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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我穿着酒红色博士袍,站在怀卡托大学的草坪边。阳光很亮,绿树很盛,博士帽垂下来的金色流苏轻轻落下。照片中的我已经46岁了,我前一年拿到了博士学位。现在是参加一年一度的学位授予仪式
我前两个星期回了一趟汉密尔顿,去了怀卡托大学,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如果没有那个下午,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博士学位,不会有后来的工作,更不会有照片里的这件博士袍。
二十多年前,我四十岁,来到了新西兰,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读博士。
那时候脑子里一团乱麻。未来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英语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那时候我是自己带着女儿先来新西兰的,我老公还在深圳,每天都在想很多最现实的问题。
刚来新西兰的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后来才慢慢接触到一些华人。大家给我的建议其实很实际。
汉密尔顿有两所大学。一所是怀卡托大学。另一所是Wintec。Wintec更偏向职业教育,有点像国内的大专或者职业学院。护理专业就在那边读。不需要Academic IELTS,但要先读Foundation。很多华人都觉得那是一条很稳妥的路。学护理。找工作。安顿下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点疑惑。我总觉得,如果四十岁重新开始,学几年以后出来当护士,我的人生好像又只剩下了生存了。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好像也当不了一个好护士,因为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学几年就能上岗吗 我也怀疑那。那可是工程量巨大的改变
有一天,我开车去了怀卡托大学。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我去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一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二是刚刚学会在新西兰开车。在新西兰开车和国内不一样,是右舵车、靠左行驶。我在深圳是开车的,但是有一次出了一个小车祸以后就再也不敢开了, 现在来新西兰不开不行了,所以那时候每一次开远路,对我来说都像一次小冒险。
从家里出发,过了怀卡托河。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开那么远。也是第一次把车开进大学校园。那一天,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在那个地方拐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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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怀卡托大学的Gateway(入学申请中心)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想上大学,必须有Academic IELTS 6.5分。而我没有。我考的是移民用的General IELTS。那一刻倒也不是绝望。就是忽然觉得,好吧,那大学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也许我真的应该去Wintec读护理。怀卡托大学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它比我以前熟悉的天津大学和南开大学加起来都大,怀卡托一年一度的热气球节就在怀卡托大学的校园举行,光停车场就有10个,你想一想有多大吧,它是新西兰校园最大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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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草坪。成片成片的树林。校园里有好多处地图和指示牌。我站在Gateway旁边的地图前,低着头发呆,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不是伤心。也不是失望。只是有点发愣。刚刚移民到一个陌生国家的时候,人经常会有这种状态。你明明在往前走,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向哪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声音特别亲切。特别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热情。他说:“Can I help you?”“Is there anything I can help you with?”我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白人男孩子。干干净净的。笑得特别真诚。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完全形容不起来他的长相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声音。因为那一刻的我,其实是紧张的。刚从Gateway出来。刚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直接申请大学。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一个人主动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那种感觉特别温暖。于是我居然跟一个刚认识几秒钟的陌生男孩说起了自己的困惑。现在想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正常人刚见面,谁会对一个陌生人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真的说了。我告诉他:我刚刚移民到新西兰。我想上大学。可是我不知道该学什么。我以前学的是金属材料。我甚至不知道怀卡托大学有没有这个专业(gateway的人一听说我没有雅思学术类的成绩就给我打发了)。而且学校要求Academic IELTS 6.5分。我没有这个成绩。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现在回头想想,那更像是一种倾诉。并不是指望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能帮我解决问题。只是那一刻,我刚好需要一个人听我说几句话。而他刚好站在那里。而且笑得那么真诚。那个男孩子听完以后,并没有马上说话。他就真的很认真地想。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我能帮到你。”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我说:“你怎么帮到我呢?”然后他说了一大串,语速对当时的我来说特别快,真的太快了。我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单词,剩下的完全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就那么看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睛,越听越疑惑。最后我忍不住说:“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结果你知道这小男孩有多好吗?他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们kiwi(新西兰人)说话本来就不张开嘴,你听不懂是很正常的。”还用手在嘴那里抓挠的比划了一下,然后他放慢速度,一个词一个词地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他说:“我们实验室里有一个中国人,她可能知道你应该怎么申请,也知道你应该去找谁。” 他说了一堆,我当时能get到的就差不离这些,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化学系的学生。那时候我的英语也不够用,他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无助。然后他说:“Come with me.”“我带你去。”于是我就跟着他走了。怀卡托大学真的很大。我们穿过大片大片的草地。一路往前走。最后走进了Chemistry Department。进了一个化学实验室。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中国女士。她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我把自己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刚移民。