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摔断腿那天,我正开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回,我没接。
第四回是老家的座机号,我接起来,是楼下超市老板娘。
“小周啊,你妈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我刚叫了120,你赶紧回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
旁边的同事看着我,我没说话,拎起包就往外走。
高铁一个半小时,我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
二姨发来语音,六十秒,我点开听了一半就关了。
她说我妈早上买菜回来,上到三楼的时候踩空了,连人带菜滚到二楼半。
菜撒了一地,鸡蛋全碎了,我妈躺在地上喊了半天,邻居听到才出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我妈住在五楼,老小区,没电梯。
这套房子是她和我爸九几年买的,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
我让她搬来跟我住,她不肯,说在这边住惯了,邻居都认识,菜市场也知道哪家便宜。
我给她租个一楼的房子,她也不肯,说五楼住着挺好,权当锻炼身体。
现在锻炼到骨折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完检查,躺在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
她的左腿打了临时固定,脸上还有擦伤,嘴唇发白。
看到我进来,她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嘛,我没事。”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锁骨也明显。
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的。
“医生说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换人工关节,说年纪大了,保守治疗躺不住。”
“什么时候做?”
“明天,已经安排了。”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病房里很吵,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吸氧,家属围了一圈大声说话。
我妈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这腿要是好不利索,以后可咋整。”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妈今年七十一。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手机里处理工作消息,回了五封邮件,打了两个电话。
下午三点,我妈被推出来。
麻药还没完全退,她迷迷糊糊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凑近听,她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钥匙……钥匙还在门上……”
护士说很正常,老年人全麻后会有这种反应。
我给我妈请了护工,又跟公司请了五天假。
但这五天根本不够。
我妈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至少要卧床六周,之后才能慢慢下地活动。
而且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上下五楼也够呛了。
我把她接回她自己的房子,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
塑料袋、纸箱子、旧衣服、过期的挂历、用完的油桶洗干净了码成一排。
阳台上摆了十几个花盆,种的都是葱和蒜苗。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三瓶酱油,两瓶都过期了。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冷冻层的肉不知道冻了多久,颜色都变了。
“妈,这些东西留着干嘛?”
“有用。”我妈躺在床上,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你别给我扔。”
我没扔,但我在那间堆满东西的屋子里待了三天,感觉喘不过气。
护工只能照顾我妈的生活起居,但很多事情她做不了。
比如我妈每天要吃五种药,降压的、降糖的、补钙的、活血的,还有安眠药。
护工不认识这些药,我得把药分好,写上早中晚,装在小药盒里。
比如我妈的医保报销需要去街道办手续,我得跑。
比如她存折到期了要去银行转存,我也得跑。
我请的假用完了,公司那边催得紧,我只能跟我妈说,我先回去上班,周末再回来。
我妈说:“你忙你的,我没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左腿垫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特别利索,在街道工厂当会计,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我供到大学毕业,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难字。
现在她躺在那张老式木板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遥控器、纸巾、水杯、老花镜,还有一包饼干。
饼干是护工给她买的,她嫌医院的饭不好吃,但饼干也没吃几块,碎渣掉在枕头上。
我蹲下来帮她把枕头上饼干渣拍掉,她忽然说:“小周,你帮我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
我搬了把椅子,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盒子很沉。
我妈让我打开。
里面是三本存折,两本房产证,还有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金戒指、金耳环,还有一块老式手表。
“存折密码都是你生日。”我妈说,“房产证一本是这个房子的,一本是老家那套平房的,早些年拆迁换的安置房,一直空着。金货是你姥姥给我的,手表是你爸的。”
我拿着那个铁盒子,手有点抖。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先告诉你。”我妈说,“万一哪天我突然糊涂了,你都不知道上哪找这些东西。”
我把铁盒子放回去,说:“你别瞎想,好好养伤。”
我妈没再说什么。
但那句话一直堵在我心里。
万一哪天我突然糊涂了。
我回到工作的城市,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堆满东西的屋子,那个铁盒子,还有我妈躺在床上说“你忙你的”时候的样子。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护工做的饭比医院的强。
我问她药按时吃了吗,她说吃了。
我说周末我回去看你。
她说不用,来回跑费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妈今年七十一,我今年四十二。
我在这个城市有一套两居室,每个月还房贷,孩子上初中。
我的生活已经被工作、房贷、孩子填满了。
而我妈,她一个人住在三百公里外的老房子里,身边堆满了她觉得“有用”的东西,连摔倒都没人知道。
如果不是邻居听到她喊,她可能在那层楼梯上躺更久。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关于老年人居家安全,关于适老化改造,关于养老院,关于居家养老。
查了一晚上,越查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那个房子,咱们得收拾收拾。”
“收拾啥?”
