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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月1日,魏宗万在上海华东医院去世,享年89岁。消息传出后,很多网友翻出了一段三十年前的视频。视频里,他操着破弓,用弹棉花的节奏唱戏,摇头晃脑,唾沫横飞,把围着他的日本兵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1995年抗战喜剧《巧奔妙逃》里的片段。
弹幕刷了满屏,就一句话:“老幺,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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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万老师给我们留下过许多鲜明的形象。1994版《三国演义》里,他演司马懿。空城计那场戏,他见诸葛亮在城头弹琴,全程没有台词,眼神从犹豫变成怀疑,再变成自嘲。这个结余被北影拿去当教材的瞬间,被业内称为“用眼睛演戏的经典案例”。
同事后来回忆,魏宗万在片场几乎不跟人聊天。每天化完妆,就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演诸葛亮的唐国强说:
“他演戏像一条蛇,不动的时候你以为他在睡觉,一动就咬住你。”
魏宗万演了一辈子配角。司马懿、高俅,《三毛从军记》里的兵痞老鬼,《投名状》里的军机大臣陈公,还有上百个叫不出名字的匪兵甲、汉奸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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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当过银幕上的大英雄。
但在表演这个行当里,他是多少演员都翻不过去的一座高山。
02
1938年,魏宗万出生在上海一个富裕家庭,父亲是商人,家里有花园洋房。解放后,家庭成分被划成“资产阶级”,命运急转直下。
中学毕业后,他进工厂当工人,一干好几年。在工厂的业余话剧队,他第一次站上舞台,演了一个没有台词的群众,腿一直在抖。
他决定当演员。1959年偷偷报考上海戏剧学院,第一次落榜,理由是“形象不好”。他不服,再去,遇到同一批考官。他说:
“你们说我形象不好,我可以不靠脸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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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戏四年,因出身不好,他在班里一直抬不起头。毕业大戏,全班都演主角,他演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仆人。然而,他把这个仆人演出了三种站法。主人说话时怎么站,小姐来了怎么站,没人看他的时候怎么站。
指导老师看完只说:
“这个学生将来能吃这碗饭。别人演戏是用嘴,他是用骨头。”
1963年毕业,魏宗万被分配到上海人民艺术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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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话剧院,魏宗万被定型为“丑角”。他身材瘦小,长相普通,在那个讲究“高大全”工农兵形象的银幕时代,他的条件占尽劣势。但他从不回避。
“我也羡慕王心刚,人家往那儿一站就是英雄。但羡慕有什么用?我得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刨食吃。丑角也是人,有爹娘,也有眼泪。”
在话剧舞台上,他演了几十年小人物。《雷雨》里的鲁贵、《日出》里的王福升,还有上百个叫不出名字的仆人、侍卫、路人。剧院的老同事回忆,魏宗万每次演出前都会提前两小时到场,自己在舞台上走一遍位,把每个角落都走遍。
“舞台是有脾气的,你得先把它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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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时,不管当天有没有他的戏,他都坐在排练厅边上看着。年轻演员不理解,问为什么不回去休息。他说:
“戏不能停。一停,气就散了。别人排,你在边上看,是接气。等你的戏到了,一上去气是顺的。我回去也是在想戏,在这儿也是在想戏。”
在上海人艺,他每天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上班,风雨无阻。有一回摔车,膝盖都摔破了,导演让他去医院,他说:
“不用。膝盖破了腿还在。腿在就能走。”
03
1987年,魏宗万在话剧《想入非非》中独挑大梁,全剧近两个小时,几乎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演一个垂死的老人。他在台上满场爬、滚、哭、笑,用身体撑起整座舞台。《文汇报》的剧评写道:
“魏宗万的表演是中国话剧史上罕见的个人炫技。”
这部戏是他在剧院内部地位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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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是“金牌配角”,之后是“老戏骨中的老戏骨”。但谁也想不到,仅仅几年后,随着剧院改制,他这样的老演员又坐回了冷板凳。
九十年代初,市场化浪潮冲击话剧行业,排新戏用年轻人,魏宗万这批老演员被挂在后台,每天喝开水,从早上坐到晚上。他后来在《可凡倾听》里跟曹可凡说起这段日子,原话是:“那个感觉,就像在等死。”
发牢骚归发牢骚,他从没想过离开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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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老同事说:“老魏爱这个剧院,爱到骨子里。嘴上抱怨,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排练厅。”他自己也说过:“我离不开。十八岁进这行,一辈子就会这一件事。离开舞台,我还能去哪儿?后来想通了,不给戏演就不给戏演,我在后台坐着,也是在剧院里坐着。只要还在剧院,我就是个演员。”
还好没走,很快,机会就来了。
1992年,导演张建亚要拍《三毛从军记》,需要一个演兵痞老鬼的演员。老鬼是个漫画式的人物,又奸又滑,又有一点可爱,和三毛搭在一起,一对荒诞组合。张建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魏宗万,看中的是他在话剧舞台上练出来的肢体功夫和那张“天然不正经”的脸。
张建亚向上海人艺发了借调函,剧院同意,魏宗万才进的组。看完剧本,他一开始拒绝了,理由两条:五十四岁了,战争喜剧片体力吃不消;此外,他也不想演一个给小孩配戏的丑角。张建亚前后登门找了三次。