英语不够。不知道该学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申请大学。她听完以后,也帮我分析了一会儿。最后她说:“你去Engineering School问一下吧。”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我和那位中国女士一直在说中文。而那个十八九岁的白人男孩子就坐在旁边。一句也听不懂。可是他没有离开。没有不耐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地看着。认真地听着。好像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的事一样。后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跟他说:“没关系的,你去忙你的吧。”“真的不用管我了。”“现在这位中国同学已经告诉我了,让我去Engineering School看看。”按道理,他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他已经帮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甚至帮得有点过头了。可让我一直记到今天的,就是他后面说的那句话。他说:“No.”“我要带着你。”“我要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校园太大了。”“你刚来。”“你找不到的。”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他的长相。可是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对一个刚刚来到这个国家、满脸茫然的陌生人说:你别着急。我带你去。我们知道要去Engineering School。可是Engineering School和Chemistry Department并不在同一栋楼里。中间还隔着几栋建筑。现在回头想想,其实距离也不算特别远。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校园简直像迷宫一样。我刚到新西兰不久。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整个校园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所以我还是跟在那个小男孩后面走。穿过草地。穿过几栋楼。最后进了一栋楼。我记得是在二楼。那里是Engineering School的前台。前台秘书叫Mary。后来我真的成了这里的学生,和她打了很多很多年的交道。到了前台以后,小男孩主动向Mary解释我的情况。他说这个女士刚来到新西兰。学的是材料专业。想来大学读书。不知道应该找谁。Mary听完以后,也认真了解了我的情况。然后她想了想,说:“我知道你应该找谁。”“Kim可能适合。”“她的方向和你的专业比较接近。”接着她就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Kim的办公室。Mary在电话里说:“这里有一个学生。”“学材料专业的。”“想和你聊聊。”“你愿意见她吗?”电话那头的Kim说:“让她过来吧。”于是Mary告诉我们怎么走。哪栋楼。哪个方向。哪个办公室。我当时心里已经轻松很多了。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见我了。我心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我自己可以过去了。于是我对那个小男孩说:“谢谢你。”“真的不用再陪我了。”“我自己能找到。”可他还是摇头。他说:“不。”“我要带你去。”“我要确认你找到那个你要找的人。”于是他又带着我继续走。一路走到Kim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然后他帮我敲了门。门开了。Kim站在那里。未来她会成为我的导师。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我走进办公室。而那个一路陪着我的男孩子在门口停下来了。我还记得那一刻他的笑容。特别灿烂。特别真诚。他看着我,然后说:“Good luck.”祝你好运。说完以后,他转身就走了。而我站在门口,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声:“Thank you.”后来很多年里,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为什么没问他名字呢?可能当时想就是告诉我名字我也记不住,外国人的名字特别难记,也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会成为后来我人生里如此重要的一天。我在怀卡托大学读博士的时候,我想去找找他。我先去了化学系。因为我记得他是在Chemistry Department。可问题是,怀卡托大学太大了。我已经记不清当年到底是哪栋楼。哪个实验室。我在附近转了很久。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却始终找不到当时的地方。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什么专业的。于是最后,我放弃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陌生男孩,花了好几个小时,陪着一个刚移民、满脸茫然、英语也不够好的中国女人,穿过整个校园,只为了帮她找到该找的人。而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这个小男孩,我可能真的会去读护理。因为在Gateway那里,我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人家很明确地告诉我:“你没有Academic IELTS成绩,我们根本不会考虑你。”那种感觉就像一扇门直接关上了。所以这个小男孩的出现,对当时的我来说真的像个天使一样。也确实是因为他,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如果没有遇到他,我可能根本不会再往前走那一步,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改变命运的,不一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能只是一个善良的陌生人,在你最怀疑自己的时候,耐心地对你多说了一遍话。多陪你走了一段路。![]()
接下来,我开始和Kim聊天。我把从中国带来的学历、公证材料、成绩单都给她看。Kim认真看完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很好。”“我要你。”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种被肯定的感觉。可问题马上来了。我没有Academic IELTS 6.5分。我告诉Kim,这个要求我短时间内达不到。她说:“那我们把这个问题甩给系主任。”于是她立刻打电话给系主任。告诉他:“这里有一个我想要的学生。”“但她卡在英语要求上了,怎么办?”系主任说:“规则还是要遵守,对其他学生也要公平。”但他愿意一起想办法。几天以后,我接到电话。让我过去谈。那几天我紧张得要命。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回头去读护理了。结果到了以后,他们给了我另外一条路。Kim给我几篇专业论文。让我写Summary。如果通过,就证明我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没有问题。然后系主任和Kim一起面试我。如果通过,就证明我的听力和口语没有问题。这样一来,听、说、读、写就都被验证了。我顺利通过。就这样,我进入了怀卡托大学。开始了博士学习。上学以后,Kim依然对我特别好。有一天她说:“Maggie,我想帮你申请奖学金。”我当然说好。后来Kim带着我见到了Nic。我们在学校一个叫Station的咖啡厅喝下午茶。就在那杯咖啡的时间里,他们讨论了我的未来。Nic担心我的英语。Kim说:“她刚来新西兰,不可能一下子那么好。”“但她的专业正是我们需要的。”那时候来新西兰留学学工程、学材料的人非常非常少。大部分国际学生都去了商学院或者会计专业。最后,Nic同意给我提供奖学金资助。于是有了我的博士学习。有了我的毕业。有了后来的工作。有了照片里的这一刻。很多年以后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人生并不完全是靠自己规划出来的。当然,你要努力。你要准备好自己的学历。准备好自己的能力。准备好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伸手接住。但有些时候,你也会遇见一些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子。一个愿意帮忙的秘书。一个愿意相信你的导师。一个愿意给你改规则的系主任一个愿意支持你的老板。他们在你最迷茫的时候,轻轻推了你一下。于是人生就拐了一个弯。直到今天,我依然感谢他们。感谢那个说“Good luck”的男孩子。感谢Mary。感谢Kim。系主任感谢Nick。因为我的博士,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他们善意的一部分。“我这一路走来,总是遇见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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