“东西太多,你腿脚不方便,容易绊倒。而且你住五楼,这次是骨折,下次万一……”
“你咒我是不是?”
“我不是咒你,我是担心你。”
“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能有什么事。”
“你这次就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咋整?”
“两个事。”我说,“第一,把房子收拾干净,没用的东西该扔就扔。第二,咱们得考虑换个地方住,一楼或者有电梯的。”
“你说得轻巧,换房子哪来的钱?”
“你不是有套安置房吗?卖了,加上你这套,置换一套好的。”
“那套安置房是你姥姥留给你的,不能动。”
“妈,姥姥留给你,你留给我,有什么区别?现在用在你身上,就是最该用的地方。”
我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这点家底,想全留给我。
但她不知道,对我来说,她安安稳稳地活着,比那套安置房重要一万倍。
周末我回去了。
推开门,护工正在给我妈擦脸。
我妈看到我,说:“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我没理她,开始动手收拾客厅。
先从那些塑料袋和纸箱子开始。
“这个不能扔!”我妈在床上喊,“那个纸箱子是装东西用的!”
“装什么东西?”
“装……反正有用。”
我把纸箱子拆开,里面是空的。
又拆一个,还是空的。
拆到第三个,里面塞满了超市的购物袋,团成一团一团的。
“妈,这些袋子你留着干嘛?”
“装垃圾。”
“你一个月能用几个垃圾袋?这里有一百多个。”
“那万一用得上呢?”
我没再跟她争,把袋子全拿出来,叠整齐,留了二十个,剩下的装进一个大袋子准备扔掉。
我妈心疼得不行,嘴里一直念叨:“好好的东西,扔了干嘛……”
然后是那些过期的挂历。
都是超市送的,印着福字和大胖娃娃,日期是前年的。
“这个留着干嘛?”
“背面是白纸,能写字。”
“你写什么?”
“记个电话什么的。”
“你手机不能记吗?”
“手机那玩意儿我不放心,万一坏了呢。”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她:“以后用这个记,挂历我扔了。”
我妈接过本子,翻了翻,说:“这本子还是你上初中时候买的。”
我愣了一下。
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周明,初二(3)班”。
字迹是我爸的。
我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留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拾阳台的时候,我发现了更多“宝贝”。
用完的酱油瓶、醋瓶、料酒瓶,洗干净了码成一排。
“这些瓶子留着干嘛?”
“腌咸菜。”
“你什么时候腌过咸菜?”
“万一想腌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瓶子全装进袋子里。
我妈心疼得直拍床:“你这孩子,都还能用的东西!”
“妈,你需要的时候我给你买新的,这些放着就是占地方。”
“新的不要钱啊?”
“钱我出。”
“你的钱不是钱啊?”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妈,你知道你这次摔一跤,花了多少钱吗?”
“医保报销……”
“报销完自己还要掏一万多。加上护工费、营养费、来回跑的路费,算下来两万都不止。你省那些瓶瓶罐罐,省了一辈子,够你这次医药费吗?”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那谁知道会摔跤……”
“谁都不知道。”我说,“但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家里东西越多,你越容易磕着碰着。万一再摔一次,就不是两万的事了。”
我妈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
这些东西在她看来都是有价值的,都是她精打细算攒下来的。
但我看到的是一屋子的隐患。
狭窄的过道、堆满杂物的角落、过期的食品、积灰的旧物。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她下一次摔倒的诱因。
收拾完客厅和阳台,我装满了六个大垃圾袋。
拖下楼的时候,邻居阿姨看到,说:“哟,给你妈大扫除呢?”
“是啊,东西太多了。”
“你妈就是舍不得扔,我们这楼里好多老人都这样。”邻居阿姨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妈住五楼确实不方便,我每次看她拎着菜上楼,走一层歇一会儿,看着都心疼。”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我妈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看到我看她,她缩回去了。
下午,我开始跑房产中介。
那套安置房在老城区,位置偏,但好歹是电梯房,七十平,两室一厅。
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挂出去大概能卖四十万出头。
加上我妈现在住的这套,虽然没电梯,但位置好,面积大点,能卖六十万左右。
两套加起来一百万出头,在我们那个三线城市,够买一套不错的一楼或者电梯房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妈说了。
她半天没吭声。
“妈?”
