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养老人生》/钱理群/中信出版社/2025年3月
□刘振清
立夏，暖风拂过长堤，草木悄然含青，天地万物都在萌发新生。反观人生四季，却难免岁月染霜、年华向晚。人至暮年，我们该以何种心态面对？捧读钱理群的《养老人生》，于平实文字中照见生命本真之光，令人心潮起伏，思绪悠远。
钱理群这位以研究鲁迅而闻名于世的知识分子，耄耋之年并未偃旗息鼓，而是开拓出“养老学”研究新领域。这不是退隐，也不是沉寂，而是以生命为底稿、以岁月为笔墨，写下一部关于生命晚年的精神启示录。对于身处老年教育一线的我而言，这本书不仅是作者本人的生命独白，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今时代老年人精神世界的广阔与丰富。
读着读着，我想起了伏尔泰笔下的“种我们的园地”。钱理群正是在生命的黄昏里，种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园地。他挣脱“北大教授”的身份束缚，卖掉房产入住燕园，甘愿做养老院里一位普通的“钱老头儿”。在他看来，我们这一辈子活得“太苦太累，太虚太假”，老年恰恰是卸下枷锁、回归本心的最好时机。养老的目标就是要恢复人的本性、人的真心和人的真性情，取得与自然关系的和谐、与他人关系的和谐，更重要的是自己内心世界的和谐，以获得心灵的宁静安详，这是养老的核心和关键。
作者以“宽松、宽容、宽厚”的“三宽”心境安顿晚年，闭门写作、庭院漫步、简化人际关系，践行回归日常生活、回归大自然、回归童年、回归家庭、回归内心的“五大回归”。这一切，看似是一种退守，实则是一场极其勇敢的前行——剥离了所有外在光环，直面灵魂，在极简的物质与丰盈的精神之间，找到了独一无二的自我。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他与夫人崔可忻直面生死的从容与决绝。崔可忻在确诊胰腺癌晚期后，毅然选择了“消极治疗，积极做事”，从容地整理文集、举办沙龙、安排后事，将死亡变成了一场有尊严的“告别演出”。钱理群将此概括为“赖活不如好死”——这话听上去决绝，背后却是一份极致的清醒与温柔。在讳莫如深的世俗观念里，这份坦荡如一束光，照亮了生命归途中最珍贵的底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体面，不仅是登场时的光鲜，更是退场时的从容。
2023年的意外摔倒，成为作者晚年的一个转折点。面对衰老，他没有陷入哀伤与自怜，反而以孩童般的好奇心，将衰老与死亡视作全新的探险领域。他更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判断：长寿时代改变了老龄人生的既定道路与命运。在传统的“学习——工作——养老”的线性逻辑里，养老就是“等死”；而如今，从六十岁退休到九十岁，还有整整三十年的光阴——这不是生命的尾声，而是可以重新学习、重新创造的全新阶段。作者以自身为证：退休二十年写下大量的著作。他自信发问：那些浸透生命体验的研究，机器人岂能替代？这份蓬勃的气象，全无垂暮之态。
读到卷末，作者自嘲是“可爱可笑的老头儿”。这是阅尽千帆后的返璞归真，是看透生命本质后的幽默与豁达。与做不可逾越的高山相比，他只想做草地上那个与童心相拥的老者，在卸去一切重负之后，活出最本真、最松弛的生命模样。
作为一名老年教育工作者，掩卷沉思，我感慨良多。老年教育，不只是教老年学员识几个字、唱几首歌、画几幅画，更深层的使命，或许正在于帮助他们完成作者所说的“自我重构”。《养老人生》如一盏明灯，提醒我们：最好的养老，不仅是物质上的周全照料，更是唤醒内心沉睡的春天。老年教育的终极意义，不止于知识与技能的传递，而在于营造“宽松、宽容、宽厚”的精神场域，守护老年人回归本真的勇气，帮助他们在艺术中遇见美、在思考中照见自我、在交流中温暖他人，最终走向内心的宁静与充盈。这正是教育为生命暮年所能献上的最崇高的礼赞。
衰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的早衰。作者用亲身经历证明：老年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愿每一位老年人都能如钱理群一般，卸下岁月的面具，回归生命的本真，即便是在人生的傍晚时分，依然能听见生命拔节的声音，拥有属于自己的、永不凋零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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