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老伴七十四，不怕人笑，我们每天都抱抱

我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腿脚也不如年轻时候利索，走快两步就得喘口气。身边的老头子比我大六岁，今年七十四，背微微有点驼，耳朵也有点背，平日里说话都得凑到他耳边大声讲。我们俩携手走过整整四十七个年头，从青丝走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熬成了如今邻里口中的“老两口”。

现如今这年头，好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觉得年纪大了谈情说爱、搂搂抱抱是件丢人的事。出门在外规规矩矩，在家里面对面坐着也客客气气，别说拥抱了，就连牵个手都觉得别扭，生怕被街坊邻居看见，背地里说闲话。可我和我家老头子不一样，不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议论，我们俩每天都要抱一抱，晨起醒来抱一抱，傍晚临睡抱一抱，平日里闲来无事，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也会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轻轻相拥。有人打趣我们，说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年轻似的，不嫌害臊。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只是笑着摆摆手，心里透亮得很：相伴到老的感情，从来不分年纪，真心相待的温暖，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我和老头子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他也才二十七八。七十多年前的乡下，思想传统得很，男女之间讲究授受不亲，婚前连单独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有什么亲密举动。第一次见面，我低着头不敢看人，他也拘谨得手足无措，两个人就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半天憋不出几句话。后来相处的日子里，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打理家里的琐事，慢慢熟悉起来，两颗心也一点点靠在了一起。

结婚那会儿，条件苦得没法说。一间土坯房，一张木板床，两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没有喜庆的婚纱，没有热闹的宴席，简简单单拜了天地，就算正式成了一家人。新婚之夜，两个人都腼腆得厉害，背对着背睡了大半宿，连胳膊都不敢碰一下。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的我们，会坦然地相拥在一起，把拥抱变成了日常里最寻常的小事。

刚成家的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上有老要赡养，下有三个孩子要拉扯，地里的农活、家里的杂活，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两个人身上。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吃完早饭匆匆下地，顶着烈日锄地、收割，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晚上坐在煤油灯底下，缝补衣裳、纳鞋底，往往忙到深更半夜才能歇息。那时候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日子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心里装的全是一家人的温饱，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什么浪漫，更别提拥抱温存了。

偶尔日子稍微清闲一点，两口子坐在一起说话，聊的也都是庄稼长势、孩子学业、邻里琐事。那一代人，大多都是这样过日子，感情都藏在实打实的付出里。他干活卖力，重活累活从不让我插手；我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有半点后顾之忧。冬天天寒，他会把冰冷的被窝捂热了再让我躺进去；夏日酷暑，夜里他就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给我和孩子扇风。爱意都融进了这些细碎的举动里，含蓄又深沉，就像山间的溪水，静静流淌，从不张扬。

一晃几十年过去，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最初孩子们刚离开家的时候，偌大的房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从前每天耳边都是孩子的嬉闹声、喊叫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突然间冷清下来，我和老头子坐在屋里，常常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段时间，我们俩都有些不习惯。白天各自找点活干，他去院子里侍弄菜园，我打扫屋子、打理花草；晚上吃完晚饭，就一人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远处发呆。两个人离得不远，中间却像是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相处了大半辈子，习惯了为孩子操劳，等到身边只剩下彼此，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有时候想多说几句贴心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一把年纪了，说那些软乎乎的话不合适。

有一回我重感冒，浑身发软，躺在床上不想动。老头子忙前忙后烧水、熬粥，还跑了两趟村卫生室拿药。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之间，感觉他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来，伸出胳膊把我揽在了怀里。他的胸膛不算宽厚，还有点干瘪，但是格外暖和。那一刻，我紧绷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连日来的难受、孤单，好像都被这一个拥抱抚平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地说：“年纪大了，身子骨就娇贵了，以后可得好好照顾自己。”我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雨坎坷，吃过数不清的苦，我以为自己早就变得坚硬了，可在老伴温暖的怀抱里，依旧会像个委屈的孩子。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悄然发生了改变。