“那套安置房是你姥姥留给你的。”她又说了一遍。
“妈,我说了,用在你身上最合适。”
“我用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我有工作,有房子,有收入。我需要你留给我什么?”
“你懂什么。”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想给你留点东西。你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没了,我这辈子白干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妈从来不哭。
我爸走的时候她没哭,我考上大学她没哭,我结婚她没哭。
但她现在眼睛红了。
“妈。”我说,“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让我有今天,这还不够?你觉得你白干了,那我问你,什么叫不白干?”
“给你留套房子,留点存款……”
“然后你住在堆满垃圾的五楼,摔倒了没人知道?”
她不说话了。
“你安安稳稳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给我最大的东西。”我说,“你想想,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怎么办?我工作不要了?我的家不要了?还是把你接过去,让你住客厅?”
我妈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又不去你那住。”
“那就换房子。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放心,也让你自己住得舒服。”
沉默了很久。
“那得多少钱啊。”她终于松口了。
“够的。两套房子卖了,置换一套好的,还能剩点钱给你养老。”
“剩什么剩,都花光了。”
“花光就花光。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我妈没再说话。
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她把床头柜上那个本子翻开了。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安置房,四十万。”
“这个房子,六十万。”
“换电梯房,七十万。”
“剩三十万。”
“给明明。”
明明是我的小名。
我看了半天,把那一页撕了。
“妈,不用算,够用就行。”
“你撕了干嘛!”她急了,“我算了一早上的!”
“不用算,听我的。”
我妈瞪着我,气鼓鼓的。
但这次我没退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个周末都回去。
一边照顾我妈,一边收拾房子,一边跑中介看房。
我妈的腿慢慢在恢复,能坐起来了,能扶着助行器走两步了。
但五楼对她来说,确实越来越难了。
有一次她想下楼晒太阳,我和护工两个人架着她,走一层歇一会儿,下到一楼用了二十分钟。
上楼更慢,用了四十分钟。
回到家里,她坐在床上喘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忽然说:“你说得对,这五楼是住不了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承认。
我趁机跟她说了我的计划:两套房子都挂出去,同时在找合适的电梯房或者一楼。
目标很明确:离医院近,离菜市场近,有电梯或者在一楼,面积不用太大,七十平左右就够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安置房卖就卖吧。”
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我知道那套安置房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姥姥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我姥姥去世的时候,我妈四十三岁,我爸刚走两年。
她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然后咬着牙把我养大。
那套安置房,是她唯一的娘家念想。
现在她松口了。
两个月后,两套房子都卖出去了。
安置房卖了四十二万,老房子卖了六十三万,加起来一百零五万。
我在离医院一公里的一个小区里,找到一套一楼的房子,八十二平,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总价八十五万。
我妈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拄着助行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这院子能种菜。”她说。
“能,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种点葱,种点韭菜,再种两棵辣椒。”
“行。”
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看了,连卫生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桶旁边得装个扶手。”她说。
“装。”
“淋浴间也得装,要那种能坐着洗的。”
“都装。”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满意。
因为出来的时候,她跟中介说:“这房子采光不错。”
我妈难得夸什么东西。
房子买下来以后,我开始找人装修。
重点就是适老化改造:地面全部做防滑处理,卫生间和卧室的墙上都装扶手,门槛全部打掉,开关和插座都降低高度,方便我妈坐着也能够到。
院子里铺了防滑地砖,搭了一个小花坛,专门给她种菜用。
装修期间,我妈暂时住在我这边。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家住超过三天。
以前她来,最多住两天就走,说住不惯。
这次没办法,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
头几天还行,后来就开始各种不习惯。
嫌我家的床太软,嫌我媳妇做的菜太淡,嫌我儿子太吵。
我儿子上初中,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放学回来在客厅里蹦跶,我妈就说头疼。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嫌吵,她是不自在。
她一辈子当家做主惯了,在别人家里,哪怕是儿子家,她也觉得是“寄人篱下”。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她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发呆。
“妈,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想家了?”
