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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沈周 《三桧图卷》(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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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刘原起 《虎丘图》
清 弘历 《听雪阁叠旧韵》
展览:君到姑苏见——明代以来书画中的苏州景观
展期:4月4日—6月12日
地点:南京博物院
南京博物院正在展出的“君到姑苏见——明代以来书画中的苏州景观”是一场以苏州城市景观为核心的书画专题展。展览选取了明代以来描绘苏州自然与人文胜景的绘画、书法和舆图等文物,从视觉艺术的角度展示了这座历史名城的文化面貌。
什么是江南的吸引力
在长江中下游这样一条绵延不绝的文化带中,苏州无疑是其中气质非常突出的一座城市。“君到姑苏见”所呈现的,不仅是虎丘、寒山寺、拙政园、狮子林等自然与人文胜景,也不仅是明清以来笔墨中的山水园林、城郭烟雨,更是一座由人文精神反复滋养、由历史目光层层塑造而成的“文城”。
苏州之所以成为苏州,并不只因其山水清嘉、园林精巧,更在于一代代帝王、文人与学者曾在此驻足、居游、题咏与营造。地理空间因人的参与而获得了文化深度,人的精神世界也因这片土地而得以安放与展开。
所谓“君到姑苏见”,正可从这一层意义上理解:观众今日所见之姑苏,并非静止的风景,而是人与地方相互成就之后留下的文化形象;展览中所遇见的“君”,也不只是沈周、乾隆、刘敦桢等具体人物,更是不同历史时期观看苏州、书写苏州、参与苏州的多重目光。
由此来看,展览选择“苏州景观”作为主题,是一个相当恰切的切入点。近年南京、扬州、无锡、镇江等江苏城市各自以历史积淀、山水格局与地方风物吸引观众,而苏州在大众心目中,始终最接近那个典型的“江南”想象。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吴音软语,构成了人们识别苏州的第一重印象,但若只停留于此,苏州便容易被简化为一种温婉精致的风景符号。
古代苏州与今日苏州之间,并非截然断裂的两端,许多气息仍然存留在园林尺度、街巷肌理、水岸节奏和城市性格之中。展览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满足于呈现“好看的苏州”,而是试图把观众带入这些景观生成的深处。所谓“江南”的吸引力,并不只在烟水迷离的表象,而在其背后那套审美经验、生活方式和精神传统。
以地点串联作品降低观看门槛
展览的第一部分“东南之望”,首先从文人的目光展开。这里的“望”,既是眺望山水,也是心向往之。展览中多次提到沈周的游踪:他年轻时与友人在虎丘饯别,此后又多次亲临虎丘。对沈周而言,天池山、虎丘、枫桥等湖光山色,不只是可供游赏的风景,也仿佛是一座天然书斋,为他的书法与绘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与素材。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一部分以沈周为代表,强调的是明代以来苏州文人的观看传统,但在具体展陈上,展览并没有完全围绕艺术家个人展开,而是以地点为线索进行分区。虎丘、吴门、枫桥、天平山等苏州名胜被逐一展开,每一个地点之下,又汇集与之相关的绘画、书法、笔记、舆图和建筑山水考察材料。这种处理方式是相当有效的,它既降低了观众进入古代书画语境的门槛,也让苏州的城市肌理在展厅中逐渐清晰起来。观众不必先熟悉画史脉络,也能从一个个地名出发,理解这些地点为何被反复书写,又如何在书写中成为文化名胜。
这一部分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呈现出一种江南文人交游的气息。山水吸引文人,文人又反过来赋予山水以声名;地点承载行迹,行迹又沉淀为作品。苏州之所以成为文人心目中的胜地,也正是因为这里的山水、街巷与日常生活,长期处在文人的审美之中。
以双重视角观苏州全貌
如果说第一部分呈现的是江南山水的清气,那么第二部分“驻跸姑苏”则转换为帝王视角下的城市气象。身份不同,观看城市的方式自然不同。文人看苏州,往往着眼于山水清赏、诗画酬唱与精神寄托;帝王看苏州,则更多关注它作为江南重镇的繁华、秩序与象征意义。
康熙皇帝先后六次南巡,苏州都是驻跸之地;乾隆皇帝亦多次到访苏州,寻访名胜、题诗作书,并将平山堂、狮子林、寒山等景观纳入自己的游览中。由此可见,苏州在清代帝王视野中,并不只是江南风雅之地,也是国家版图中一处具有高度经济、文化和政治象征意义的城市。
帝王南巡所见的苏州,既有园林寺观的雅致,也有城门码头、商贸往来、百姓迎驾所构成的盛世图景。展览中关于阊门、万年桥、天平山等地点的作品和说明,便使这种气象更加具体。阊门一带自古为苏州重要商贸区域,清代以后更显繁盛;万年桥在苏州城市交通与商业活动中具有重要位置。这些地点进入绘画,不只是为了再现景物,更是在表现一座城市的活力、秩序与富足。
