,姑娘受委屈了,让奴才给姑娘送点吃的和炭火。”
苏公公?苏培盛?四阿哥胤禛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总管。
德宛心中念头急转。胤禛那日出面,果然不是无心之举。他留了后手。
“苏公公好意,德宛心领。只是如今我是戴罪之身,不敢连累公公。”德宛语气平静,带着试探。
小顺子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四爷吩咐了,让奴才照应着姑娘些。珍妃娘娘那边……四爷自有计较。”他放下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块点心和一个手炉,“姑娘且忍耐几日,风波定会过去。”
德宛看着他:“四阿哥为何帮我?”
小顺子顿了顿,低声道:“四爷说,姑娘是明白人,不该受这等诬陷。况且……姑娘或许能帮四爷一个小忙。”
来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什么忙?”
“四爷想知道,珍妃娘娘近来,除了与母家频繁通信,可还与其他宫外之人有所往来?特别是……与八爷府上。”小顺子声音压得更低。
八阿哥胤禩,人称“八贤王”,在朝中声望极高,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与四阿哥胤禛关系微妙。
德宛瞬间明白了。胤禛这是在利用她这个“翊坤宫囚犯”的身份,探查珍妃乃至其背后乌雅氏家族的动向。珍妃陷害她,反而给了胤禛一个安插眼线的机会。
好一招顺水推舟。
“我只是个庶女,禁足在此,如何能知道这些?”德宛反问。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姑娘只需将此物,设法放入珍妃娘娘寝殿外间窗台的花盆底下即可。剩下的,奴才们自会处理。”
那是一个特制的窃听装置?德宛接过竹筒,入手冰凉。
“我若做了,四阿哥能保我平安离开翊坤宫吗?”
“四爷说了,事成之后,姑娘可去永和宫伺候德妃娘娘。”小顺子道,“德妃娘娘是四爷生母,性子宽和,定能庇护姑娘。”
永和宫德妃,胤禛生母,地位尊崇,且与珍妃素来不睦。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德宛掂了掂手中的竹筒,忽然笑了:“替我谢过四阿哥好意。不过,德宛虽微末,却也不愿只做他人手中棋子。”
小顺子一愣。
“请转告四阿哥,他的忙,我可以帮。但我不要仅仅是被‘庇护’。”德宛目光清亮,“我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站在人前,为自己说话、为自己谋算的机会。若四阿哥应允,此事我必办妥,且会有额外收获。”
小顺子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跪坐在地,衣衫单薄,处境堪忧,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这哪像个怯懦的庶女?
“这……奴才一定转达。”小顺子迟疑道。
“还有,”德宛补充,“告诉四阿哥,小心朱砂。”
小顺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眼神惊疑不定。
德宛不再多说,将竹筒收好:“你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
小顺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了出去,门闩再次轻轻落下。
德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在赌,赌胤禛对那个信息的重视程度,赌他需要她这个“意外发现”的棋子。
接下来的两天,德宛表现得异常安静,按时吃饭,不吵不闹。送饭的宫女眼神鄙夷,她也只当没看见。
直到第三天夜里,小顺子再次潜入。
“四爷答应了。”小顺子开门见山,眼神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四爷说,只要姑娘忠心办事,他不会亏待姑娘。至于姑娘所求,事成之后,自有安排。”
“朱砂之事……”小顺子欲言又止。
“我只是偶然听说,朱砂久服伤身,联想到皇上龙体,心中不安,故提醒四阿哥留意太医用药罢了。”德宛轻描淡写。
小顺子点点头,不再追问,又交代了几句放置竹筒的细节和接应方式,便匆匆离去。
机会只有一次。珍妃寝殿看守严密,但每日清晨,宫女会开窗透气片刻。德宛需要利用禁足令稍有松弛的时机——比如,珍妃去给太后请安时,偏殿这边的看守会相对松懈。
她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两日,机会来了。清晨,珍妃果然盛装前往宁寿宫。翊坤宫大半人手随行,偏殿外只剩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太监守着。
德宛早已换上一身与宫女相似的浅碧色旧衣,将头发简单挽起。她轻轻推开后窗——这几日她早已悄悄弄松了插销。冷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翊坤宫的后院连着一个小花园,此时积雪未化,寂静无人。德宛凭着记忆,沿着墙根阴影,快速向珍妃所住的正殿后侧绕去。
心跳如擂鼓,但她的脚步却稳而轻。前世为了盯一个项目,她曾在竞争对手公司楼下蹲守三天三夜,这点潜行不算什么。
很快,她看到了正殿后窗。窗台果然摆着几盆耐冬的植物。她迅速靠近,蹲下身,按照小顺子所说,将那个小竹筒塞进其中一盆松柏的根部泥土里,又拨弄了几下掩盖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正要撤离,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
德宛浑身一僵,立刻缩身躲到一旁假山石的阴影后。
是两个小宫女,端着东西边走边聊。
“珍娘娘这几日心情可好了,听说八福晋前儿个又送了厚礼来……”
“嘘,小声点!这话也能乱说?”
“怕什么,又没旁人。要我说,咱们娘娘就是有远见,八爷如今声势多大啊……”
声音渐行渐远。
德宛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吐气。八福晋?八阿哥胤禩的福晋郭络罗氏?珍妃果然与八爷党有勾结。
她不敢久留,立刻原路返回。翻回偏殿窗户时,守门的小太监还在打盹。
关上窗,插好销,换回衣服,德宛坐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嘴角却微微扬起。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准备反击。
珍妃,你送我砒霜之罪。我便还你一个……通敌结党之嫌。
就看四阿哥胤禛,如何利用这盘棋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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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放置后的第五天,翊坤宫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先是珍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春熙,在给珍妃梳头时“失手”打碎了一支御赐的玉簪,被当场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贬去了浣衣局。接着,珍妃的父亲、内大臣乌雅·兆惠被康熙急召入乾清宫,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灰败。
偏居一隅的德宛,从小顺子偷偷递进来的消息和送饭宫女闪烁的眼神中,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小顺子这次带来的不只是点心炭火,还有一句口信:“四爷说,姑娘做得很好。风波将起,姑娘静观其变即可。不日当有转机。”
德宛心中了然。胤禛动作很快,已经利用她提供的信息(或者说,她促成的信息获取渠道)开始布局了。
果然,两日后,康熙下了一道旨意:珍妃“御前失仪,恃宠而骄”,着降为贵人,禁足翊坤宫思过。其父乌雅·兆惠“年迈体衰”,着卸去内大臣一职,保留爵位,回家荣养。
旨意一下,后宫前朝皆惊。
珍妃……不,现在是乌雅贵人了,据说接到旨意时当场晕厥。翊坤宫顿时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德宛的禁足令,也在同一天被悄无声息地解除了。没有明旨,只是锁着的门被打开,看守的太监宫女撤走了大半。
她走出偏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凋零的花木和匆匆低头走过的宫人,感受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
自由了。虽然只是从一个小的牢笼,暂时进入一个更大的、规则更复杂的牢笼。
“乌雅姑娘。”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过来,“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来接姑娘去永和宫。”
德宛认得她,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姓秦。
“有劳秦嬷嬷。”德宛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秦嬷嬷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却整洁,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劫后余生的惶恐或得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语气缓和了些:“姑娘请随奴婢来。”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德宛跟着秦嬷嬷离开了翊坤宫。经过正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乌雅贵人压抑的哭骂声。
德宛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永和宫位于东六宫,比翊坤宫规模稍小,但布置得更为雅致清幽。德妃乌雅氏(与珍妃同姓不同族)正坐在暖阁里看书,见德宛进来,放下书卷,温和地笑了笑:“来了?走近些,让我瞧瞧。”
德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乌雅·德宛,给德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德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目慈和,但久居高位,自有一股雍容气度,“你的事,我听禛儿说了。受了委屈,以后在永和宫好好待着,没人再敢欺辱你。”
“谢娘娘庇护。”德宛垂眸。
德妃又问了问她家中情况,说了些宽慰的话,便让秦嬷嬷带她下去安置:“就住在西配殿的耳房吧,拨两个小丫头伺候着。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告诉秦嬷嬷。”
西配殿耳房虽然不大,但干净暖和,比起翊坤宫的偏殿已是天壤之别。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一个叫小桃,一个叫小杏,怯生生地给她行礼。
德宛知道,这是胤禛兑现了部分承诺。她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处死的“罪人”,变成了德妃宫里一个有正式编制的宫女。虽然依旧是奴婢,但有了靠山,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尽快摸清永和宫的情况,站稳脚跟,并寻找下一步的机会。
德妃看似宽和,但能稳坐妃位多年,生下并养大两位皇子(四阿哥胤禛、十四阿哥胤禵),绝非简单人物。永和宫也绝非铁板一块。
小桃和小杏年纪小,口风不严,几天下来,德宛便从她们零碎的闲聊中拼凑出不少信息:德妃与四阿哥胤禛关系并不十分亲密,反而更偏爱幼子十四阿哥胤禵;永和宫掌事太监赵公公与秦嬷嬷似有龃龉;德妃与荣妃、宜妃等几位老资历的妃嫔关系尚可,但与年轻的嫔妃往来不多……
德宛一边默默观察,一边谨慎行事。她手脚勤快,不多言不多语,将分内之事做得妥帖,对秦嬷嬷恭敬,对赵公公客气,对小桃小杏也从不摆架子。很快,永和宫上下对她的印象都不错,觉得她沉稳懂事,不像个会惹事的。
这日,德妃召她去跟前伺候笔墨。德宛前世练过书法,虽不精,但握笔姿势、研墨力度都颇有章法。德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写完一幅字,德妃似随意问道:“听说你识字?”
“回娘娘,奴婢在家时,跟着兄长略识得几个字。”德宛答道。原主确实识字,是偷偷学的。
“嗯。”德妃点点头,“以后你便在我身边伺候笔墨、整理书卷吧。这些活儿轻省,你也静得下心。”
“谢娘娘恩典。”德宛心中微动。这等于将她从粗使宫女提拔成了近身伺候的笔墨宫女,虽然品级未变,但地位和接触的信息量完全不同了。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成为笔墨宫女后,德宛接触到了永和宫往来的部分文书、礼单,甚至偶尔能听到德妃与秦嬷嬷商议一些宫务。她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事,从不探头探脑,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她将有用的信息悄然记下。
她也再次见到了四阿哥胤禛。
那是一个午后,胤禛来给德妃请安。德宛正将晾干的字画收入箱笼,见他进来,便垂首退到一旁。
胤禛与德妃说了些家常话,语气恭敬但疏离。德妃问起前朝事,胤禛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说。母子之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临走时,胤禛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垂首侍立的德宛,停留了一瞬。
德宛始终低着头,直到他离开。
当晚,小顺子借着给永和宫送东西的机会,悄悄塞给德宛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御花园梅林,酉时三刻。”
德宛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碾入花盆。
三日后,酉时三刻,天已擦黑。德宛借口去内务府领些新墨,离开了永和宫。
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此时红梅白梅盛开,暗香浮动,但因位置偏僻,天色又晚,罕有人至。
德宛踩着积雪,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不多时,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正是胤禛。他身后远远跟着苏培盛,警惕地望风。
“四阿哥。”德宛福身。
胤禛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比在翊坤宫时,气色好了些。”
“托四阿哥的福。”德宛直起身,开门见山,“四阿哥约见奴婢,有何吩咐?”
胤禛似乎欣赏她的直接,也不绕弯子:“乌雅贵人降位禁足,其父卸职,你可知其中缘由?”
“奴婢不敢妄测天意。”
“除了你听到的那些,还有别的。”胤禛淡淡道,“有人在乌雅·兆惠府中,搜出了与塞外准噶尔部往来信件的草稿。虽然内容含糊,但时机敏感。”
德宛心中一震。勾结外藩,这是比结党营私更严重的罪名!康熙晚年,准噶尔一直是心头大患。若坐实此罪,乌雅氏全族都有灭顶之灾。看来,胤禛和她放置的那个竹筒,钓出了大鱼,但胤禛(或者康熙)暂时只用了其中一部分信息,留了余地。
“皇上……圣明烛照。”德宛只能如此说。
胤禛看着她:“你似乎并不惊讶,也不为母家担忧?”
德宛抬眼,目光平静:“欲害我者,非我族人。奴婢的命,是捡回来的。往后,奴婢只为自己活。”
胤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情绪。“你上次说,要一个机会。如今在永和宫,可算机会?”
“是娘娘和四阿哥恩典,让奴婢有了立身之所。”德宛顿了顿,“但奴婢想要的,不止于此。”
“哦?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请四阿哥,准奴婢查阅一些东西。”德宛缓缓道,“关于……宫中历年太医诊案记录,特别是涉及皇上、太后、以及几位年长皇子生母的。”
胤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刺向德宛:“你要查这个做什么?”