她没说话。
“新房子很快就装好了,再等半个月。”
“嗯。”
“到时候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那是你自己的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忽然说:“小周,你说人老了,怎么这么麻烦。”
“谁说你麻烦了?”
“我自己觉得麻烦。”她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能行,什么都不用你管。现在腿也不行了,房子也卖了,住你这里还浑身不自在。”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你养了我十八年,我现在照顾你几个月,你跟我说麻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养你的时候我年轻,我能行。现在你正当年,工作忙,孩子小,我帮不上忙还拖累你。”
“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忙。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我妈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但她还是没哭。
半个月后,新房子装修好了。
我把我妈接过去,她拄着助行器,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扶着墙上的扶手试了试,说:“这个好,结实。”
又去卫生间看了淋浴凳,坐上去试了试,说:“这个也好,洗澡不怕滑。”
最后去了院子,看着那个小花坛,说:“开春了种韭菜。”
那天晚上,她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的是我买的饺子。
她吃了十二个,比以前多。
吃完她说:“这房子,住着踏实。”
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办。
搬完家第三天,我拉着我妈去了公证处。
“来这干嘛?”我妈问。
“办遗嘱公证。”
“你咒我是不是?”
“不是咒你,是让你安心。”
我跟公证员说明了情况,把我妈名下的这套房子,还有剩下的二十万存款,全部做了遗嘱公证,指定由我继承。
同时,我也立了一份,把我名下的财产做了安排,指定我妈是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之一。
“你立什么遗嘱,你才多大。”我妈说。
“四十二。不小了。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得有保障。”
“你少说这种话!”
“妈,你听我说。”我看着她,“你总担心给我留的东西不够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安排好你自己的事,万一你突然糊涂了或者出了意外,我怎么办?房子过户、存款取出、各种手续,没有你的授权和安排,我得跑断腿。”
我妈愣住了。
“你这次摔跤,只是骨折,你脑子还清楚,还能告诉我存折密码。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你摔的是头呢?万一你突然糊涂了呢?你那些存折、房产证,藏在柜子顶上的铁盒子里,我上哪找去?”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所以我今天带你来,就是要把这些事都安排好。房子是你的,存款是你的,但你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安排的安排明白。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我不至于手忙脚乱。你也别总觉得亏欠我,你把后事安排清楚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从公证处出来,我妈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慢慢走。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树洒下来。
“小周。”她忽然说。
“嗯?”
“你说得对。人老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好。”
“嗯。”
“我以前总觉得,攒东西就是攒家底,东西越多越踏实。现在想想,攒那么多东西,真到用的时候,一样都用不上。”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那套安置房……”她又提起来了。
“妈。”
“我不是后悔卖。”她说,“我是想说,卖了就卖了。你姥姥要是知道那房子换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她也高兴。”
我推着轮椅,没说话。
“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忽然说。
我爸走了二十多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我爸。
“他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我说。
“他要是还在,我也不用一个人操这么多心。”她的声音有点哑,“有些事,一个人拿主意太难了。”
我停下来,蹲在她面前。
“妈,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商量。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老茧。
这是做了几十年活的手。
“好。”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子的客房里,听着隔壁我妈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踏实。
我也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拄着助行器,站在花坛边上,正在跟隔壁的邻居说话。
“这院子种韭菜好,我去年种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吃不完。”邻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是吧?我也说种韭菜好。”我妈说。
“你刚搬来吧?以后有啥事就吱声,我就住隔壁。”
“好嘞,谢谢你啊。”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
她转过头看到我,说:“起来了?快去买早饭,我饿了。”
我笑了。
“好,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再买两个茶叶蛋。”
“行。”
我出门的时候,听到我妈跟邻居说:“我儿子,在省城上班,非要给我买这个房子。”
“你儿子真孝顺。”
“还行吧,随他爸。”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早上的空气很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折腾,值了。
七十岁以后,趁还能动,把两件事安排好。
第一件,把没用的东西扔掉,把住的地方收拾安全。
第二件,把身后事交代清楚,别给孩子留麻烦。
这两件事办好了,晚年才能安心。
我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远远看到我妈还在院子里。
她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画格子。
“妈,干嘛呢?”
“规划规划,这块种韭菜,这块种葱,这块种辣椒。”
“行,你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还不老。
或者说,老了也没关系。
因为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剩下的日子,就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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