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之笔：郭杰诗歌《龙舟》的三重意蕴 | 黎懿苒

每当端午佳节来临，江河湖泊，龙舟竞渡，一派热烈喜庆的景象。这是源远流长的民俗，也是人间烟火的生活。端午的主角，当然是人。而在著名学者型诗人郭杰《龙舟》诗中，却把主角拟人化了，腾移为承载着人们喜庆欢闹氛围的龙舟，同时把时间推迟到端午节后，让整个场景沉寂下来，去品味热烈后的冷静，以及由此产生生命况味。诗歌的这种写法，前所未有，令人掩卷而叹，深长思之。

在《龙舟》诗中，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时代脉络，把千年传统文化精神转化为当代新诗的诗意表达。作为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中兼具民俗质感与哲思深度的一篇短章，《龙舟》不同于许多同题诗作聚焦龙舟竞渡的喧闹场景，而是另辟蹊径，从端午赛后龙舟沉塘的寻常景象落笔，以学者的洞察力捕捉民俗背后的文化根脉，用诗人的细腻笔触勾连起个人记忆与集体传承，让这首短短几十行的小诗，容纳了跨越千年的文化重量与独属于当代人的生命思考。深耕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数十年的学术背景，横跨东北、华南多地的人生阅历，让郭杰对中国传统民俗有着不同于普通诗人的理解，这份理解，在大多数当代书写端午龙舟的文艺作品中，创作者的目光，几乎都会天然投向竞渡的赛场：鼓点雷动、船桨翻飞、呐喊震天，动与力的狂欢成了龙舟文化的全部标签。但诗人郭杰的龙舟》一诗，偏偏从“静”开始。第一句，就把镜头对准了散场之后的河畔：“端午过后/河畔复归寂静/龙舟又沉入泥塘”，寥寥几笔，就跳出了惯性书写的窠臼，把一个被大众忽略的传统民俗场景，重新推到了读者面前。

事实上，“沉龙舟”也就是传统龙舟文化中的“藏龙”仪式，本就是整个龙舟民俗不可或缺的一环，有着上千年的传承历史。岭南地区的传统龙舟习俗中，每年端午竞渡结束后，人们都会将整艘龙舟沉入村边的河塘淤泥之中，待到第二年端午前夕，再举行“起龙”仪式，将龙舟打捞出来检修上油，重新迎接新一年的竞渡。这一套完整的仪式流程，不是对龙舟的闲置遗忘，恰恰是中国人顺应自然岁时的生存智慧：龙舟取材于林木，受恩于河水，热闹的竞渡之后归于水畔沉寂，正是对自然的回馈与敬畏，也让龙舟在水的养护中得以延年，让这份技艺与传统能够代代相传。郭杰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被热闹掩盖的场景，没有刻意渲染“藏龙”的仪式感，反而用充满日常感的笔触写下了藏龙之后的细节：“舱里浸满了/浑浊的水/小小鱼虾/营造自己的世界/纤云悠然掠过/榕树倒影”，沉寂的龙舟没有变成被遗忘的死物，反而成了自然生灵的新家园，浑浊河水、自在鱼虾、天边纤云、岸边榕影，这幅安静的画面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态观——人与物、人与自然本来就不是对立的，喧闹退去之后，万物各得其所，自有一番和谐生机。

作为一位有着深厚古典文学修养的学者，郭杰太清楚中国传统文化的“张弛之道”。《礼记》有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这种节奏，不仅是治国修身的道理，也是刻在中国人岁时生活里的基因：春节过后回归日常，端午过后藏起龙舟，中秋过后收起月饼……中国人的节庆，从来不是无休无止的狂欢，而是顺应时序的调整，该热闹的时候尽情舒展，该沉静的时候安心蓄力。郭杰把这一层文化基因，悄悄藏在了开篇的静景之中，让诗歌从一开始就有了不同于同题作品的文化厚度。

在安静的场景铺陈之后，郭笔锋轻轻一转，写下了全诗最有张力的一句：“一锤锤鼓声/随风飘入记忆深处”。刚刚还寂静无声的河畔，突然之间，从岁月深处飘来了去年的鼓点。这份动静的错位，恰恰点出了龙舟文化传承的核心秘密：声音会散，龙舟会沉，但刻在集体记忆里的文化基因，从来不会消失。

郭杰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对这种传承最好的注解。诗集《月光下看海》收录了其四十年的创作，从年轻时候的知青岁月，到后来辗转东北、广东多所高校的治学之路，四十年里中国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他对诗歌、对传统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沉在泥塘里的龙舟，哪怕沉寂一年，骨子里的精气神从来没有散。这份创作经历，也让他对“传承”二字，有着比常人更深的体会：所谓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传统放在玻璃柜里供着，而是把它放进生活的长河里，让它顺着岁月的轮回，一次次被唤醒，一次次焕发生机。

《龙舟》里的传承，写得含蓄却有力：“直到时光轮回/又一个盛夏/粽叶飘香/艾草盈门/英雄重出江湖”。当粽叶的香气再次飘满街巷，当家家户户的门口插起了艾草，时序到了该热闹的时候，沉了一年的龙舟也就该重新出场了。郭杰用“英雄重出江湖”这七个字，一下子把“起龙”仪式的氛围感拉满，不再是简单的打捞检修，反而成了一场充满仪式感的英雄出山，这种略带浪漫色彩的书写，恰恰契合了中国人对龙舟的情感：龙舟从来不是一块木头拼成的工具，它是有魂的，这个魂，就是千年来代代相传的文化精神。这种轮回式的传承，也藏着郭杰对生命的体悟。通读《月光下看海》整部诗集，人们会发现，郭杰始终在思考生命与时间的关系：他写鱼化石，惊叹时间的永恒；他写一枚飘落的羽毛，感慨生命的脆弱；他写故乡，写记忆，写那些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情感。《龙舟》里的轮回，其实也是他生命哲思的一部分：生命也好，文化也好，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往前冲，而是像四季轮回一样，有生长就有蛰伏，有喧闹就有沉寂，沉寂不是死亡，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出发。