德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奴婢在翊坤宫时,偶然发现一些旧物,心中有些疑惑。关乎龙体圣安,关乎……后宫阴私。奴婢人微言轻,但既有所疑,不敢隐瞒。四阿哥若觉不妥,就当奴婢从未提过。”
她在赌,赌胤禛对“朱砂”二字的重视,赌他对宫廷隐秘的掌控欲,赌他需要更多底牌来应对复杂的夺嫡局势。
寒风卷过梅林,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良久,胤禛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诊案,乃宫中秘档,非有旨意不得查阅。”
“奴婢明白。”德宛低下头。
“不过,”胤禛话锋一转,“太后近年凤体违和,皇阿玛命太医院整理历年脉案,以供参考。主持此事的,是太医院右院判刘裕铎,他……欠我一个人情。”
德宛心跳微微加速。
“三日后,刘裕铎会送一批整理好的脉案副本去南书房归档。届时,苏培盛会安排你进去整理书册,你有半个时辰。”胤禛看着她,“记住,你只是去整理书册的永和宫宫女,什么也没多看,什么也没多问。”
“奴婢谨记。”德宛福身。
“此事若泄露半分,”胤禛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知道后果。”
“奴婢若坏事,无需四阿哥动手,自当了断。”德宛语气决然。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玄色斗篷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德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半个时辰。她要在这半个时辰里,找到她想找的东西,验证那个可怕的猜想。
这步棋,比之前任何一步都险。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第四章
南书房位于乾清宫西侧,是康熙日常读书、召见大臣之所,存放着大量典籍档案,守卫森严。
三日后,德宛跟着苏培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过一道道宫门。她穿着永和宫二等宫女的服饰,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笔墨纸砚的提篮,扮演着被临时抽调来帮忙整理书册的宫女。
苏培盛与守卫的侍卫低声交谈几句,亮了腰牌,便带着德宛进了南书房偏殿的一间库房。里面堆满了书籍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
“刘院判整理好的脉案副本,都在那边架子上,标着‘太医院·脉案辑要’。”苏培盛指了指角落几个樟木箱子,“你只需将箱子里的册子按年份顺序摆上架子,核对编号即可。动作快些,最多半个时辰。咱家在外面守着。”
“是,苏公公。”德宛应道。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警告,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德宛立刻行动起来。她先快速扫视了整个库房,确认没有旁人,然后直奔那几个樟木箱。箱子没上锁,她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线装册子,封皮上果然写着“太医院脉案辑要”,下面标注着年份。
她要找的是康熙四十年到五十年,以及最近五年(康熙五十五年到六十年)的记录。时间有限,她必须精准定位。
很快,她找到了对应的册子,搬到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上。深吸一口气,翻开。
册子里记录着各位主子的脉案摘要,按时间排序。她先翻看康熙的。早期的记录多是“圣躬安”、“偶感风寒”、“脾胃稍滞”等寻常描述。但从康熙四十五六年开始,出现“夜寐不安”、“心悸”、“头晕”等症状的频率明显增加,用药也趋于复杂。
她重点查看涉及“朱砂”或“丹砂”的记载。果然,在康熙四十八年的一条记录中,看到“遵前议,予安神丹每日一丸”,下面小字备注安神丹成分,其中包含“朱砂三分”。之后几年,类似记录断续出现,有时是安神丹,有时是别的丸剂,但朱砂作为配伍之一,时有出现。
分量确实不大,每次不过几分。但若长期服用……
德宛又翻看最近五年的记录。康熙的症状描述愈发严重:“眩晕加剧”、“步履虚浮”、“手颤”、“目眩”,太医的诊断多是“年老肾亏”、“肝阳上亢”、“思虑过度”。用药中,朱砂直接出现的记录少了,但一些“镇惊安神”、“平肝潜阳”的方剂里,有些药材的功效与朱砂类似,或可协同、替代。
她快速用带来的纸笔,抄录下关键的时间点、症状、药方名目和可疑药材。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但字迹依旧清晰。
接着,她翻看几位早逝皇子生母的脉案。荣妃(三阿哥胤祉生母,已故)、良妃(八阿哥胤禩生母,已故)……记录不算详尽,但她在良妃康熙四十年的脉案中,看到一段描述:“产后血崩,久不愈,予归脾汤加丹砂一钱冲服。”
丹砂,即朱砂。产后血崩用朱砂?这不合常理!朱砂虽有镇惊之效,但性热有毒,绝非产后适宜之药。而且用量是一钱,比康熙日常服用的分量大得多!
德宛的心沉了下去。她继续翻找,又在另一位早逝嫔妃的记录中,发现了类似不合理的朱砂用药记载。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额角渗出细汗。
最后,她翻到了太后的脉案。太后近年身体也不好,但记录显示,太医药方十分谨慎,多以温补调理为主,绝少用朱砂这类峻烈或有毒之品。
对比之下,差异明显。
德宛将抄录好的纸张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然后将翻看过的册子迅速按原顺序放回箱子,摆回架子,抹平一切翻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角落的滴漏,刚好过去两刻钟多一点儿。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
苏培盛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库房内,见一切如常,点了点头:“整理好了?”
“回公公,已按年份摆好,编号也已核对。”德宛垂首道。
“嗯,走吧。”苏培盛带着她,如来时一样,低调地离开了南书房。
回到永和宫,德宛借口累了,早早回了耳房。小桃小杏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以为她是干活累了,也没多问。
夜深人静,德宛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抄录的那些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长期小剂量服用朱砂,可能导致慢性中毒,症状恰如康熙近年所患:神经衰弱、头晕手颤、甚至脏器损伤。而更大剂量、不当使用,则可能直接致命——比如,用在产后虚弱的妃子身上。
这不是偶然。太医院高手如云,难道没人察觉?还是说……有人刻意为之?能用这种方式,长期影响皇帝和妃嫔用药的,绝非普通宫人。
会是哪位皇子?或是哪位后宫之主?目的又是什么?
德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卷入的,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牵扯到最高权力的阴私与谋杀。
她将信息交给胤禛,等于递给他一把可能刺向任何人的利刃,也包括她自己。胤禛会如何利用?他会相信她吗?还是会觉得她知道太多,成为隐患?
但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只有让胤禛觉得她更有用,更有价值,才能保住自己。
几天后,胤禛再次约见,地点换在了更隐秘的一处废弃宫苑角落。
德宛将抄录的纸张呈上。胤禛就着昏暗的灯笼光,一页页仔细看完,脸色在光影中明灭不定,最后归于一片沉冷的肃杀。
“你看出了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德宛斟酌着词句:“奴婢愚见,皇上龙体欠安,或许并非全然因为年事已高、操劳国事。而几位娘娘早逝……恐也另有蹊跷。太医院记录看似寻常,但用药……细思恐极。”
“你觉得,是谁?”胤禛抬眼,目光如炬。
“奴婢不敢妄言。但能影响太医院用药,且持续多年不被察觉的,必是宫中极有权势、且精通医药之人。”德宛顿了顿,“或者,是能驱使这样的人为其效力。”
胤禛沉默良久,将纸张凑近灯焰,点燃。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此事,到此为止。你从未查过脉案,我也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他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德宛应道。她知道,胤禛听进去了,并且有了自己的判断和计划。这把刀,他已经握在手里。
“你做得很好。”胤禛忽然道,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想要的机会,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安心待在永和宫,照顾好德妃娘娘。需要你时,我自会找你。”
“奴婢明白。”德宛知道,这是让她继续潜伏,积累资本,等待时机。
“另外,”胤禛看着她,“小心八弟府上的人。乌雅贵人虽倒,但有些人,不会甘心。”
德宛心中一凛:“奴婢谨记。”
这次会面后,德宛在永和宫的日子愈发平静。她尽心伺候德妃,闲暇时则向秦嬷嬷请教宫规,向小桃小杏学习女红,甚至偶尔向德妃讨教书法,进步飞快。德妃对她似乎也颇为满意,赏赐过几次。
后宫表面波澜不惊,但前朝却暗流汹涌。太子胤礽再次被废的传闻甚嚣尘上;八阿哥胤禩广结党羽,声势日隆;四阿哥胤禛依旧低调办差,但户部事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渐得康熙倚重。
德宛冷眼旁观,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转眼到了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宫中照例举行筵宴。德妃带着永和宫众人出席。德宛作为笔墨宫女,也随侍在侧。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康熙。老皇帝坐在御座上,虽努力挺直脊背,但难掩老态龙钟,眼神时而浑浊,时而锐利。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几位成年皇子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德宛也看到了其他几位关键人物:太子胤礽神色阴郁;八阿哥胤禩温文尔雅,应对得体;四阿哥胤禛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十四阿哥胤禵英气勃勃,颇得康熙喜爱。
筵宴过半,康熙忽然咳嗽起来,颇为剧烈。殿内顿时一静。太医慌忙上前。康熙摆摆手,示意无碍,但脸色明显更差了。
德宛垂下眼,心中了然。时间……不多了。
宴会后不久,宫中传出消息,康熙病情加重,罢朝静养。朝政由几位大学士和皇子协同处理,其中,四阿哥胤禛被指派协理户部、刑部,八阿哥胤禩协理吏部、礼部。
夺嫡之争,进入白热化。
永和宫也受到了影响。十四阿哥胤禵回京述职,频繁入宫给德妃请安。德妃见到爱子,自然欢喜,但对四阿哥胤禛,依旧是不远不近的态度。
德宛冷眼观察,发现德妃似乎更希望胤禵能有所作为,言语间对八阿哥胤禩也颇多赞誉。而胤禛来请安时,母子之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这日,胤禵又来永和宫,与德妃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时,他忽然看向一旁侍立的德宛,笑道:“额娘宫里何时多了这么个伶俐的丫头?看着有些面生。”
德妃笑道:“这是乌雅·德宛,先前在翊坤宫受了委屈,我见她可怜,便要了过来。”
“乌雅氏?”胤禵挑眉,打量了德宛几眼,“可是与乌雅贵人同族?”
“是远支的庶女。”德宛垂首答道。
胤禵点点头,没再多问,告辞离去。
但他离开后不久,德宛就发现,永和宫外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在徘徊。秦嬷嬷也私下提醒她,近日少出门,尤其不要去西边宫苑。
德宛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是因为乌雅这个姓氏?还是因为别的?
她更加谨慎,非必要绝不离开永和宫。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第五章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倒春寒来得猛烈。紫禁城连日阴雨,寒意透骨。
康熙的病时好时坏,但清醒时依旧牢牢掌控着朝局。几位皇子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却动作频频。
德宛在永和宫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她察觉到永和宫内部似乎也有些不稳,秦嬷嬷与赵公公的矛盾时有显露,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也开始有些不安分。
这日,德妃让她去内务府领一批春季用的衣料。德宛本想让小桃小杏同去,但秦嬷嬷说她们另有差事,只让她带了一个刚来永和宫不久、名叫小禄子的小太监。
小禄子年纪小,看着憨厚,一路上话不多。领了衣料,两人抱着往回走。路过御花园附近一处僻静宫道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脸生的太监,不由分说,一把捂住德宛的嘴,将她连同衣料一起拖进了旁边的荒废院落!
小禄子吓得呆在原地,手里的衣料撒了一地,竟转身就跑,不见踪影。
德宛心中冰冷,知道中了圈套。那两人力气极大,将她拖进一间破败的厢房,扔在地上。嘴被堵着,手脚也被迅速捆住。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清那人面容,德宛瞳孔骤缩。
是八阿哥胤禩身边的贴身太监,何玉柱!她曾在筵宴上远远见过。
何玉柱走到德宛面前,蹲下身,扯掉她嘴里的破布,脸上带着虚伪的笑:“乌雅姑娘,受惊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有些话要问问姑娘。”
德宛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公想问什么?何必用这种方式?”
“姑娘是个聪明人。”何玉柱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就直说了。四爷近来,似乎对太医院的旧事颇为上心。姑娘常在永和宫,可曾听四爷或德妃娘娘提起过什么?比如……朱砂?”
果然!是为了这个!八阿哥胤禩察觉到了胤禛的动向,甚至可能猜到了有人在查太医院旧案。而自己这个曾经提醒胤禛“小心朱砂”、又恰好姓乌雅(与失势的乌雅贵人同姓)的宫女,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奴婢不明白公公在说什么。”德宛摇头,“朱砂?那不是画画用的颜料吗?四阿哥怎会关心这个?”