天津博物馆藏《万笏朝天图》无疑是这一板块中极具现场震撼力的展品。长卷展开之后,画面以天平山为中心铺陈开来,山势、林木、人物、仪仗与建筑层层推进,既有细密工整的描绘,又有恢宏庄严的整体气势。它不同于文人画中清淡疏朗的山水趣味,而是以更具叙事性和仪式感的方式,将乾隆南巡、地方迎驾、名胜景观和城市繁华组织为一个完整场面。观众在画前能够明显感受到一种“被帝王青睐的城市”所具有的特殊分量。
也正是在这里,展览进一步显示出“观看者”身份的重要性。同一座苏州,在文人眼中是可游可居、可题可画的精神栖居之地;在帝王眼中,则是江南经济文化实力的集中呈现,也是天下秩序与地方繁荣相互印证的场所。前者偏于清雅、幽微、个人化,后者则更显庄重、铺陈和象征性。展览将这两种视角并置,使观众得以看到城市景观并非固定不变,而会随着观看者身份、时代语境和表达媒介的不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今昔并非截然分开
相比前两部分,“今昔吴中”在展品气势和视觉感染力上显得相对平实。经过“东南之望”中文人山水的清雅铺陈,又经过“驻跸姑苏”中帝王南巡的恢宏展开,观众进入第三部分时,明显会感到节奏慢了下来,展览的重心也由传统书画的审美欣赏,转向近现代知识分子对苏州古建筑、园林与城市遗存的考察记录。这种转换使展览从古人如何观看苏州,延伸到近现代人如何重新认识苏州。
这一部分以刘敦桢等建筑学者的视角为代表,呈现的是一种更接近现代学术意义上的观看。不同于沈周式的诗画寄情,也不同于乾隆式的南巡题咏,刘敦桢对苏州的关注带有测绘、研究和保护的性质。20世纪以来,随着现代学科体系的建立,人们面对这个城市时,不再只是吟咏其风雅,也开始以建筑史、城市史和文化遗产保护的眼光去重新确认它们的价值。展厅中的路线图、考察记录和相关材料,正是这种观看方式的体现。
从展览叙事上说,这一部分的意义在于补足了苏州文脉的最后一环。前两部分写的是苏州如何被文人塑造、如何被帝王确认;第三部分则提示我们,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成为今天仍可触摸的文化现场,还离不开一代代学者、建筑师和普通人的记录、研究与守护。苏州的历史并没有停留在明清书画里,也没有停留在南巡盛景中,它继续存在于今日的街道与日常生活之中,只是这种存在往往不再以宏大叙事的方式出现,而是变得更加平缓、细密,甚至容易被忽略。
也正因如此,第三部分虽显平淡,却恰好对应了苏州文化在今天的另一种状态。苏州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并不总以强烈姿态提醒人们自己的历史,而是像水汽一样渗入城市生活,润物无声地延续着自身的文脉。
这一板块作为收尾稍显轻缓,它没有以更宏大的高潮结束展览,而是将观众从古代书画和帝王行迹中慢慢带回现实。今天的我们还能为苏州留下什么?是新的图像、新的文字,还是对旧有空间更细致的理解与保护?在那么多文人名士曾经生长、游学、交往、题咏于此之后,今日之人面对苏州,或许首先需要做的,是重新学会观看。所谓“今昔吴中”,真正触动人的地方,也正在于“今”与“昔”并非截然分开,它们在这座城市里彼此叠合,只是需要观众放慢脚步,才能重新看见。
城市性格在时间深处形成
展览的意义并不只在“展示苏州”,更在于展示中国书画如何塑造地方形象。绘画中的苏州不是照相式的地理复制,而是经过笔墨选择、构图经营和诗文题跋过滤后的文化图像。山水、园林、城池、寺观……在画面中往往兼具真实地标与精神象征的双重身份。观众观看这些作品时,实际上也在观看古人如何理解城市,如何把一座城市转化为可被记忆、传颂和审美化的文化符号。
当然,这类书画展也对观众提出了一定门槛。若缺少对苏州地理、吴门画派、范氏家族或乾隆南巡等背景的了解,部分作品的历史含义可能不易被充分感知。因此,展览若能在图文说明、空间导览和重点作品解读上进一步强化“城市—人物—图像—历史”的关系,便能帮助更多普通观众进入作品内部。
江南文化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古典风景,它之所以能够延续,恰恰在于不断被新的时代重新理解和使用。今日的城市更新、文旅传播与日常生活,则同样在塑造新的苏州形象。问题在于,这种塑造是停留在“小桥流水”的符号消费,还是能够真正理解并延续其背后的历史层次、审美精神与生活质地。
城市的现代化并不必然意味着文脉的削弱,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还能辨认一座城市最深处的性格。苏州的价值,不只在于保存了多少古迹、园林和名胜,也在于它让人看见一种文化如何在漫长时间中沉淀为城市气象,又如何在普通街巷、日常行走和不断更新的生活现场中继续发生。君到姑苏,所见的不只是风景,更是一座城市在时间深处形成的气韵。
文/何乐为
图源/南京博物院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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