更难得的是，郭杰没有把这种传承写成抽象的道理，而是用具体的民俗符号把它落地：粽叶、艾草、红旗，这些都是每个中国人刻在基因里的端午符号，不需要过多解释，只要看到这些词，属于每个中国人的端午记忆就会被唤醒。这种集体记忆的唤醒，本身就是传承的一部分：我们年年过端午，年年赛龙舟，不是机械地重复旧仪式，而是每一次重复，都在给这个古老的传统注入新的当代活力，让它一直活在中国人的生活里。

说起郭杰的身份，首先是一位深耕古典文学数十年、卓有成就的学者，其次才是才华横溢、享誉诗坛的诗人。而作为学者型诗人，其最大特点，就是从来不会为了写传统而写传统，而是始终在思考：古老的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代社会获得新生？《龙舟》的最后几句，恰恰给出了他的答案：“猎猎红旗下/浓墨重彩/闪亮登场”。当千年龙舟重新出现在当代的赛场之上，飘扬的红旗不仅是竞渡的标识，更象征着传统龙舟承载的民族精神，在当代获得了新的生命。

郭杰研究楚辞数十年，他深知，龙舟文化从根源上就和楚辞的主角屈原紧紧绑在一起。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家国情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理想追求，千百年来，一直通过端午龙舟这个载体，代代传递给中国人。作为楚辞研究专家，诗人太清楚这份精神联结，所以他在《龙舟》诗中，没有刻意去提屈原的名字，反而把这份精神，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诗歌的收尾——当龙舟在猎猎红旗下闪亮登场，其实就是屈原代表的家国情怀，在当代中国继续焕发着光彩。这就是传统精神最自然的当代转译。

这种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也一直是郭杰诗歌创作的鲜明特征。不同于一些当代诗人，要么彻底抛弃传统，一味追求先锋形式；要么就机械模仿古典，写出来的诗像从古代抄来的旧文字……郭杰一直走在允执厥中的路上：他把古典诗歌关注现实、重视抒情的精神，融进了现代新诗的形式里，让传统精神自然地生长在当代的语境中。就像他写陶渊明，会写出“诗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诗歌是永恒的”这样的当代思考；他写李清照，会把古典才女的悲剧和现代女性的觉醒揉在一起，赋予老故事新的意义……《龙舟》一诗也是如此：古老的龙舟民俗，经过他的诗笔转译，就成了当代人能读懂、能共情的文化记忆。而且，郭杰诗歌从来不会只盯着“小我”的情感，他始终保持着对公共文化、对民族命运的关怀。这种人文情怀，在《龙舟》诗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今时代，很多传统民俗都在慢慢淡出诗人的生活，不少人感叹“年味淡了”“端午不像端午了”，但郭杰用这首《龙舟》诗篇，告诉人们：传统从来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生活里，只要我们的记忆还在，只要我们的文化基因还在，到了时节，它自然会重新闪亮登场。这种对文化传承的信心，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文化情怀。回味诗中所写：“英雄重出江湖”，写的是龙舟，更是驾驭龙舟在风浪里穿行的人们。隐喻和象征，以如此低调的字句，完成了一次豪迈的英雄主义宣言。

从另一个角度看，郭杰自己的人生经历，其实也和这首《龙舟》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郭杰从东北的故乡出发，辗转多所高校，既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又坚持学术研究和诗歌创作，四十多年里，不管身份怎么变化，他对文化、对诗歌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沉在泥塘里的龙舟，不管外界怎么变化，他都在默默蓄力，等到四十年后，把一生的体验酿成了《月光下看海》这本诗集，就像龙舟在来年端午重新闪亮登场，这种沉寂中蓄力、轮回中新生的生命体验，其实早就融进了《龙舟》的字里行间。

郭杰诗歌《龙舟》，短短几十行，却装着三重境界：第一层，是民俗的还原，抓住了藏龙的静，写出了中国人的岁时秩序；第二层，是传承的书写，用沉与起的轮回，道尽了文化传承的密码；第三层，是精神的转译，把千年龙舟承载的民族精神，放到当代语境中重新点亮。作为学者型诗人，郭杰没有把诗歌写得故弄玄虚，也没有把文化解读成干巴巴的论文，而是用细腻生动的日常笔触，把深厚的文化底蕴藏在了寻常景象之中，让读者在读懂龙舟文化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中国人的文化情怀。

就像郭杰在整部《月光下看海》诗集里所一直坚持的那样：诗从生活来，从心里来，从一个民族的兴衰荣辱来。《龙舟》这首小诗，就是最好的证明：它来自中国大地上传承千年的民俗，来自诗人四十年的生命体验，来自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所以才能如此动人，如此耐人寻味。

附录：

龙舟

郭杰

端午过后

河畔复归寂静

龙舟又沉入泥塘

舱里浸满了

浑浊的水

小小鱼虾

营造自己的世界

纤云悠然掠过

榕树倒影

一锤锤鼓声

随风飘入记忆深处

直到时光轮回

又一个盛夏

粽叶飘香

艾草盈门

英雄重出江湖

猎猎红旗下

浓墨重彩

闪亮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