“姑娘何必装傻。”何玉柱笑容变冷,“你当初在翊坤宫,是怎么跟四爷搭上线的?你帮他做了什么?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还有,乌雅贵人倒台,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句句指向要害。
德宛心念电转。何玉柱显然知道不少,但未必有确凿证据。这是在诈她,逼她慌乱中吐露实情。她若承认与胤禛有牵连,立刻就是死路一条。八阿哥绝不会留她这个隐患。
“公公真是高看奴婢了。”德宛露出苦涩又惶恐的表情,“奴婢一个卑贱庶女,在翊坤宫时自身难保,全靠四阿哥怜悯说了句话,才捡回一条命。后来蒙德妃娘娘收留,不过是做些洒扫笔墨的粗活,哪里能知道阿哥爷们的大事?至于乌雅贵人……她是主子,奴婢是奴才,她倒了,与奴婢何干?奴婢能活着已是万幸,还敢扮演什么角色?”
她语气凄惶,眼神无助,将一个侥幸逃生、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何玉柱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姑娘倒是会说话。”他阴恻恻地道,“不过,空口无凭。咱家怎么知道,你不是四爷安插在永和宫的眼线?毕竟,德妃娘娘可是十四爷的生母……”
他故意拖长语调,观察德宛的反应。
德宛心中冷笑,果然,八阿哥党还想挑拨四阿哥与德妃、十四阿哥的关系。她脸上却更显慌乱:“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德妃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是眼线?四阿哥与十四阿哥是亲兄弟,德妃娘娘是他们的生母,一家人怎会……”
“一家人?”何玉柱嗤笑一声,“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姑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这样吧,姑娘。咱家给你指条明路。八爷宽厚,最是惜才。你若肯将你知道的,关于四爷、关于太医院旧事,一五一十告诉咱家,咱家保你平安,还能给你个前程。总好过跟着那位冷面四爷,朝不保夕,对吧?”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德宛低下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半晌,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又带着一丝决然:“公公,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奴婢知道,背主求荣,不会有好下场。四阿哥或许冷淡,但未曾害过奴婢。德妃娘娘对奴婢有活命之恩。奴婢……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她这话,看似愚忠,实则滴水不漏。既否认知道秘密,又表明立场,还暗指何玉柱让她“背主”。
何玉柱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使了个眼色,旁边那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个按住德宛,另一个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姑娘细皮嫩肉的,咱家也不想动粗。但这宫里的规矩,有时候不动点真格的,有些人就不说实话。”何玉柱拿起那根针,在德宛眼前晃了晃,“这针扎进去,不伤筋骨,但疼得很。而且专扎些让人说不出口的隐秘地方……姑娘可想清楚了?”
德宛浑身绷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她知道,这些人真的做得出来。严刑逼供,在宫里对付一个“失踪”的宫女,太容易了。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绝望模样,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颤抖却清晰:“奴婢……无话可说。公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公公给个痛快,莫要折辱。”
她在赌,赌何玉柱不敢真的在宫里弄出太大动静,赌他更想抓活的、问出情报,赌胤禛或德妃那边可能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何玉柱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阴鸷。他确实不敢轻易弄死她,八爷吩咐要问出东西。但这丫头嘴硬得很。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用刑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乌雅姐姐拖进去了!”是小禄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紧接着是秦嬷嬷严厉的喝问:“什么人敢在宫里劫人!给我把门撞开!”
何玉柱脸色大变!他没想到那个逃跑的小太监竟然搬来了救兵,而且来得这么快!
“快走!”他低喝一声,也顾不得德宛了,带着两个手下就想从后窗逃走。
但已经晚了。破旧的木门被砰地撞开,秦嬷嬷带着永和宫的太监侍卫冲了进来,正好将何玉柱三人堵在屋里!
“何公公?”秦嬷嬷看到何玉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八阿哥身边的人,为何在此?还绑着我永和宫的宫女!”
何玉柱强自镇定:“秦嬷嬷误会了。咱家只是路过,见这宫女晕倒在此,正想施救……”
“施救需要捆着手脚,塞着嘴?”秦嬷嬷冷笑,一眼看到地上散落的银针,更是怒极,“还敢动私刑!何玉柱,你好大的胆子!眼里还有没有宫规王法!”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人将德宛解救过来,同时堵住何玉柱等人的去路。
德宛被松开束缚,手脚发麻,几乎站立不稳,被一个小宫女扶住。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看到秦嬷嬷,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嬷嬷……奴婢……奴婢差点就见不到您了……”演得十足十的可怜委屈。
秦嬷嬷见她衣衫凌乱,脸颊有泪痕,手腕脚踝都被勒出红印,更是心疼又愤怒。德宛是她看着顺眼、德妃也喜欢的丫头,竟然在宫里光天化日之下被八阿哥的人绑架用刑!这不仅是打德宛的脸,更是打永和宫、打德妃的脸!
“何玉柱,此事我必禀明德妃娘娘,奏请皇上圣裁!”秦嬷嬷厉声道,“你们几个,把何公公‘请’回永和宫!看好了!”
何玉柱知道事败,脸色灰败,也不敢反抗,被永和宫的太监押着走了。
德宛被搀扶回永和宫,德妃闻讯赶来,见她模样,也是又惊又怒。仔细问了经过,德宛半真半假地哭诉,只说何玉柱逼问她四阿哥的事,她一概不知,对方就要用刑。
德妃听完,沉默良久。她自然不信何玉柱只是“路过”,更明白此事牵扯到八阿哥与四阿哥的争斗。德宛被卷进去,无非是因为她曾在翊坤宫与四阿哥有过交集,又姓乌雅。
“委屈你了。”德妃拍拍德宛的手,“好在秦嬷嬷及时赶到。你放心,此事我定会为你做主,讨个公道。”
德宛泣道:“谢娘娘……只是,何公公是八阿哥身边的人,会不会……给娘娘惹麻烦?”
德妃眼神一冷:“他八阿哥的人就能在宫里无法无天了?劫持宫女,动用私刑,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你安心养着,不必多想。”
德宛被安置回房,小桃小杏小心伺候着。秦嬷嬷请了太医来给她看诊,开了安神汤药。
躺在炕上,德宛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一片冰凉。好险。若不是她故意在路上磨蹭,给了小禄子(虽然她不确定小禄子是否可靠)报信的时间;若不是她赌秦嬷嬷会为了永和宫颜面强硬出头;若不是何玉柱有所顾忌……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但危机也是转机。经此一事,她在德妃心中的分量必然加重,永和宫上下也会更同情维护她。而且,八阿哥那边打草惊蛇,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动她。
更重要的是,此事闹开,等于将八阿哥暗中调查四阿哥(甚至可能涉及太医院旧案)的行径摆到了台面上。康熙若知,会怎么想?胤禛又会如何反击?
果然,当晚,胤禛就得到了消息。苏培盛悄悄递进来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静养。”
德宛知道,胤禛让她暂时蛰伏,他会处理后续。
何玉柱被德妃扣在永和宫,八阿哥胤禩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亲自来到永和宫向德妃赔罪,声称何玉柱是“私自行动”,“定是听了小人挑唆”,他全然不知,并当场表示要严惩何玉柱以儆效尤。
德妃也不好太过为难这位声势正隆的皇子,敲打了几句,便将何玉柱交还。何玉柱回去后果然被打了板子,贬去了苦役处。
此事看似平息,但前朝后宫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八阿哥与四阿哥之间的矛盾,似乎浮出了水面。
康熙病情依旧反复,但偶尔清醒时,会召见皇子大臣。德宛从永和宫零星的消息得知,康熙对八阿哥似乎不如以往亲近,对四阿哥的差事倒是多有褒奖。
时间进入四月,康熙忽然下旨,命四阿哥胤禛代往天坛祭天。此乃重任,非储君或极受信任的皇子不可为。旨意一下,朝野震动。八爷党如坐针毡,四爷党则士气大振。
永和宫内,德妃的心情有些复杂。儿子被重用,她自然高兴,但想到胤禛与胤禵的关系,以及胤禛与自己的疏离,又有些不是滋味。她对德宛叹道:“禛儿性子冷,不讨喜,但办事确是稳妥。皇上让他去祭天,也是看重。”
德宛只是静静听着,适时递上一杯茶。
祭天之事过后,胤禛在朝中地位愈发稳固。但康熙的身体,却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五月初,康熙再次病倒,此次来势汹汹,竟至昏迷。太医束手,宫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成年皇子都被召至乾清宫外守候。后宫嫔妃也齐聚等候消息。德妃带着永和宫众人也在其中,德宛随侍在侧。
乾清宫寝殿内,药味浓重。龙榻上的康熙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几位太医跪在一旁,额头冒汗。
殿外,皇子们神色各异,或悲戚,或焦虑,或深沉。八阿哥胤禩眼圈微红,一副孝子模样。四阿哥胤禛跪得笔直,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十四阿哥胤禵满脸担忧,几次想往里冲,都被侍卫拦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白天到深夜。殿内偶尔传出康熙剧烈的咳嗽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忽然,首席太医颤巍巍出来,跪倒在地:“皇上……皇上召隆科多大人、张廷玉大人……及诸位阿哥……进殿。”
众人心头一紧!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隆科多,九门提督,步军统领,掌管京师卫戍,是康熙绝对信任的臣子。张廷玉,内阁大学士,康熙心腹重臣。
皇子们按序进入寝殿。德宛等宫女太监皆被屏退至殿外远处,只能焦急等待。
殿内,康熙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儿子们和两位重臣,最后落在隆科多身上,气息微弱却清晰:“隆科多……近前。”
隆科多连忙膝行至榻边。
康熙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隆科多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隆科多心中骇然。老皇帝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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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位……诏书……在……正大光明匾后……朕……改了……”康熙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原本是……老八……朕……改成了……”
话至此,康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抓住隆科多的手猛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龙目圆睁,死死瞪着隆科多,仿佛要用最后的目光传递某种惊天秘密。
然后,那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倏然熄灭。紧攥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榻边。
康熙皇帝,驾崩了。
寝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那未说完的半句话钉住了魂魄。
传位诏书改了?原本是八阿哥?改成了谁?!
第六章
乾清宫寝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康熙枯瘦的手无力垂落,龙目紧闭,气息已绝。但榻前跪着的所有人——皇子、重臣——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血液冰凉,呼吸停滞。
那句未说完的遗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每个人心头。
“原本是……老八……朕……改成了……”
改成了谁?四阿哥?十四阿哥?还是别的皇子?
隆科多跪在榻边,手腕上还残留着皇帝最后那一下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以及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悲恸还是恐惧。
张廷玉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心绪,沉声道:“皇上……龙驭上宾了。”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
“皇阿玛——!”十四阿哥胤禵最先痛哭出声,扑到榻前,悲声撼动殿宇。其他皇子也纷纷恸哭,或真或假,殿内顿时一片哀声。
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死死盯着隆科多,盯着那张惨白的脸,试图从中读出那未尽的答案。
四阿哥胤禛跪在原地,没有扑上去,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颤动。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中,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的情绪。
八阿哥胤禩也在哭,但哭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原本是……老八……”这句话,像是最甜美的蜜糖,瞬间又化作了最穿肠的毒药。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掐灭。改成了谁?是谁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隆科多终于缓过一口气,他踉跄着起身,对着康熙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张廷玉,声音干涩:“张大人,皇上遗命……当遵。”
张廷玉点点头,抹去眼角泪痕,恢复了几分内阁首辅的镇定:“隆大人,皇上方才提及传位诏书……”
“在正大光明匾后。”隆科多接口,声音依旧不稳,“皇上……皇上命我等取出,当众宣读。”
正大光明匾后!那是康熙早年便定下的规矩,秘密立储的诏书存放之处。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答案,就在那块匾后面。
“请诸位阿哥、大人稍候。”张廷玉对殿内众人拱手,然后与隆科多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走向乾清宫正殿。
皇子们留在寝殿,守着康熙遗体,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正殿那块匾额后面。哭声渐止,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胤禛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胤禵,扫过面色灰败的胤禩,扫过其他神色各异的兄弟,最后落在龙榻上那已无生息的父亲身上。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
正殿内,张廷玉命侍卫搬来梯子。隆科多亲自爬上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探向“正大光明”匾额后方。他的手有些抖,摸索了片刻,终于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捧在手中,下了梯子。
那是一个鎏金铜匣,上了锁。钥匙……隆科多从怀中掏出一把特制的钥匙——康熙早已赐予他保管。
铜锁打开。隆科多深吸一口气,取出里面明黄色的卷轴。
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隆科多展开诏书,目光快速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邦,六十有一载矣……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后面冗长的褒奖和训诫,已经没人仔细听了。
“皇四子胤禛”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胤禛!是胤禛!
八阿哥胤禩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原本是我……改成了老四!皇阿玛!你为何如此!他心底在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十四阿哥胤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寝殿方向的四哥,脸上悲痛混杂着震惊、不甘、还有一丝茫然。为什么是四哥?额娘不是更属意我吗?
