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有些声音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沂蒙山腹地,我家老屋东南角那片杨树林子,一到夏天,就从泥土里长出漫天的蝉声。那声音不是从外面飞来的,是从地底下,从岁月的深处,一寸寸拱上来的。
那时的天很蓝,日子很长,长到仿佛永远不会过完。酷暑午后,太阳把山石烤得滚烫,地里没了农活,整个村子的人都懒了。男人们晃进林子,躺椅、凉席、板扎往地上一扔,便算是交给了阴凉。他们打盹、喝茶、抽烟,烟雾缭绕里,半生辛劳似乎也被这蝉声泡软了。女人们也没闲着,手里纳着鞋底,嘴里拉着家常,针脚密密地缝着日子,话语却像林间的光斑,跳跃着,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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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这些孩童,是比大人们更急着钻进林子的。那是我们的疆域。林子里不像外面是蒸笼,这里是一方清凉的宇宙。空气里混着杨树叶子清苦的味道,阳光被筛成碎金,落满一身。三种蝉,是我们童年的音符。“小景景”是羞涩的童声,“蚧蟟子”是莽撞的呼喊,而“熟了”,总是在最闷热的午后,拖着长音提醒农人:高粱晒红米了,日子熟透了。
我们扛着涂满粘胶的长杆,仰着脖子,在树下屏息凝神。那一刻,人与蝉,都在进行一场关于生命的较量。杆子举起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而当那只“吱——”的一声被粘住,连同后来在小方框里,用狗尾巴草驱赶着笨拙爬行比赛,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下午,我们把整个夏天都攥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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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夕阳西下,我们又开始低头找那些拱起的小土包。一根柳条枝探进去,等那“二”得出奇的蚧蟟龟死死抓住,再被我们拎出地面。那种欢喜,是泥土给穷孩子的奖赏。夜里摸黑去林中寻它们,伸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摸索,指尖触到的不仅是湿润的虫体,更是黑夜中一颗跳动的心。母亲说,蜕皮的蝉不能见光,见了光,就永远困在壳里了。于是我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奇迹,等待一只虫子挣脱沉重的肉身,羽化出透明的翅膀。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老屋还在,那片杨树林却早已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故乡的蝉声,也随着林子的砍伐,一并断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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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想,我们这些离乡的人,又何尝不是那林中的蝉?我们在地下的黑暗里蛰伏多年,拼尽全力爬出,蜕变,发声。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想要歌唱那个回不去的夏天。可当我们终于“熟了”,终于看清了世界,却发现承载我们童年的那片林子,早已不在了。
风蝉旦夕鸣,伴叶送新声。可我的林子没了,我的“熟了”也没了。那一声声“熟了”,终究是熟透在岁月里,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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