病好之后，我们没有再刻意疏远彼此。清晨醒来，不再是各自起身忙活，他会先转过身，伸手抱一抱我，我也会顺势靠过去，安安静静地依偎一会儿。短短几分钟，没有太多言语，却能让人心里踏实一整天。一开始我们也有些别扭，毕竟一辈子都习惯了含蓄，突然有了这样亲密的举动，总觉得不自在。可试过之后才发现，这种简单的相拥，能驱散心里的孤单，拉近两个人的心。

慢慢的，拥抱就成了我们每天必做的小事。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互相抱一抱，道一句早安；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择菜，坐得近了，就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傍晚吃完晚饭，一起出门散步，走累了停下来，也会轻轻相拥片刻；到了晚上睡前，更是少不了一个暖暖的拥抱。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成了习惯，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住在同一个村子里，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长，大家都发现了我们老两口的这个小习惯。起初不少人指指点点，私下里议论纷纷。有同龄的老嫂子拉着我悄悄说话，脸上带着打趣的神色：“老姐姐，你们俩可真是新潮，这么大岁数了，还天天抱来抱去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还有一些大爷看到我们相拥，会笑着调侃老头子：“老伙计，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小夫妻似的，不嫌肉麻啊？”每次面对这些玩笑话，老头子都是嘿嘿一笑，从不反驳，也不会刻意躲开。我也大大方方地回应他们：“相伴一辈子了，抱一抱怎么了？又不丢人。人老了，身边就剩个伴了，彼此亲近亲近，心里暖和。”

其实我心里明白，会说这些话的人，大多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不是恶意，只是受了一辈子传统观念的束缚，觉得老年人就该有老年人的样子，矜持、拘谨，亲密举动是年轻人的专属。我也见过不少相伴几十年的老夫妻，到老了反而生分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分房睡、分床睡，一天下来交流寥寥无几，面对面坐着，气氛都格外冷清。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过得像合租的陌生人，看着就让人心酸。

我有个老姐妹，和老伴相伴五十年，两个人一辈子相敬如宾，从来没有过牵手之外的亲密举动。前几年她老伴生了一场大病，卧病在床好长时间。她悉心照料，端水喂药，擦身洗漱，无微不至。可等到老伴病情好转，能坐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依旧保持着距离。老姐妹跟我诉苦，说夜里看着身边的人，明明相守了一辈子，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纱。

我当时就跟她说，不是感情淡了，是相处的方式太生疏了。人这一辈子，少年有少年的欢喜，青年有青年的甜蜜，老年也该有老年的温情。拥抱从来都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它是一种最简单直接的表达，告诉对方：我陪着你，我在乎你。上了年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身边的老伴，就是这辈子最后的依靠。多一点亲近，多一点温存，日子也能过得甜一点。

现在我和老头子每天的生活，平淡又充实。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叫，我先醒过来，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头子。他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我轻轻挪过去，他也会顺势睁开眼睛，伸出胳膊把我揽进怀里。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抱上三五分钟，闻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安稳又踏实。

起床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厨房忙活早饭。他烧火，我揉面煮粥，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聊聊远在外地的儿女。早饭过后，他扛着小锄头去打理院前的小菜园，里面种着青菜、韭菜、黄瓜，都是我们平日里爱吃的蔬菜。我就收拾屋子，擦擦桌子扫扫地，再给院中的花草浇浇水。忙完手里的活，我们就搬两把藤椅，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春日里暖风拂面，槐花香飘满整个小院；夏天树荫浓密，挡住炎炎烈日，凉丝丝的格外舒服；秋天落叶纷飞，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冬日阳光柔和，晒在身上暖到骨子里。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坐在一起，我们总会挨得很近，累了就互相靠一靠，抱一抱。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静静依偎着，享受这慢悠悠的时光。

偶尔儿女们带着孙辈回来看我们，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看到我们老两口相拥，一开始也会笑着打趣几句，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孙女常常挽着我的胳膊说：“奶奶，您和爷爷感情也太好了吧，比我们年轻人还恩爱。”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贵在互相心疼，互相亲近，感情才能长久。”