其他皇子神色各异,有惊讶,有了然,有失望,也有迅速调整表情准备恭贺新君的。
隆科多念完诏书,将卷轴恭敬合拢,双手捧起,面向寝殿方向,高声道:“请皇四子胤禛,接先帝遗诏,继皇帝位!”
胤禛从寝殿走出,步伐沉稳。他走到隆科多面前,撩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臣胤禛,谨遵皇考遗命!”
隆科多将诏书放入他手中。
胤禛接过那沉重的卷轴,缓缓起身,转身面向众人。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沉痛的肃穆和肩负江山的凝重。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既蒙皇考付托之重,自当勉力为之,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胤禩、胤禵脸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即日起,朕为大清皇帝。诸皇子、王公大臣,当各安其位,同心协力,共渡国丧,稳定朝纲。”
“臣等遵旨!”张廷玉、隆科多率先跪倒。
其他皇子、殿内侍卫宫人,也纷纷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胤禛捧着传位诏书,挺直脊梁。从这一刻起,他是这万里江山的新主人。
但康熙临终前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也埋下了未来风雨的种子。
皇帝驾崩,新君继位,国丧仪典立刻启动。紫禁城内外一片素白,哀乐不绝。
德宛随着永和宫众人,也换上了孝服,在指定的位置跪灵哭丧。她低着头,听着耳边震天的哭声和诵经声,心中却异常冷静。
结局已定。四阿哥胤禛成了雍正皇帝。
那么,她这个曾经为他传递消息、探查隐秘的小宫女,命运又将如何?
新帝登基,千头万绪。首先要处理的是康熙的丧仪,其次是稳定朝局,安抚人心,尤其是那些原本支持八阿哥、十四阿哥的势力。
德妃成了圣母皇太后,迁居慈宁宫。但她似乎并不十分喜悦,对新帝的态度依旧复杂。十四阿哥胤禵被新帝任命为抚远大将军,派往西北军前,明升实贬,远离权力中心。八阿哥胤禩被封为廉亲王,总理事务,看似重用,实则是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新帝雍正雷厉风行,很快便以“结党营私”、“紊乱朝纲”等罪名,处置了一批八爷党骨干。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后宫也在悄然变化。雍正潜邸时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被封为皇后,年妃(年羹尧之妹)封贵妃,其余侧福晋、格格也各有册封。先帝嫔妃,有子的随子居住,无子的集中奉养。
德宛依旧在永和宫——现在应该叫慈宁宫偏殿伺候。秦嬷嬷成了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对她依旧照顾。
这日,秦嬷嬷私下对德宛道:“太后娘娘的意思,你年纪也不小了,又经历过那些事,留在宫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娘娘想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也算全了这段主仆情分。”
德宛心中一动。嫁出去?这或许是条出路。以太后宫女的身份出嫁,至少能得个正经官家夫人的身份,脱离奴籍。但……嫁人之后呢?相夫教子,困于后宅?那她之前的隐忍、冒险,又算什么?
“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德宛垂下眼,“只是奴婢出身微贱,又无才无德,恐辱没了娘娘好意。且奴婢还想多伺候娘娘几年。”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叹道:“我知道你心气高,不甘平凡。但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宫里……不是久留之地。新帝登基,宫里规矩更严了。”
德宛听出秦嬷嬷话里的深意。新帝雍正,刻薄寡恩、猜忌多疑的名声早已在外。她这个知道一些隐秘往事的前朝宫女,留在太后身边,对太后、对她自己,或许都不是好事。
“嬷嬷教诲,奴婢谨记。只是……可否容奴婢再想想?”德宛低声道。
秦嬷嬷点点头:“你好生想想。太后也是为你好。”
德宛退下,心中纷乱。嫁人,看似是条安稳出路,但将命运寄托于一个陌生男子,风险未必比宫里小。而且,她真的甘心就此退出舞台吗?
她想起了康熙临终前抓住隆科多手的那一幕,想起了那句未尽的遗言。隆科多……这位新帝登基的关键人物,如今已是顾命大臣,显赫无比。但德宛总觉得,康熙最后的目光和那句话,像一道诅咒,笼罩在隆科多头上。
还有太医院旧案……雍正登基后,太医院进行了一轮清洗,几位老太医“告老还乡”,新任院判是雍正信重之人。那件事,似乎被彻底掩埋了。但真的结束了吗?
正思索间,小顺子——如今已是养心殿的太监——悄悄寻了过来。
“姑娘,万岁爷传您去养心殿。”小顺子低声道,脸上带着恭敬。如今德宛是太后身边人,他也不敢怠慢。
德宛心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小顺子前往养心殿。这是雍正日常处理政务、起居之所,戒备森严。
养心殿西暖阁内,雍正皇帝胤禛正坐在炕上批阅奏折。他登基不过数月,人却瘦了一圈,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神锐利如昔,甚至更添了几分帝王的深沉与威压。
德宛跪下行礼:“奴婢乌雅·德宛,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雍正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在太后宫里,可还习惯?”
“回皇上,太后娘娘慈和,奴婢一切都好。”德宛垂首答道。
“嗯。”雍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朕今日为何召你来。”
德宛心念急转:“奴婢愚钝,请皇上明示。”
雍正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帮过朕,朕记得。太后想让你出宫嫁人,朕也听说了。你怎么想?”
果然是为了此事。德宛斟酌道:“太后娘娘恩典,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自觉粗陋,恐难胜任宗妇之责,且奴婢……还想再伺候太后几年。”
“是不想嫁,还是不敢嫁?”雍正一针见血,“怕嫁了人,就再也没机会知道那些你想知道的答案了?比如……先帝临终,到底想说什么?”
德宛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雍正,又迅速低下头,手心冒出冷汗。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猜到了她的心思!
“奴婢不敢!”她伏下身。
“不敢?”雍正站起身,踱到她面前,“你连太医院秘档都敢查,连老八的人都敢硬扛,还有什么不敢的?”
德宛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起来吧。”雍正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是要怪你。你有胆识,有心计,也有分寸。若非如此,朕也不会留你到今天。”
德宛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
“先帝临终那句话,朕知道。”雍正忽然道,声音低沉,“隆科多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事后一字不漏地禀报了朕。”
德宛屏住呼吸。
“先帝说,‘原本是……老八……朕……改成了……’”雍正重复着那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隆科多说,先帝话未说完,就去了。但朕知道,先帝想说的,是‘改成了老四’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看向德宛:“还是说,先帝原本想传位老八,但有人……篡改了诏书?甚至,先帝的病,本就有人动了手脚,才让他临终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德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雍正这是在怀疑隆科多?怀疑诏书的真实性?甚至怀疑康熙的死因?而他竟然把这些话说给她听!
“皇上……奴婢……”德宛声音发干。
“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回答。”雍正打断她,“朕是要你知道,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有多少人心里藏着那句话,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找朕的错处!”
他走回炕边坐下,语气恢复平静:“太后疼你,想给你找个好归宿,是真心为你好。但朕这里,也有件事,需要人去做。做好了,朕许你一个比嫁人更好的前程。”
德宛心跳如鼓:“请皇上吩咐。”
“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八弟、十四弟虽已处置,但其党羽未尽,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也不太平。”雍正缓缓道,“太后身边,需要一个绝对忠心、且足够机警的人。朕要你留在太后身边,不仅仅是伺候,更要替朕看着慈宁宫,看着那些往来之人,听着那些风吹草动。尤其是……与隆科多、与八弟府上、与十四弟旧部有关的任何消息。”
德宛明白了。雍正要她做他在慈宁宫的眼睛和耳朵。太后是他的生母,但母子并不亲密,且太后更偏爱十四阿哥。雍正需要掌控慈宁宫的动向。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一旦被发现,太后不会饶她,雍正也未必会保她。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踏入权力核心边缘的机会。
“朕不会亏待你。”雍正看着她,“事成之后,朕许你脱去奴籍,赐你宅邸田产,许你自由身。你若想嫁人,朕为你指一门好亲事;你若不想,朕保你一世富贵安稳。”
自由。富贵。安稳。还有……接触更多秘密的可能。
德宛抬起头,迎上雍正深邃的目光,缓缓跪倒:“奴婢……愿为皇上效力。”
“好。”雍正点头,“记住,你只听命于朕一人。太后若问起你的婚事,你便说舍不得太后,想多伺候几年。其余的事,朕会安排。”
“奴婢遵旨。”
“去吧。小心行事。”
德宛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雍正皇帝亲手放入慈宁宫这盘棋局中的棋子。
前路莫测,但她已无退路。
第七章
回到慈宁宫,德宛表现得一切如常。太后问起皇帝召见何事,她只说皇上关心太后起居,问了问太后近日饮食睡眠,又赏了些东西。
太后听了,也没多问,只淡淡道:“皇帝有心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德宛知道,太后对雍正这个儿子,感情复杂。既有母子天性,又有因雍正自幼不在身边长大的疏离,更有因雍正处置十四阿哥胤禵而产生的不满。但太后是聪明人,知道如今雍正已是皇帝,大局已定,她虽贵为太后,也不能过多干涉前朝,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
德宛的任务,就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站稳脚跟,并获取太后的信任。
她更加尽心伺候太后,不仅将笔墨书卷整理得井井有条,还细心留意太后的喜好。太后喜静,爱读佛经,德宛便去寻了些难得的佛经抄本;太后脾胃弱,德宛便向太医请教,亲手调制一些温和的药膳点心;太后偶尔思念十四阿哥,心情郁结,德宛便陪她说些闲话,或念些游记诗词分散心神。
时日久了,太后对德宛愈发倚重和喜爱,甚至私下对秦嬷嬷感叹:“德宛这孩子,心思细,又沉得住气,比好些世家出来的小姐都强。可惜了,出身差了些。”
秦嬷嬷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德宛姑娘是个有造化的,将来必有后福。”
德宛听了,只做不知,依旧本分行事。但她暗中观察着慈宁宫往来的人事。
慈宁宫如今是后宫最尊贵之地,每日前来请安、送礼、巴结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皇后乌拉那拉氏每日必来,恭敬有加;年贵妃偶尔来,姿态颇高;其他嫔妃更是小心翼翼。前朝命妇,也常借着各种由头递牌子求见。
德宛发现,太后对皇后客气但疏远,对年贵妃不冷不热,反而对一些老资格的太妃、以及几位家世清贵、言行得体的老臣夫人更亲近些。
她也留意到,隆科多的夫人郭络罗氏,来慈宁宫的次数颇为频繁。郭络罗氏是八福晋的族姐,出身显赫,能言善道,很会讨太后欢心。每次来,都带着厚礼,陪着太后说笑解闷,一坐就是大半日。
德宛曾奉命给郭络罗氏上茶,近距离观察过这位隆科多夫人。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眉眼精明,言谈间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有深意。她常提起隆科多如何感念先帝恩德、如何忠心辅佐新君,又似无意间提及隆科多近日忙碌,常与几位王爷、大臣商议要事。
太后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微笑点头,并不多言。
德宛将每次郭络罗氏来访的时间、谈话要点、太后反应,都默默记下,通过小顺子递往养心殿。
雍正那边反馈甚少,只让她继续留意。
除了郭络罗氏,德宛还注意到,太后身边几个老宫人,似乎与十四阿哥府上旧人有私下往来。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两个老太监在廊下低声嘀咕,提到“十四爷在西北苦寒”、“皇上也太狠心”之类的话。她立刻将此事记下上报。
不久后,那两个老太监便被寻了个由头调去了偏僻处当差。慈宁宫上下震动,人人自危,行事更加谨慎。太后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深究,只是对德宛等近身伺候的人,态度更淡了些。
德宛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太后不是傻子,宫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自己这个皇帝安排的眼线,恐怕太后早有猜测,只是碍于母子情面和新帝权威,暂时隐忍不发。
这日,郭络罗氏又来了。这次,她不是单独来的,还带了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娇俏可人,举止却有些怯生生的。
“给太后娘娘请安。”郭络罗氏拉着那女子行礼,“这是妾身娘家侄女,名唤玉漱。这孩子可怜,父母早逝,养在妾身身边。如今年纪大了,妾身想着带她出来见见世面,也让她给太后娘娘磕个头。”
太后打量了那玉漱几眼,笑道:“起来吧,好齐整的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玉漱怯生生上前。太后问了问她年纪、读过什么书、女红如何,玉漱一一细声答了,虽紧张,但礼数周全。
“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后点点头,赏了她一对玉镯。
郭络罗氏趁机道:“太后娘娘,妾身有个不情之请。玉漱这孩子乖巧,妾身想着,能否让她进宫来,在娘娘身边伺候些日子?一来让她学学规矩,二来也能陪娘娘解解闷。娘娘身边虽有德宛姑娘这样伶俐的,但多个人伺候,总归是好的。”
德宛心中一动。郭络罗氏这是想往太后身边塞人?目的何在?监视太后?还是另有图谋?
