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媒：婴儿潮一代是如何搞垮欧洲的？

庞大的摇滚乐世代让他们的少数子女承担了账单。

插图：彼得·施兰克

2026年5月28日

从前，欧洲的不平等主要体现在水平方向上。富裕的西欧人开着宝马，出国度假，而贫穷的东欧人则自己动手改造家用电器，排队买面包。但过去三十年，东欧国家经历了飞速发展，罗马尼亚汽车最高速度“只能下坡”的笑话早已过时。如今，欧洲的不平等呈现出垂直维度——这种不平等沿着家族谱系上下延伸。由于房价高企，年轻人无法搬出父母的空房间，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成年后是否还能享受儿时的生活方式。三十多岁的上班族缴纳高额税款，为那些在壮年时期就退休的老人们提供养老金。与老龄化相关的成本正吞噬着欧盟四分之一的GDP，随着欧洲大陆人口老龄化加剧，这一数字不太可能下降。对于年轻的欧洲人来说，他们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地成为了这场代际骗局的参与者。

如果说欧洲福利国家像个金字塔骗局，那么它的法老就是“婴儿潮一代”。这群出生于1945年后二十年间的人口大爆炸一代，如今年龄大致在60到80岁之间（老爸老妈，你们好！），他们希望自己能名垂青史，成为几个世纪以来第一个没有挑起欧洲大陆战争的群体。社会学家肯定会赞扬20世纪60年代，那时婴儿潮一代试图用摇滚乐取代沙文主义。但经济学家对他们的评价则截然不同。婴儿潮一代为自己争取了丰厚的养老金，而他们所依赖的人口趋势如今已不复存在。这些养老金的代价让欧洲陷入了停滞。今天的祖父母继承的是一个战后重建的欧洲大陆；而他们留给后代的，却是一个在他们自己造成的破坏后亟待修复的欧洲大陆。

这场代际财富转移中最显而易见的“赃物”莫过于房产，婴儿潮一代当年以极低的价格购入，如今却价值数百万美元。没错，他们的确是通过高利率贷款买房——但当房贷还清后，房价持续上涨，他们从中获利颇丰。即使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欧洲的房价在短短十年内也上涨了四分之一，租金的涨幅甚至超过了收入的增长。这不仅让婴儿潮一代觉得自己是理财高手（而实际上他们只是运气好），更将年轻人拒之门外，让他们无法拥有自己的住房。如今，中年仍与父母同住的欧洲人比例（想必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无论妈妈的厨艺如何）一直在稳步上升。在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人群中，近四分之一的人在30岁时仍然与父母同住，这一比例比20年前出生的人高出50%。过去，拥有住房是实现经济独立的途径。如今，继承遗产似乎成了更好的选择——如果真能继承的话。

欧洲并非唯一一个老年人居住在昂贵住宅中的地区。但其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制度却将更多养老成本转嫁给了年轻人。在包括美国、日本和韩国在内的大多数其他富裕国家，65岁以上的老年人主要依靠兼职工作和领取他们在职业生涯中积累的私人养老金来维持生计。欧洲人早早退休，寿命较长，并期望国家——也就是现在的纳税人——为他们的退休计划买单。在美国，数万亿美元的私人养老金为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基金提供了资金，进而使美国公司发展成为巨头企业。在大多数欧洲国家，今天的养老金由今天的劳动者缴纳，期望未来的劳动者能够接过接力棒，在父母年老时为他们提供养老保障。 （其中一部分资金来自政府赤字，而这些赤字将来也需要由尚未出生的后代来偿还。）这意味着欧洲企业获得的资本更少，这也是科技等领域大型企业寥寥无几的原因之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未偿成本，给公共财政造成了沉重负担。

在经济和人口双双增长的时期，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战后出生的婴儿潮一代对他们的童年记忆犹新。但如今欧洲人口已达峰值——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婴儿潮一代开启的少生子女趋势。1960年，西欧平均每位退休老人由超过五名劳动者供养。而现在，每位退休老人仅由2.5名劳动者供养。其结果是，如今的年轻人明白，除了支付父母的养老金之外，他们至少还必须像美国人一样，为自己安排部分养老金。改善劳动者与退休老人比例的唯一其他可行方案是大量引进移民。但这样做却助长了民粹主义右翼政党的势力，从而毒化了欧洲政治。

没人会嫉妒婴儿潮一代的寿命延长。（再次：在此向专栏作家的父母打个略显尴尬的招呼。）但老龄化社会往往更注重当下，而非未来。法国最近一次总统选举的选民年龄中位数是52岁，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倾向于去投票。而这个年龄距离实际退休年龄仅差十年。不出所料，政客们将老年人的利益置于自身利益之上。当预算紧张时，总能找到钱来保障养老金和养老院；而削减教育和创新方面的投入则容易得多。“民主的未来越来越由那些没有投票权的选民决定，”法国人口智库兰多伊俱乐部(Club Landoy)的经济学家马克西姆·斯拜希(Maxime Sbaihi)感叹道。

疫情之后，情况或许有所改变。当时，年轻人为了保护老年人，忍受了多年的社交限制。然而，这份恩情至今尚未得到回报（尽管如今欧盟设立了“代际公平”专员）。法国思想家雷蒙·阿隆曾警告说，老龄化社会将“饱受退位精神的困扰”。如今，当欧洲人步履蹒跚地走过又一家正在改建为养老院的托儿所时，这种疲惫感显得格外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