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的《给阿嬷的电影》，我来泼一盆温水

《给阿嬷的情书》提供了讨论电影产业当下问题的契机，这无疑是有益的。但若把它看作一个方向，或者破解固有问题的一个药方，却又把问题想简单了。

虽然，试图找到规律，是我们根深蒂固的底层需求，但也会将讨论导向歧路，甚至让讨论变得无效。因为，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在电影市场的最大价值，就在于它证明了某种规律的无效，或者说这种规律并不是那么容易捉摸。

比如很多人认为这部电影的成功来源于题材，我相信应该已经有很多相关产业人士和创作者开始磨刀霍霍，着手研究类似的题材，而它们的结局，也基本可以预见，悄无声息地黯然退场是它们的常规命运。

因为这部电影已经告诉我们，应该对电影、对观众保持敬畏，它们从来就不是一套公式所能概括的。观众所希望看到的电影，从来都是不定型的。

它在说，观众审美趣味的流动性。任何跟风的作品，它所倚仗的某种潮流其实都是相当脆弱的，因为当你的作品出炉时，这个潮流还是否存在，从来都是未知数。或者极端点说，也许你的这种跟风，就是让这个潮流破产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的重复和对于这个流行趋势的剥削，让观众对于这种流行丧失了最后一点兴趣。

观众的趣味既是瞬息变化的，还是相当博大的，既可以是昨天热爱重油重盐的麻辣口味，也可以今天就更亲睐清粥小菜的简朴，也可能是同时喜爱重口味和清淡的滋味。而一部电影能否成功或者出圈，可能在于这部作品是否突破了观众在某种层面的观赏阈值，而非题材本身是否属于当前的热门或者冷门赛道。

简而言之，这一部电影的爆火，你无法知道这只是观众在常规的审美轨道上的一次偶然出轨，还是整个审美趣味转向的先声。而既使是后者，缺乏才能和诚实的照猫画虎，大概率引来的还是东施效颦的群嘲，或者对于这种急功近利的愤怒。

还有很多人，把这部电影的商业成功，归因于它的真诚。这当然是不错的。但也不要过于夸大这种真诚的作用。

真诚从来都是一个最不可量化的词语，而且它的指向不明。它既可以是在技术层面上的诚意，也可以是在表达上的诚意，既可以是讨好观众把观众当成上帝的服务意识，也可以是独立于观众趣味之外的对于自我的诚实，把观众当作朋友般掏心掏肺的平等。

既使是后者，在这部电影上映前后的一些电影，比如《翠湖》，比如《情感价值》，比如《寂静的朋友》，它们都配得上“真诚”这两个字，但显然它们并没有很高的票房，甚至它们的票房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真诚，在这部电影中，往往被看作一种与当前电影整体浮华状态相对的反面，这个词是对它返璞归真不做作状态的一种褒奖。但它在这个层面上也很容易被滥用，因为它很容易滑向一种不修饰甚至是粗糙的懒惰。很多人因为厌恶那种机关算尽所带来的造作感，于是把真诚朴实当成了一种去技术化和去技巧化。但要知道，这种去技术化，其实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技术。因为电影或者所有的艺术，本身就是一种主动造作的东西，它从来不是自然本身，要达到这种自然朴素的效果，其实需要很强的技术能力，而那些看起来不够天然淳朴的作品，不是因为它们设计过多，而是它们在这个审美框架内设计过少。只有当你对于这个题材和美学方向有足够的理解，以及足够的能力和耐心，你才能将这部影片的质感雕琢得如同生活本身一样。这种朴实，绝对不是完全靠真诚的意愿得来的，而是一种微妙而强悍的控制和平衡能力。

而真诚，在价值观层面，对于一部大众电影的票房来说，很多时候是有害的。在电影史上，其实有很多电影，都是因为过于真诚，而让观众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对于大众电影而言，真诚从来都是打双引号的，它必须是一种有限度的真诚，一种清晰地知道边界、与绝大多数观众的平均趣味相符的一种情感互动。它当然不是一种对于观众审美的全然顺从，因为某种程度的不服从也是观众的观影乐趣之一。比如现在流行的脱口秀以及很多经典的喜剧电影就是这种在冒犯观众与取悦观众之间走钢丝的精妙游戏。在商业电影领域，挑衅或者冒犯，从来都只是调情的包装纸。

除了正向的讨论，对这部电影，也有一些反向的微辞。比如有些业内人士认为这部电影并没有那么突出，所以对它的票房和口碑的成功也反应复杂。他们将这种巨大的成功理解为在一种巨大的风尚面前，观众大多也就丧失了自己的独立判断，于是跟风地发出赞美的声音。

这种判断，当然并非全无道理，但它只适用于当这个风潮形成之后。当一个潮流形成之后，观众的观影行为就不再只是因为这部电影的口碑，而更多的是因为它成了一个文化或者娱乐事件，参与它并且获得讨论的资格成了观影的第一推动力。但将这部电影票房成功的所有原因都指向观众的随波逐流，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这部影片在开始毫无宣传的情况下获得如此超常的口碑。

而这个口碑，显然并不能与创作者或者影评人的口味划等号。因为对于这些职业观众来说，他们的评价标准更多是来源于电影史和这个类型本身，而普通观众的口碑则更本能更感性。这就如同美食家与普通餐客之间的区别，美食家会为这道菜是否有创新、烹饪手法的精到与否而仔细思量，而普通餐客则只是对自己的味蕾和心情是否舒适而下最本能的判断，他们没有精力、能力也没有责任考虑太多。

拍出好电影，和拍出观众觉得的好电影，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重合的事。得到精英观众（最典型的就是电影节）的认可，大概率很难得到普通观众的认可。而在大众市场上攻城掠地，也并不代表着业内和精英知识分子的认可。这本来应该是常识，但我们的很多创作者和观众，却往往对此产生纠结。纯艺术片创作者，因为自己电影的票房惨淡而埋怨观众不认货，而很多大众电影的观众，则认为那些电影节的评委故作玄虚，以至于生出一种平民阶层的怒火。而这两种认知，无论是前者居高临下的不甘，还是后者平民视角的不忿，本质上都是一种得陇望蜀的权力欲，希望将自己的审美强加到全世界的妄念。

说了这么多，这篇小文最想说的是，我们一定要知道：《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或者说所有的现象级电影所制造出的票房与口碑上的双重狂热，都是不可复制的。

所以，我们能从一部现象级电影身上学习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真正具有指导性的，是如下两点。

一是观众的趣味从来不是人能够精准捕捉的，参数再多的人工智能也不行，所以电影产业的操盘手，应该对题材的多样性保持一种尊重，不要以一种看透趋势的傲慢将电影题材局限在前面的固有路径之上。

二是对于创作者来说，你的才能和你的诚意，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只有去拍你感兴趣以及擅长的题材，无论这个题材看起来多么通俗或者小众，你才有被看见或者被承认的可能。而试图去迎合观众或者评委，也许并不比忠实自我更容易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或者说，与其去寻找那些虚无飘渺的外在的确定性，不如去问一下自己到底发自内心想要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