太后闻言,沉吟片刻,看了德宛一眼,笑道:“你倒是有心。只是慈宁宫人多,也不缺伺候的。玉漱年纪小,进宫怕是拘束了她。”
郭络罗氏忙道:“能伺候太后娘娘,是她的福分,怎会拘束?娘娘若觉得不便,哪怕让她在宫里住些日子,跟着嬷嬷们学学规矩也好。”
太后似乎有些意动,又看了看玉漱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一片心意,就让玉漱留下吧。秦嬷嬷,给她安排个住处,拨两个人伺候着。”
“谢太后娘娘恩典!”郭络罗氏大喜,拉着玉漱又磕头。
玉漱就这样留在了慈宁宫,住在西配殿的另一间耳房,与德宛住处不远。郭络罗氏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玉漱初来乍到,十分拘谨,对谁都小心翼翼。德宛奉命带她熟悉慈宁宫环境,教她一些基本规矩。玉漱学得很认真,对德宛也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但德宛总觉得,这女孩看似怯懦,眼神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而且,她发现玉漱识字,甚至读过不少书,女红也极好,不像普通闺秀。
德宛将疑虑报了上去。雍正那边只回了一句:“已知,勿打草惊蛇。”
德宛便按下疑虑,只暗中观察。她发现玉漱很快与慈宁宫几个小宫女打成一片,尤其是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似乎对玉漱格外照顾。小福子是负责慈宁宫与外廷传递消息的,职位不高,但位置关键。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德宛起夜,隐约听到西配殿那边有极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她心中警觉,悄悄起身,披衣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像是玉漱)闪出了耳房,快步走向后院。
德宛犹豫了一下,也轻轻开门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缀着。
玉漱熟门熟路地走到慈宁宫后角门附近,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阴影里,早已等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太监。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德宛听不清。只见玉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对方,对方也递了什么东西给她。交接过程很快,不过几息时间。
然后,两人迅速分开,玉漱原路返回,那太监则从角门溜了出去。
德宛屏住呼吸,等玉漱走远,才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她心跳如鼓。玉漱果然有问题!她在传递东西!是信件?还是别的?
第二天,德宛如常当差,暗中观察玉漱。玉漱神色如常,依旧是一副怯生生、乖巧的模样,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德宛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所见详细记下上报。
又过了几日,前朝发生了一件大事:隆科多被雍正下旨申斥,罪名是“恃功骄纵”、“结党营私”、“泄露禁中语”。虽然没有立刻罢官夺爵,但明眼人都看出,隆科多失宠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正在礼佛,闻言只是顿了顿手中的念珠,淡淡道:“知道了。”便再无他话。
但德宛注意到,玉漱那天的脸色有些发白,做事也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茶盏。
当晚,玉漱又悄悄出去了。这次德宛没有跟去,但她让小桃(她已暗中观察,小桃心思单纯,可用)留意西配殿动静。小桃回报,玉漱出去约一刻钟才回,回来时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不久,雍正再次召见德宛。
养心殿内,雍正脸色阴沉:“隆科多与八弟暗中勾结,传递消息,朕已掌握证据。慈宁宫那个玉漱,就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枢纽之一。郭络罗氏将她送进宫,就是为了方便与太后宫中的人联络,打探消息,甚至……可能想利用太后做些什么。”
德宛垂首:“皇上圣明。奴婢观察,玉漱确与宫外有联系。”
“朕要你办一件事。”雍正看着她,“设法拿到玉漱传递消息的实证。但要小心,不能惊动太后,也不能让玉漱察觉。”
“奴婢遵旨。”德宛知道,这是要她出手了。
“此事若成,朕记你一大功。”雍正道,“若败……你知道后果。”
“奴婢明白。”
回到慈宁宫,德宛开始谋划。玉漱传递消息,必然有固定的方式和地点。老槐树下?还是另有他处?她传递的是什么?信件?物品?
德宛决定从与小福子太监的关系入手。她发现小福子对玉漱格外殷勤,常找借口往西配殿跑,送些点心玩意儿。玉漱对他却不冷不热。
这日,德宛故意在玉漱面前与小桃闲聊,说起宫中近日严查私相授受,有几个太监宫女因为传递东西被打了板子,贬去辛者库。玉漱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变。
傍晚,德宛看到小福子又溜到西配殿附近,东张西望。她故意从另一边绕过去,装作偶然遇见。
“福公公。”德宛叫住他。
小福子吓了一跳,见是德宛,忙堆起笑脸:“德宛姑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就是看见你在这儿,打个招呼。”德宛笑道,“福公公近来常往西配殿跑,可是有什么事?玉漱姑娘初来乍到,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小福子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就是隆科多夫人托奴才照应着点玉漱姑娘。”
“隆科多夫人真是有心。”德宛点头,“不过福公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请说。”
“如今宫里不比从前,规矩严得很。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是守本分。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免得惹祸上身。”德宛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你说是不是?”
小福子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姑娘说的是,奴才记住了。”
德宛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她知道,这番话足以让小福子心惊肉跳,甚至可能让他犹豫是否继续为玉漱传递消息。
果然,接下来两天,小福子没再往西配殿跑。玉漱显得有些焦躁。
德宛知道,时机快到了。玉漱需要传递消息,小福子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她可能会冒险用其他方式,或者……亲自找机会出宫?
她让秦嬷嬷(秦嬷嬷虽不知内情,但德宛以“防着有人带坏玉漱姑娘”为由,请她帮忙留意)多注意角门出入记录,又让小桃留意玉漱是否有收拾东西的迹象。
第三日,秦嬷嬷私下告诉德宛,玉漱以“想念姑母”为由,向太后求了出宫去隆科多府上探望的恩典。太后允了,让她明日出去,傍晚前回来。
德宛立刻将消息递出。
次日,玉漱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一个小包袱,由慈宁宫一个小太监陪着,从西华门出宫。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出宫门,就被粘杆处(雍正的特务机构)的人暗中盯上了。
玉漱没有直接去隆科多府,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她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的包袱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小食盒。
粘杆处的人立刻控制了绸缎庄,在里面搜出了尚未销毁的密信和玉漱留下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首饰和一张银票——显然是酬劳。密信内容,涉及打探太后对新帝处置隆科多的态度、以及宫中一些人事动向。
人赃并获。
玉漱刚回到隆科多府,就被早已等候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拿下。从她身上搜出的食盒夹层里,藏着隆科多给八阿哥胤禩的密信,信中多有怨望之词,甚至隐晦提及康熙临终之事。
铁证如山。
消息传回宫中,雍正震怒。下旨将玉漱打入慎刑司严审,隆科多削爵罢官,圈禁府邸。八阿哥胤禩虽未直接牵连,但也被严厉申斥,闭门思过。
慈宁宫内,太后闻讯,久久不语。最后叹道:“隆科多……终究是辜负了先帝的信任。”至于玉漱,太后只字未提,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
德宛知道,太后心里明镜似的。玉漱是她允准进宫的,隆科多夫人是她常接见的。此事虽未直接牵扯太后,但太后脸上也无光。而且,雍正借此机会清洗了慈宁宫一批可能与隆科多、八阿哥有牵连的宫人,太后身边,愈发清净,也愈发……孤立。
秦嬷嬷私下对德宛道:“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多留心伺候。”
德宛应下。她知道,经过此事,太后对她这个皇帝安排的人,恐怕戒心更重。但她也完成了雍正交代的任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几日后,雍正赏赐下来:一对赤金镶宝手镯,两匹宫缎,还有一百两银子。赏赐不重,但意义非凡。这是皇帝对她办事得力的认可。
德宛谢恩收下,将赏赐的大部分交给秦嬷嬷,请她分给慈宁宫下人,只说皇上体恤太后宫人辛苦。秦嬷嬷推辞不过,收了,对德宛更高看一眼。
太后知道后,只淡淡道:“皇帝赏你的,你收着便是。哀家宫里,不缺这些东西。”
德宛恭敬应了,心中却明白,太后与她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更深了。
但她并不后悔。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有时候就必须选边站。她选了雍正,就只能走下去。
玉漱事件后,慈宁宫安静了许多。郭络罗氏再未进宫,其他命妇往来也少了。太后似乎更潜心礼佛,对前朝后宫之事,过问愈少。
德宛依旧每日伺候笔墨,整理佛经,陪太后说话。太后待她依旧温和,但少了之前的亲近,多了几分审视和距离。
德宛坦然处之。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的价值。只要雍正还需要她这双眼睛,她在慈宁宫就有一席之地。
时间悄然流逝,进入雍正元年年底。朝局逐渐稳定,雍正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虽然阻力重重,但皇权日益巩固。八阿哥胤禩一党被进一步打压,十四阿哥胤禵在西北也无甚作为。
后宫之中,皇后乌拉那拉氏身体欠佳,年贵妃宠冠六宫,但膝下无子。其他嫔妃也少有生育。子嗣问题,成为雍正的一块心病。
这日,太后礼佛后,忽然对德宛道:“皇帝登基一年多了,后宫却无所出。哀家这心里,总是不安。先帝子嗣昌盛,到了皇帝这里……”
德宛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子嗣缘分,或许还未到。太后娘娘放宽心,皇上正值盛年,必有皇嗣承继宗庙。”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德宛,你年纪也不小了。哀家之前提过你的婚事,你总说不急。如今,哀家倒有个想法。”
德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道:“请娘娘示下。”
“皇帝身边,缺个细心妥帖的人伺候笔墨起居。皇后体弱,年妃骄纵,其他嫔妃……也不甚合意。”太后缓缓道,“你识文断字,性子沉稳,又懂规矩。哀家想将你指到养心殿去,伺候皇帝笔墨。你可愿意?”
德宛脑中轰的一声!太后这是要将她送到雍正身边?是试探?是拉拢?还是想在她身边安插自己人?
她迅速冷静下来,跪地道:“娘娘恩典,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愚钝,恐难胜任御前伺候之责。且奴婢是娘娘宫里的人,舍不得离开娘娘。”
“御前伺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太后语气平淡,“哀家知道你有分寸,皇帝也……认得你。你去,哀家放心。至于哀家这里,有秦嬷嬷她们伺候,你不必挂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德宛知道,太后心意已定,推辞不得。而且,这或许也是雍正的意思?太后与皇帝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奴婢……遵旨。”德宛叩首。
“起来吧。”太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好准备。过几日,哀家便跟皇帝说。”
德宛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看着冬日苍白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从翊坤宫罪婢,到永和宫宫女,到慈宁宫眼线,如今……又要去养心殿御前伺候。
这条路,越走越高,也越走越险。
养心殿,那是雍正皇帝的核心所在,是天下权力漩涡的中心。那里有更多的机遇,也有更多的陷阱,更严密的监视,更残酷的争斗。
而她,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宫女,被太后“推荐”到皇帝身边。雍正会如何看她?是利用?是防备?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向前,步步为营。
几日后,太后果然向雍正提了此事。雍正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朕考虑考虑”。
又过了几日,旨意下来:慈宁宫宫女乌雅·德宛,勤勉恭谨,特擢为养心殿御前宫女,伺候笔墨。即日赴任。
德宛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向太后叩别。太后赏了她一些首饰衣料,叮嘱她“好好伺候皇上”。
秦嬷嬷送她到宫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姑娘,此去不同以往。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谢嬷嬷提点,德宛铭记。”德宛福身。
她转身,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养心殿。
新的篇章,开始了。
第八章
养心殿的气氛与慈宁宫截然不同。
这里更肃穆,更压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朱批墨香与权力交织的冷冽味道。宫人们行走无声,表情恭谨到近乎刻板,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
德宛被引至养心殿太监总管苏培盛面前。苏培盛如今权势更盛,但对她这个“旧识”还算客气。
“德宛姑娘来了。”苏培盛打量着她,“皇上吩咐了,姑娘以后就在西暖阁伺候笔墨,整理奏章。御前规矩多,姑娘是聪明人,咱家就不多啰嗦了。只提醒一句:多看,多做,少说,少问。”
“谢苏公公提点,奴婢明白。”德宛垂首。
“你的住处安排在养心殿后围房,与几个御前宫女同住。每日轮值,具体事宜自有掌事姑姑安排。”苏培盛叫来一个三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姑姑,“这是崔姑姑,以后你归她管。”
崔姑姑上下扫了德宛一眼,眼神锐利:“跟我来。”
德宛跟着崔姑姑熟悉养心殿环境、规矩,领取了御前宫女的服饰腰牌。御前宫女服饰比普通宫女更讲究,浅碧色宫装,料子更好,但要求也更高,必须整洁无瑕,举止得体。
她的主要差事是在雍正批阅奏章时,在一旁伺候笔墨,添茶倒水,整理已经朱批过的奏章,并按顺序归档。工作量不大,但要求极高:磨墨要浓淡适中,递笔要时机恰当,整理奏章不能错漏顺序,更不能窥视内容。
雍正批阅奏章时极其专注,时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眉头紧锁,朱笔挥洒,有时疾书,有时沉吟。殿内除了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奏折的声音,几乎一片寂静。
德宛屏息凝神,小心伺候。她发现雍正批阅奏章速度极快,往往扫几眼便写下批语,字迹凌厉,措辞严苛,对官员过失毫不留情。但涉及重大决策时,他又会反复斟酌,甚至召见大臣商议。
她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多是关于新政推行、钱粮赋税、官员考核、边疆军务等国家大事。她也看到了雍正对八阿哥胤禩一党的持续打压,对隆科多案的后续处理(隆科多已被定罪圈禁),以及对年羹尧等功臣的倚重与猜忌并存。
在养心殿当差数日,雍正似乎完全当她是个普通宫女,除了必要的吩咐,从未与她有过额外交谈。德宛也谨守本分,做好分内事,绝不探头探脑。
但她能感觉到,暗中有目光在观察她。不仅是崔姑姑等管事宫人,可能还有雍正本人。她在等待,等待雍正主动开口。
机会在一个深夜来临。
那日雍正批阅奏章直到子时,殿内只留德宛一人伺候。苏培盛年纪大了,雍正让他先去歇息。其他太监宫女也被屏退。
雍正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难掩疲惫。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德宛适时上前,轻声道:“皇上,茶凉了伤胃,奴婢去换盏热的。”
“嗯。”雍正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德宛轻手轻脚换了热茶,又端上一碟清淡的点心。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在养心殿,可还习惯?”