孩子们也渐渐理解了我们，不再觉得奇怪。他们说，看到我们老两口这般和睦温情，他们心里也格外踏实。人到晚年，最大的福气不是家财万贯，不是儿孙满堂，而是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朝夕相伴的老伴。

人上了年纪，难免会有大大小小的毛病。我血压偏高，阴雨天关节就疼；老头子腰腿不利索，听力也越来越差。每次我关节疼得难受，坐在那里皱眉叹气，老头子都会默默走过来，轻轻抱住我，用粗糙的手掌慢慢揉着我的膝盖和腰。他力气不大，动作也慢悠悠的，可每一下都揉得恰到好处。被他抱着，身上的疼痛感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轮到他腰腿酸痛的时候，我也会扶着他坐下，靠在他身边，抱着他，帮他捶一捶后背和双腿。我们年纪大了，帮不上对方什么大忙，没办法像年轻时那样为彼此遮风挡雨，可这一个简单的拥抱，一份贴心的陪伴，就能给彼此莫大的安慰。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疼痛，而是孤单无助。当你知道身边有个人永远陪着你，心就不会慌。

这么多年，我们也吵过架、拌过嘴。年轻的时候，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闹别扭，谁也不理谁。那时候碍于脸面，谁都不肯先低头，冷着脸好几天。现在不一样了，偶尔意见不合，语气重了几句，转头看到对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立马就后悔了。不用多说什么，走上前轻轻抱一抱，所有的火气、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辈子的夫妻，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争吵只是一时的，相守才是一辈子的。一个拥抱，就是最好的和解。它告诉对方，我可以和你有分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疏远你、离开你。

村里当初议论我们的那些邻里，如今也慢慢改变了看法。有时候在路上碰到，看到我们手牵手散步，或是站在一起相拥闲谈，再也没有人打趣调侃，反而会投来羡慕的目光。有几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老夫妻，私下里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开始试着多亲近彼此，牵手、依偎，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和睦。

有人问我，相守快五十年，每天都拥抱，会不会觉得腻？我每次都摇头。朝夕相处近半个世纪，我们熟悉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特征，了解对方所有的脾气喜好，从青涩相伴到暮年，感情早就融进了骨血里。拥抱于我们而言，不是刻意的浪漫，而是刻进日常的习惯，是发自内心的依赖。

年轻的时候，为生活奔波，为儿女操劳，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分给了家人，唯独忽略了身边朝夕相伴的那个人。等到老了，儿女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好好陪着彼此。剩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我们只想把更多的温暖和陪伴留给对方。

我常常和老头子闲聊，回忆年轻时候的种种往事。想起刚结婚时的清贫，想起拉扯三个孩子的艰难，想起地里劳作的辛苦，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就在昨天。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哭过也笑过，累过也怨过，但我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如今头发白了，容颜老了，可这份相伴的情谊，却愈发醇厚。

七十四岁的他，走路脚步迟缓，说话语速也慢了；六十八岁的我，眼神不再清亮，手脚也不再灵便。我们都清楚，余生的路，走一天就少一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声名远扬，只愿身边这个人，身体安康，日日相伴。清晨能一起醒来，傍晚能一起入眠，闲时能相拥取暖，这就是晚年最大的幸福。

我从来都不觉得，一把年纪互相拥抱是丢人的事情。爱是不分年龄的，温情也不分长幼。世俗的眼光、旁人的闲话，都比不上身边老伴一句关心、一个拥抱来得实在。一辈子很短，能遇到一个携手到老的人，本就是天大的缘分。既然相守了大半辈子，就更该坦然地表达心意，亲近彼此。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小院里的花开花落，树上的叶子枯了又青。我和老头子依旧保持着每天拥抱的习惯。晨光里，暮色中，暖阳下，风雨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花里胡哨的浪漫，只有最朴素、最真诚的陪伴。

人到暮年，所求不过一人相伴，冷暖相依。愿我们就这样，抱着彼此，慢慢变老，走完往后余下的每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