“回皇上,奴婢习惯。”德宛答道。
“比慈宁宫如何?”
“慈宁宫清静,养心殿……更需谨慎。”德宛斟酌道。
雍正轻笑一声:“你倒是实话实说。”他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太后将你送来,你怎么想?”
终于问到正题了。德宛垂眸:“太后娘娘恩典,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奴婢只知尽心伺候皇上。”
“恩典?”雍正语气微嘲,“太后是觉得,将你放在朕身边,既能示好,又能……就近看着朕?”
德宛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朕知道,太后对朕处置老十四,心里有怨。”雍正淡淡道,“但她毕竟是朕的生母,朕不会亏待她。你既然来了养心殿,就是朕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奴婢明白。奴婢只听皇上吩咐。”德宛立刻表忠心。
“嗯。”雍正点点头,“玉漱那件事,你办得不错。隆科多伏法,八弟也安分了不少。宫里……暂时清净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些人,不会甘心。隆科多虽倒,但他知道太多。先帝临终那句话……始终是个隐患。”
德宛屏住呼吸。雍正终于要说到最核心的秘密了。
“隆科多被圈禁后,曾试图传话给八弟,说他有先帝遗诏的……另一版本。”雍正声音转冷,“当然,朕不会让他得逞。但此事提醒朕,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看向德宛:“你知道朕为何留你到现在吗?”
“奴婢……不知。”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谨慎。更重要的是……你无依无靠。”雍正缓缓道,“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的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只能紧紧抓住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德宛知道,雍正说的“稻草”,就是他自己。
“朕需要一把刀。”雍正继续道,“一把锋利、听话、且不会反噬主人的刀。去替朕做一些……朕不方便亲自做的事。”
德宛跪倒在地:“奴婢愿为皇上手中刀。”
“起来。”雍正示意她起身,“朕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一趟隆科多圈禁之处。”
德宛心中一凛。
“隆科多如今被关在宗人府高墙之内,由朕的亲信看守。但他毕竟是朝廷重犯,朕不能无故处置。他手里可能还藏着一些东西……关于先帝,关于诏书,甚至关于太医院旧案。”雍正目光幽深,“朕要你,去见他一面,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还知道什么,手里还有什么。”
“奴婢……以何身份去?”德宛问。她一个御前宫女,如何能去见圈禁的罪臣?
“朕会安排。”雍正道,“三日后,宗人府会有一批换防的侍卫和送物资的杂役。你扮作杂役混进去。苏培盛会给你安排身份和路线。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奴婢遵旨。”德宛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但她也知道,这是雍正对她的考验,也是她进一步获取信任的机会。
“记住,你只是去送东西,顺便传句话。”雍正叮嘱,“话朕会告诉你。你要做的,是观察他的反应,听他怎么说。无论听到什么,回来如实禀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
雍正将要说的话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德宛仔细记下。
三日后,德宛换上粗使杂役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跟着苏培盛安排的一队人,从神武门侧门出宫,前往宗人府。
宗人府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但苏培盛早已打点好,德宛顺利以“送换洗衣物”的名义,被一个看守领着,穿过一道道门禁,来到最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打开,里面只有三间低矮的房屋,院子里荒草丛生。一个须发花白、衣衫陈旧的老者坐在廊下晒太阳,正是昔日权倾朝野的隆科多。不过半年光景,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神浑浊,神情麻木。
带路的看守低声道:“只有一炷香。快点。”说完便退到院门外守着。
德宛提着包袱走过去,低声道:“隆大人。”
隆科多缓缓抬起头,看到德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是警惕:“你是……”
“奴婢是宫里来的,奉命给大人送些衣物。”德宛将包袱放在他脚边,压低声音,“皇上让奴婢问大人一句话:先帝临终,抓住大人的手,到底想说什么?”
隆科多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德宛,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皇上派来的?他……他还想知道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皇上说,大人或许……还有些话,当时没说全。”德宛按照雍正的吩咐,缓缓道,“比如,诏书……真的只有一份吗?”
隆科多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他猛地抓住廊柱,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喘不过气。
德宛静静看着他。
良久,隆科多颓然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皇上……皇上还是不信我……我都这样了,还能怎样……”
“大人,”德宛轻声道,“皇上念旧情。若大人坦诚,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隆科多惨笑一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隆科多落到今日,早料到有这一天!先帝……先帝啊!”他忽然老泪纵横,“您为何要那样说!您为何要那样看着我!您是要我死啊!”
德宛心中震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先帝说了什么?”
隆科多止住哭声,眼神变得诡异起来,他凑近德宛,用极低的声音道:“小姑娘,你回去告诉皇上。先帝抓住我的手,说的那句话……我隆科多对天发誓,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又绝望的光芒:“但是先帝的眼神……他那眼神,不是在告诉我诏书改了谁,他是在警告我!警告我有人篡改了诏书!他改成了老四?哈哈……或许吧。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可能根本不是‘改成了老四’!他可能是想说‘朕改不了’!或者‘朕被改了’!”
德宛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对先帝动了手脚!让他神志不清!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隆科多声音嘶哑,“太医!太医院!先帝的病……根本就不是寻常衰老!还有那诏书……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就一定是真的吗?就没人能换吗?”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德宛的胳膊:“小姑娘,你告诉皇上!我隆科多或许有罪,但篡改诏书、谋害先帝这等滔天大罪,我担不起!有人想让我背这个黑锅!有人想让我永远闭嘴!”
德宛被他抓得生疼,用力挣脱,后退两步,心脏狂跳。隆科多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也太骇人听闻!
“大人……这些话,您可有证据?”德宛稳住心神问道。
“证据?”隆科多惨然一笑,“我要有证据,还能在这里等死?但我告诉你,先帝最后看我那眼神,我死都记得!那不是托付,那是愤怒!是不甘!是警告!”
院门外传来看守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到了。
德宛知道不能再留,她最后看了隆科多一眼,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权臣,如今只是个濒临崩溃的可怜老人。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垂死挣扎的胡言乱语,还是确有所指?
“奴婢会将大人的话带到。”德宛低声道,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小院,穿过一道道门禁,直到离开宗人府,坐上回宫的马车,德宛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手心全是冷汗,隆科多那疯狂的眼神和话语,还在脑中回荡。
篡改诏书?谋害先帝?如果隆科多所言非虚,那幕后黑手是谁?八阿哥?还是……别的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是雍正自己贼喊捉贼?
不,不可能。雍正已是皇帝,没必要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追究这些。除非……他感到了威胁,感到了合法性危机。
回到养心殿,雍正立刻召见。
德宛将见隆科多的经过,以及隆科多的话,原原本本禀报,一字不漏。
雍正听完,久久沉默。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他真是这么说的?”雍正缓缓问。
“奴婢不敢有半字虚言。”
“篡改诏书……谋害先帝……”雍正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隆科多,死到临头,还想搅乱浑水,拖人下水。”
“皇上……”德宛欲言又止。
“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雍正看向她。
德宛斟酌道:“隆大人情绪激动,所言或许有夸大之处。但……奴婢观其神色,不像全然作伪。至少,他坚信先帝临终眼神有异。”
“眼神?”雍正冷笑,“将死之人,眼神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只是愤怒于自己大限将至。隆科多将其解读为警告,不过是他自己心虚,杯弓蛇影!”
德宛垂首不语。她知道,雍正心里自有判断,不需要她多言。
“此事到此为止。”雍正最终道,“隆科多疯言疯语,不足为信。但他既存此心,便留不得了。”
德宛心中一寒。雍正这是要对隆科多下杀手了。
果然,数日后,宗人府传来消息:隆科多“忧惧成疾,暴毙而亡”。死因含糊,但无人敢深究。
隆科多一案,随着他的死,似乎画上了句号。但德宛知道,有些疑团,并未真正解开。它们只是被更深地埋藏起来,成为雍正心头的一根刺,也成为她这个知情者脖颈上无形的枷锁。
隆科多死后,雍正对德宛的态度似乎更信任了些。偶尔会在批阅奏章间隙,与她闲聊几句,问些无关紧要的话。赏赐也多了起来。
德宛依旧谨慎,但也在慢慢适应御前宫女的身份。她将养心殿的人事关系摸得更清,知道哪些太监宫女是雍正心腹,哪些可能与后宫嫔妃或其他势力有牵连。
她也见到了更多前来觐见的大臣。年羹尧气势凌人,张廷玉老成持重,李卫机敏干练……每个人都在雍正面前小心翼翼,揣摩圣意。
这日,年贵妃派人来请雍正去翊坤宫用膳。雍正皱了皱眉,对苏培盛道:“告诉贵妃,朕政务繁忙,改日再去。”
苏培盛应声退下。德宛在一旁研墨,心中了然。年贵妃虽得宠,但其兄年羹尧居功自傲,已引起雍正不满。皇帝这是在刻意冷落,以示警告。
果然,不久后,朝中便传出年羹尧被申斥、贬官的消息。年贵妃在宫中哭闹了几次,雍正反而更少去她那里了。
后宫风云变幻,德宛冷眼旁观。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绝不能卷入任何一派争斗。她的靠山只有雍正一人,必须牢牢抓住。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崔姑姑私下找到德宛,神色严肃:“德宛,你进宫时间也不短了。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姑姑请讲。”
“皇上对你……似乎颇为看重。”崔姑姑压低声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养心殿,盯着御前的人。你需得更加小心,莫要行差踏错,给人留下话柄。尤其是……莫要与后宫嫔妃走得太近,也莫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德宛知道崔姑姑这是好意提醒,忙道:“谢姑姑提点,奴婢一定谨记。”
“还有,”崔姑姑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那边……似乎对你有些留意。你平日当差,尽量避开长春宫的人。”
皇后?德宛心中一凛。皇后乌拉那拉氏体弱多病,常年静养,看似不问世事,但毕竟是中宫之主。她为何留意自己?是因为自己御前宫女的身份?还是因为别的?
德宛将此事记在心里,行事更加低调。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日后,皇后忽然派人到养心殿,传德宛去长春宫问话。
第九章
长春宫的气氛与养心殿、慈宁宫都不同。这里药香弥漫,陈设清雅却略显陈旧,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皇后乌拉那拉氏靠在暖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温和中带着属于中宫之主的威仪。她年近四十,因病常年静养,早已不复当年雍亲王嫡福晋时的风采,但气度仍在。
德宛跪下行礼:“奴婢乌雅·德宛,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皇后声音轻柔,“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德宛起身,垂首上前几步。
皇后打量了她片刻,微笑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皇上和太后都看重你。”
“娘娘谬赞,奴婢愧不敢当。”德宛恭敬道。
“在养心殿伺候,可还习惯?”皇后问了些日常差事,德宛一一谨慎作答。
聊了几句闲话,皇后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原是乌雅氏家的女儿?与从前的珍妃……哦,现在是乌雅贵人了,是同族?”
“回娘娘,是远支庶女。”德宛答道,心中警惕。
“嗯。”皇后点点头,“乌雅贵人如今在冷宫,也是可怜。你们姐妹一场,可曾去看过她?”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擅往冷宫。”德宛道。她确实从未去看过乌雅·德珍,那个曾经想置她于死地的嫡姐。
“也是。”皇后叹道,“宫里规矩大,有些事,确实不便。”她顿了顿,忽然道:“本宫还听说,你与隆科多一案,似乎有些牵扯?”
德宛心头剧震!皇后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有人透露?
她立刻跪倒:“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奉旨办事,绝不敢有丝毫逾越!隆科多大人之事,奴婢更不敢妄加议论!”
“别紧张。”皇后示意她起来,“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你既然是奉旨办事,自然无错。皇上信任你,是你的福分。”
德宛起身,手心已沁出冷汗。皇后看似温和,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
“本宫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托付于你。”皇后缓缓道,“本宫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后宫事务繁杂,年贵妃年轻,性子急,有些事难免顾不周全。皇上日理万机,也不好总为后宫琐事烦心。”
德宛静静听着,不知皇后用意。
“你常在御前伺候,又得太后喜欢,是个稳妥人。”皇后看着她,“本宫想请你,平日里多留心些后宫动静。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或是什么人、什么事,可能惹皇上烦心、有损皇家体面的,你便悄悄来告诉本宫。本宫虽病着,但毕竟是皇后,有些事,还是能管一管的。”
德宛明白了。皇后这是想让她做皇后在养心殿的眼线!监视后宫嫔妃,尤其是年贵妃的动向,并向皇后汇报!
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皇帝,一边是皇后,她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娘娘……奴婢人微言轻,又在御前当差,恐怕……不便过问后宫之事。”德宛委婉推辞。
“本宫知道你的难处。”皇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需要你特意去打探,只是留个心。你常在皇上身边,听到看到的总比旁人多些。本宫也不求你事事禀报,只拣那些紧要的、可能酿成大祸的,提点本宫一二即可。这也是为了皇上,为了后宫安宁。”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递给身旁宫女:“这个你拿去,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更不会让你为难。”
宫女将镯子捧到德宛面前。
德宛看着那碧莹莹的镯子,如同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接,就等于答应了皇后,成了皇后的人,背叛了雍正(至少是隐瞒)。不接,就是公然拒绝皇后,得罪中宫之主。
电光石火间,德宛已有了决断。她再次跪倒,叩首道:“娘娘厚爱,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御前当差,规矩森严,皇上最忌宫人私下传递消息、结党营私。奴婢蒙皇上信任,在养心殿伺候,更当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娘娘所托,奴婢实在不敢应承,还请娘娘恕罪。”
她将雍正抬出来,以“御前规矩”为由,婉拒了皇后。既表明了立场(忠于皇帝),又给了皇后台阶下(不是不愿,是不敢)。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静静看了德宛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忠心。罢了,既然你为难,本宫也不勉强。起来吧。”
“谢娘娘体谅。”德宛起身,后背已湿了一片。
“镯子你收着吧。算是本宫赏你的。”皇后示意宫女将镯子塞给德宛,“今日之事,就当本宫没提过。你回去好生当差。”
“奴婢谢娘娘赏赐。”德宛知道不能再推辞,只得接过镯子。
“去吧。”皇后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德宛行礼退出长春宫,直到走出宫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皇后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她也彻底得罪了皇后。日后在宫里,恐怕更要小心。
回到养心殿,德宛将翡翠镯子小心收好,没有佩戴。她犹豫着是否要将此事禀报雍正。禀报了,显得她忠诚,但可能加剧帝后矛盾;不禀报,万一皇后日后发难,或此事被雍正从别的渠道知晓,她便是欺君。
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如实禀报。在雍正面前,坦诚比隐瞒更重要。
当晚,趁着雍正批完一批奏章休息的间隙,德宛跪地请罪,将皇后召见、赏镯、以及要求她留心后宫动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道:“奴婢不敢隐瞒皇上,更不敢受皇后娘娘之托。镯子在此,请皇上处置。”
雍正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皇后倒是用心良苦。”
德宛伏地不敢言。
“镯子既是皇后赏的,你便收着吧。”雍正道,“至于皇后所托……你做得对。御前之人,只听命于朕。后宫之事,自有宫规。皇后若再问起,你便说朕不喜宫人窥探私传,让你专心伺候笔墨即可。”
“奴婢遵旨。”
“起来吧。”雍正看着她,“你能如实禀报,朕心甚慰。记住,在这宫里,你只需忠于朕一人。其他人,无论是皇后、太后,还是哪位娘娘,若有所命,皆需朕准方可。”
“奴婢谨记皇上教诲。”德宛知道,这是雍正对她的又一次认可和警告。
皇后之事后,德宛在养心殿的地位似乎更稳固了些。雍正对她愈发信任,一些不太紧要的奏章整理、文书归档,也交给她处理。她接触到的信息更多,对前朝后宫的了解也更深。
她也更加小心,除了当差,几乎不与任何嫔妃、宫人多做接触,连慈宁宫也去得少了。秦嬷嬷私下让人带话,说太后问起她,她只托病说御前差事忙,过些日子再去请安。
日子在紧张与谨慎中流逝。雍正二年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年羹尧被雍正以“僭越”、“结党”、“贪渎”等九十二款大罪下狱,最终被赐自尽。年贵妃闻讯惊惧病倒,不久也郁郁而终。
年氏一族轰然倒塌,朝野再次震动。雍正借此机会,进一步清洗了年党势力,皇权更加集中。
后宫之中,年贵妃死后,雍正似乎更少涉足后宫,将全部精力投入政务。皇后依旧病着,其他嫔妃也少有恩宠。子嗣问题,愈发凸显。
这日,雍正批阅奏章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德宛慌忙递上温水,苏培盛也急忙唤太医。
太医诊脉后,说是“操劳过度,肝火郁结”,开了清心去火的方子。雍正服了药,歇息了片刻,便又要继续批阅。
苏培盛劝道:“皇上,龙体要紧,还是歇息几日吧。”
雍正摆摆手:“朕无碍。西北军务、漕运改制、士绅一体当差纳粮……多少事等着朕决断,岂能懈怠?”
德宛在一旁听着,看着雍正鬓角新添的白发和眼下的青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冷酷、多疑、刻薄,但他也是真的在拼命治理这个国家,背负着沉重的江山。
“皇上,”德宛轻声道,“太医说了,郁结伤肝。您便是为国事操劳,也当时常舒缓心神。奴婢听闻御花园牡丹开得正好,皇上不如去走走,散散心?”
雍正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倒是会劝人。也罢,今日便歇半日。苏培盛,摆驾御花园。”
御花园牡丹盛开,姹紫嫣红。雍正漫步花间,神色稍缓。德宛与苏培盛跟在身后。
走到一处凉亭,雍正坐下歇息,看着满园春色,忽然道:“德宛,你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快三年了。”德宛答道。
“三年……”雍正若有所思,“时间过得真快。朕登基,也快三年了。”
德宛不知他为何感慨,只静静听着。
“这三年,朕处置了八弟党羽,圈禁了十四弟,杀了年羹尧,罢了隆科多……朝野上下,都说朕刻薄寡恩,残害手足功臣。”雍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觉得,朕是那样的皇帝吗?”
德宛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说不是,显得虚伪;说是,那是找死。
她斟酌片刻,缓缓道:“奴婢不懂朝政大事。但奴婢在御前伺候,亲眼所见,皇上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所思所虑,皆是国计民生。皇上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是为了百姓安乐,江山稳固。至于处置之人……奴婢想,皇上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必须如此的理由。”
雍正闻言,看了她良久,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不得已的苦衷’……是啊,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不得已。”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先帝将江山交给朕,朕不能辜负。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除。哪怕背负骂名。”
德宛沉默。她知道,这是雍正内心真实的剖白。这位皇帝,在孤独地践行着他认为对的道路,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德宛,”雍正忽然转身,看着她,“若朕给你一个选择:出宫,朕赐你良田宅邸,保你一世富贵安稳;或者,留在朕身边,继续做朕的眼睛和耳朵,但前路可能更险,甚至不得善终。你选哪个?”
德宛愣住了。雍正为何突然给她这样的选择?
她迅速思考。出宫,富贵安稳,是她曾经向往的。但经历了这么多,她知道,所谓的“安稳”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隆科多、年羹尧,哪个不是曾经位极人臣,最后又如何?离开了雍正这棵大树,她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宫女,真的能安稳吗?
留在雍正身边,固然危险,但至少她有价值,有靠山。而且……她内心深处,似乎也并不甘心就此退出这场权力的游戏。她想看到更多,知道更多,甚至……参与更多。
“奴婢……”德宛抬起头,目光坚定,“奴婢愿留在皇上身边。富贵安稳虽好,但奴婢更想……为皇上分忧。”
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审视:“你不怕?”
“怕。”德宛坦然道,“但奴婢更怕浑浑噩噩,庸碌一生。”
雍正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朕没看错你。”
他走回亭中坐下:“既然你选择留下,朕便再交给你一件事。此事若成,朕许你一个前所未有的前程。”
“请皇上吩咐。”
“朕登基三年,后宫无所出。朝野已有非议。”雍正缓缓道,“朕需要一个皇子,一个健康的、聪慧的皇子,来稳固国本,安定人心。”
德宛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心跳加速。
“但后宫嫔妃……朕不甚满意。皇后体弱,其他嫔妃或出身不够,或性情不佳。”雍正看着她,目光深邃,“朕要你,为朕留意一个人选。出身不必过高,但需身体健康,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且……最好与朝中各方势力牵扯不深。”
德宛明白了。雍正这是要选一个合适的女子,为他生育子嗣。而让她来留意人选,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后宫乃至前朝的纷争。
“皇上……此事关系重大,奴婢恐难胜任。”德宛谨慎道。
“朕相信你的眼光。”雍正道,“你不必立刻决定,暗中留意即可。有合适人选,报与朕知。记住,此事绝密,除朕与你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奴婢……遵旨。”德宛知道,自己已无法拒绝。
从御花园回来,德宛心潮起伏。雍正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危险。选妃?不,是选一个生育皇子的工具。这关系到国本,关系到未来皇位继承,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必须极其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德宛开始暗中观察后宫中有可能符合条件的宫女、乃至低阶嫔妃。她将范围限定在那些家世清白、身体健康、年纪适中、性情温和、且与八爷党、年党等旧势力无甚瓜葛的女子。
她列了一个名单,悄悄记下她们的基本情况和日常表现。但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那日,她去内务府办事,路过西六宫一处偏僻宫苑,听到里面传来清朗的读书声。是《诗经》中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
德宛驻足,透过半开的院门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少女,坐在廊下,手持书卷,正专注诵读。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美好的侧影。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不算绝色,但眉眼干净,气质沉静。她读得入神,并未察觉门外有人。
德宛认得她,是去年小选入宫的汉军旗秀女,姓钮钴禄氏,名唤婉贞。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家世清白简单。入宫后因性格安静,不争不抢,被分在偏僻宫苑做些闲杂事务,几乎无人注意。
德宛心中一动。婉贞……似乎符合雍正的要求:出身不高不低,身体健康,性情沉静,且与各方势力无涉。更重要的是,她识字,有灵气。
德宛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默默记下,转身离开。
之后几日,她暗中打听婉贞的情况。得知她入宫后安分守己,与人为善,女红不错,也爱读书,颇得本宫主位(一位年老无子的太嫔)喜欢。身体也好,入宫后从未生过大病。
德宛将婉贞的名字加入了名单,并特意标注。
但她没有立刻上报。她在观察,也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雍正似乎也不急,并未催促。
时间进入雍正二年夏。朝中因年羹尧案引发的余波渐渐平息,新政推行虽有阻力,但也在稳步推进。雍正的身体在太医调理下,似乎好了些,但依旧忙碌。
这日,雍正忽然问起:“人选之事,可有眉目?”
德宛将准备好的名单呈上,并简要说明了各人情况,重点提到了钮钴禄·婉贞。
雍正仔细看了名单,听到婉贞时,顿了顿:“钮钴禄氏?满洲著姓,但家世不显……识字?”
“是。奴婢曾听她诵读诗书,声音清朗,神态专注。”德宛道。
“嗯。”雍正不置可否,“朕知道了。名单留下,你退下吧。”
德宛退出,心中忐忑。不知雍正是否中意婉贞。
几日后,旨意下达:晋封汉军旗秀女钮钴禄·婉贞为贵人,赐居钟粹宫。
旨意一下,后宫讶异。一个默默无闻的秀女,突然被封贵人,还赐了不错的宫苑,实在突兀。但圣意难测,也无人敢多问。
德宛知道,雍正采纳了她的建议。婉贞被选中了。
接下来的日子,雍正偶尔会召幸婉贞。婉贞依旧低调,侍奉皇帝恭敬有加,对皇后、太后也礼数周全,与其他嫔妃相处和睦。很快,她便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皆喜。雍正更是龙颜大悦,晋封婉贞为嫔,赏赐无数。
德宛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知道,婉贞被推上这个位置,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后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肚子。皇后、其他无子的嫔妃,甚至前朝势力,都可能有所动作。
她必须更加警惕,保护好婉贞这一胎,也保护好自己这个“推荐人”。
果然,婉贞有孕后不久,钟粹宫便接连发生了几起“意外”:一次是台阶湿滑差点摔倒,一次是饮食中发现了可疑之物(虽未查明),还有一次是夜里寝殿窗棂无故松动,冷风灌入。
德宛将情况暗中报与雍正。雍正下令彻查,处置了几个有嫌疑的太监宫女,并加强了对钟粹宫的守卫。皇后也出面申饬后宫,严禁任何人惊扰龙胎。
表面风波暂时平息。
德宛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十章
雍正二年冬,钟粹宫钮钴禄嫔平安产下一子。这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举朝欢庆。
雍正大喜过望,亲自为皇子取名“弘历”,晋封钮钴禄氏为妃,赐号“熹”。熹妃母子极尽荣宠。
德宛作为暗中“推荐”熹妃的人,并未得到公开赏赐,但雍正私下赏了她一套头面首饰和五百两银子,并道:“此事你居功至伟,朕记在心里。”
德宛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她知道,自己与熹妃、与这位新出生的皇长子,已经无形中绑在了一起。熹妃母子若安好,她自然有功;若有不测,她也难逃干系。
熹妃产后身体恢复得很好,对德宛这个御前宫女也颇为客气,偶尔遇见,会微笑着点头致意。德宛也恭敬回礼,但从不主动攀谈,保持距离。
后宫因熹妃产子,格局再次变化。皇后依旧病弱,但中宫地位无人能撼动。其他无子嫔妃,或羡慕,或嫉妒,或暗中筹谋。前朝一些大臣,也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位新出生的皇长子,以及他背后看似简单实则神秘的熹妃。
德宛在养心殿,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奏章中开始出现请立太子的声音,虽被雍正压下,但立储之争的苗头已现。
雍正对弘历这个长子似乎格外喜爱,时常过问其起居,赏赐不断。但他对立太子之事,始终不松口,态度暧昧。
这日,雍正批阅奏章时,忽然将一份折子扔到地上,怒道:“混账!朕还没死呢,就急着立太子!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德宛低头捡起奏章,瞥见是某位御史请早定国本的折子,措辞还算恭敬,但触了雍正逆鳞。
苏培盛忙劝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雍正平息了一下怒气,对德宛道:“你看看,这些人,整天不想着为君分忧,就琢磨这些!立太子?立谁?弘历才多大?他们是想学先帝时的九子夺嫡吗?”
德宛不敢接话,只将奏章放回御案。
雍正沉默片刻,忽然道:“德宛,你觉得,朕该立太子吗?”
德宛心中一惊,忙跪倒:“皇上,此乃国本大事,奴婢不敢妄言。”
“朕准你妄言。”雍正看着她,“说。”
德宛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奴婢愚见,皇上春秋鼎盛,皇子年幼。此时立储,恐非其时。且……易生事端。”
“哦?生什么事端?”
“奴婢听闻,先帝时……便是早立太子,以致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德宛谨慎道,“皇上如今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际。若过早立储,难免有人趋附,结党营私,反而不利于朝政。不如……待皇子们年长些,观其品行才德,再行定夺。”
雍正听完,脸色稍霁:“你倒是看得明白。朕也是此意。”他顿了顿,“只是有些人,迫不及待啊。”
德宛知道,雍正指的是那些暗中支持熹妃和弘历,或支持其他可能性的势力。
“皇上圣心独断,何必在意他人之言。”德宛道。
雍正笑了笑:“你倒是会宽慰朕。”他挥挥手,“起来吧。今日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不得外传。”
“奴婢明白。”
立储风波暂时压下,但德宛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弘历长大,围绕皇位的争斗只会愈演愈烈。
她必须为自己,也为熹妃母子,谋划更远的未来。
雍正三年春,太后病重。德宛随雍正前往慈宁宫探视。
太后已瘦得脱了形,但神智尚清。见到雍正,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抓住雍正的手,断断续续道:“皇帝……哀家……怕是不行了……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雍正握住太后的手:“皇额娘请讲。”
“老十四……他……”太后喘息着,“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你就不能……饶过他吗?”
雍正脸色微变,沉默片刻,道:“皇额娘,十四弟在西北很好,朕并未亏待他。”
“很好?”太后惨笑,“圈禁府邸,形同囚徒……这叫很好?皇帝……哀家知道,你怨哀家偏心……可你们……都是哀家的儿子啊……”
雍正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先帝……先帝临终……到底……说了什么?隆科多……隆科多是不是……被你……”
话未说完,太后剧烈咳嗽起来,太医慌忙上前。
雍正松开太后的手,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他看了德宛一眼,眼神冰冷。
德宛心中一寒。太后临终前,竟然也问起了先帝遗言和隆科多!而且,似乎怀疑是雍正……
太后最终没能说完那句话,在当夜薨逝。举国哀悼。
太后丧仪期间,德宛随驾守灵。她看到雍正跪在灵前,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太后之死,似乎带走了雍正最后一丝温情。之后的日子里,他愈发冷酷严厉,对朝臣、对后宫、甚至对身边人,都多了几分猜忌和审视。
德宛在御前伺候,更加如履薄冰。
太后丧仪过后不久,八阿哥胤禩病逝于禁所。死因不明,但朝野皆知是雍正所为。九阿哥胤禟也随后“暴毙”。至此,雍正登基时的政敌,几乎被清洗殆尽。
皇权空前集中,但雍正的名声,也彻底与“刻薄寡恩”、“残害手足”绑在了一起。
德宛在养心殿,亲眼见证着这一切。她看到雍正如何用铁腕手段镇压反对声音,如何用密折制度监控百官,如何用粘杆处编织一张无形的巨网。
她也看到雍正深夜独坐时的孤独,看到他病中仍坚持批阅奏章的执着,看到他偶尔望向年幼的弘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
这个男人,是暴君,也是孤臣。他背负着骂名,践行着自己的道路。
德宛不知道历史会如何评价雍正,但她知道,自己已深深卷入这个时代,这个男人的命运之中。
雍正四年,熹妃再次有孕,生下皇四子弘昼。熹妃地位更加稳固。皇后身体每况愈下,已很少露面。后宫事务,渐由熹妃协理。
德宛依旧在养心殿伺候,但雍正似乎不再交给她秘密任务,只让她处理日常文书。她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雍正或许在逐渐疏远她,也或许在观察她是否安分。
她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不打听,不传播,不结交。偶尔熹妃派人送来些谢礼,她也只收些不贵重的,其余退回。
这日,雍正忽然道:“德宛,你入宫多年,伺候朕也有三年了。可曾想过出宫?”
德宛心中一动,恭敬道:“奴婢但凭皇上安排。”
“朕记得,曾许你一个前程。”雍正缓缓道,“如今熹妃协理六宫,身边缺个得力的人。你心思细,又懂规矩,朕想将你指到熹妃宫里去,做个掌事宫女。你可愿意?”
德宛愣住了。将她指给熹妃?这是提拔,也是……将她从御前调离?是觉得她不再适合待在养心殿?还是想让她去辅佐熹妃,同时也监视熹妃?
“奴婢……遵旨。”德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嗯。你去吧。三日后,去钟粹宫报到。”雍正摆摆手,不再多言。
德宛退出养心殿,心中怅然若失。三年御前生涯,就此结束。她不知道未来在钟粹宫会如何,但至少,离开了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或许能稍得喘息。
三日后,德宛收拾行李,前往钟粹宫。熹妃亲自见了她,态度温和:“皇上跟本宫提过了,说你是极妥当的人。以后钟粹宫的事务,还要多劳你费心。”
“娘娘言重了,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德宛福身。
她在钟粹宫安顿下来,做了掌事宫女,负责管理宫女太监,协理宫务。工作比御前轻松些,但也繁杂。熹妃对她颇为倚重,许多事都交给她处理。
德宛尽心办事,将钟粹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也小心维护着与熹妃的关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她知道,熹妃能有今日,固然有她的“推荐”之功,但更多的是熹妃自己的谨慎和运气。她不能居功,更不能让熹妃觉得她是个威胁。
日子在平静中流逝。雍正五年,皇后乌拉那拉氏薨逝。雍正并未立刻立后,后宫由熹妃和几位妃嫔共同管理。
雍正六年,雍正下旨,秘密立皇四子弘历为太子,诏书藏于正大光明匾后。此事极为隐秘,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德宛是从熹妃偶尔流露的欣喜和更加谨慎的言行中,猜到的。
她知道,弘历被立为太子,熹妃母子的地位彻底稳固。而她这个曾经的“推荐人”、“御前眼线”,似乎也完成了历史使命,渐渐被遗忘在钟粹宫的日常琐事中。
但她并不觉得失落。相反,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周旋于帝后、君臣之间。她只需做好钟粹宫的掌事宫女,看着弘历、弘昼两位皇子健康成长,看着熹妃地位日益尊崇。
偶尔,她会想起在翊坤宫濒死的绝望,想起在御花园与胤禛的密会,想起探查太医院脉案的惊险,想起隆科多那疯狂的眼神,想起雍正孤独的背影……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仿佛已是前生。
雍正八年,雍正病重。德宛随熹妃前往养心殿探视。
龙榻上的雍正,已瘦得不成人形,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熹妃和身后的德宛,目光在德宛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德宛垂首,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这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男人,即将走到尽头。
雍正九年,雍正皇帝驾崩。遵其遗诏,皇四子弘历继位,次年改元乾隆。熹妃被尊为崇庆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万象更新。
德宛作为太后身边的旧人,也被格外优待。乾隆皇帝亲自下旨,免去德宛奴籍,赐宅邸田产,封为六品安人,准其出宫荣养。
接到旨意那日,德宛正在慈宁宫(曾经的钟粹宫,如今太后居所)整理太后旧物。她看着那明黄的圣旨,恍如隔世。
秦嬷嬷(如今已是慈宁宫总管嬷嬷)笑着恭喜她:“姑娘……不,安人,总算熬出头了。皇上和太后恩典,你以后便是正经的官家夫人了,可喜可贺。”
德宛笑了笑,向太后叩谢恩典。
太后(曾经的熹妃)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德宛,这些年辛苦你了。出宫后,好生过日子。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进宫来说。”
“谢太后娘娘。”德宛真心感激。太后对她,算是有情有义。
出宫那日,天朗气清。德宛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些随身衣物和这些年的积蓄赏赐。宫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和伺候的仆役。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依旧庄严,依旧神秘。
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恐惧,她的挣扎,也成就了她的新生。
她转身,登上马车,没有留恋。
马车驶离宫门,驶向京城东郊一处安静的宅院。那是乾隆赏赐的宅子,三进院落,不大,但精致幽静。
德宛住了进去,过起了真正的自由生活。她不用再向任何人跪拜,不用再揣摩任何人的心思,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
她读书,写字,莳花,养鱼。偶尔有旧识宫人前来探望,她也热情招待。太后和皇帝时有赏赐下来,她生活富足安逸。
但她并未真正与宫廷断绝联系。太后时常召她进宫说话,乾隆皇帝对她这个“旧人”也颇为礼遇。她成了连接宫廷与宫外的一道特殊桥梁,一些宗室命妇、朝廷官员家眷,也会通过她向太后传递消息或请求。
德宛谨慎地处理着这些关系,不偏不倚,不结党,不营私。她知道,自己的安稳,建立在太后的眷顾和皇帝的默许之上。她必须把握好分寸。
日子一年年过去。乾隆皇帝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太后在慈宁宫颐养天年。德宛在宫外,过着平静而富足的生活。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想起那个冬夜,康熙皇帝抓住隆科多的手,说出那句未尽的遗言。
“原本是……老八……朕……改成了……”
改成了谁?历史给出的答案是雍正,是乾隆。
但真相到底如何?隆科多那疯狂的指控,太后临终前的疑问,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德宛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些惊天的秘密,随着康熙的驾崩,隆科多的暴毙,太后的薨逝,雍正的离去,被永远埋藏在了紫禁城的重重宫墙之下。
而她,乌雅·德宛,一个曾经卑微的庶女,一个挣扎求存的宫女,一个御前的眼线,一个太后的旧人,最终得以全身而退,安享晚年。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站在自家小院的廊下,看着春日盛开的桃花,轻轻笑了笑。
这一世,她不曾依附任何男人而活,不曾向命运低头,不曾辜负自己。
足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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