实在是劝不动,张导直接给他老人家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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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万被张导这“惊天一跪”,跪进了片场。
在片场,他把自己活成了老鬼。有一场被水冲走的戏,四十几度的夏天,他泡在脏水河里拍了整整一天,上来的时候浑身泥浆,嘴唇发紫。
全片他几乎没有台词,全凭肢体和面部表情。用刺刀剃头把头皮刮出血,在战壕里和三毛分一块发霉的干粮,扯着三毛的耳朵转圈……
演三毛的小演员贾林,当时才十岁左右,有场戏反复进不了状态。魏宗万没催,蹲下来对他说:“老鬼像你爸爸。你爸爸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对你发火,发到一半想起你还没吃饭,又给你做饭去。你现在看着我,就当我是你爸爸。”
张建亚后来回忆这段,说:
“魏老师跟小孩说戏,不需要讲表演理论。他用生活里最通俗的说法,把人物的根给刨出来。这是一辈子跟小人物打交道练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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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从军记》拿了金鸡奖最佳儿童片,成了中国黑色幽默喜剧的经典。
多少80、90后,都是被这部电影给笑大的。
04
不久,魏宗万又拍了《巧奔妙逃》,演老幺。
那段后来被B站剪了几十年鬼畜的“弹棉花”,本来只拍了一条。导演觉得太夸张,要求重来。魏宗万说:“不夸张。那个年代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于是按第一条保留下来了。
同时期,魏老师还迎来了人生中最经典的角色。
1994年,央视拍《三国演义》,“司马懿”找了一圈没人接。很多演员对“反派”望而却步。魏宗万起初也不想演,理由很实在:不会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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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王扶林告诉他司马懿是文官,基本不用骑马,让他先看剧本。他看了,被一场场戏打动。魏宗万很开心:“这个角色的可塑性太强了。”
拍空城计那场戏,司马懿在城楼下站了一炷香。所有念头,完全没有用台词来表达,这里面需要很深刻很复杂的塑造技巧,用表情和细微的动作来诠释司马懿的性格和当下局势的算计,不是老戏骨,根本拿捏不了。
后来魏宗万解释过那个堪称教科书的眼神:
“我当时想的是,司马懿看的不是空城,是他这一辈子的处境。上有主公猜忌,下有对手看穿,他活在一个夹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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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他又在《水浒传》里演高俅,把一个踢球出身的街头混混被扔进权力笼子后的心态变化,演得入木三分。他演高俅第一次走进太尉府,看什么都新鲜,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忍不住摸了一下桌子,赶紧缩回手,搓搓手,又偷偷再摸一下。高级的表演,就是不说一句词,但人物的内心全给你交代了。
对于人物,尤其反派,魏宗万老师会有自己的理解:
“奸臣也是人。他不是从小立志当坏蛋的。一个街溜子,你想他会怎么表现?先害怕,发现没人管他,开始得意。这个过程不能跳,一跳人物就没了。”
他管这套方法叫:“演小人物,要找大东西”。
什么叫大东西?比如你演一个乞丐,不能只演他的脏、他的可怜。你要找出他骨头里的东西。他的尊严在哪,他为什么还活着?他内心深处,一定有一样东西,是比命还大的。演老鬼,大东西是想回家。演司马懿,大东西是忍。演高俅,大东西是一颗卑微的心忽然被权力喂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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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魏宗万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正式退休。退休后,继续拍戏。
2007年,陈可辛拍《投名状》,需要演军机大臣陈公的演员。陈可辛要求:观众看到这个人的脸,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当官的”,而不是“这是个坏蛋”。
陈公戏份不多,每场都关键。魏宗万给角色设计了一个贯穿动作:泡茶。滤茶,倒茶,喝茶,低着头,眼睛半睁半闭,耳朵似听非听。最后一场,庞青云打下南京,春风得意,被传唤进值房,三个老臣坐在里面。
陈公依然在泡茶,直到权力交接的那个关键句,微微抬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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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段表演的切片分析,抖音上到处都有。许多网友都说,三个老头的表演其实才是《投名状》里面最顶的。三个体制内位高权重的老人,轻描淡写,就把几个将领和一堆士兵的命运决定了,这才凸显了那个时代之中权力的可怕。
在片场,陈可辛对魏宗万的表演,赞不绝口。
一个老谋深算的形象,不过几个小动作,一个眼神,就立住了。
05
退休后,魏宗万住在上海一套普通老公房里,房子不大,家具陈旧。他说喜欢住老房子,睡老床,吃老伴做的饭。两件事雷打不动:听京剧,逛菜场。
逛菜场是为了“看到真人”。
魏老师觉得,演员的根不在舞台,在菜场。你每天看到真的人,演的才是真的人。
这句话啊,有志于演戏的广大流量明星们,好好听听吧。
当然还是奔着当偶像去光宗耀祖的,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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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宗万老师还不用手机。他说:“方便谁?方便他们找我。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值得找的?”他也不怎么上网,不知道自己在B站有多火。有人告诉他年轻人喜欢看他弹棉花,他挺高兴,但从不追问细节。
他接戏有个原则:剧本不看完了不答应。多大的导演多大的制作都一样。
“剧本都不看完就答应人家,不是信义,是赌博。台词一句一句看,看好这个人我想不想演,能不能演。演不了就是演不了,看完再说。”
晚年住院时,有朋友带剧本来,说有合适的角色,他让人把剧本留下,说有精神了看。老伴说他其实没什么力气看了。
九十年代末,有企业看中他的名气,找他拍广告,出价不菲,他屡次拒绝。
为什么?有钱也不赚?魏老师理由就一个:
“演员的脸是有记忆的,不能什么都往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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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魏宗万曾被媒体拍到,在家附近散步。
穿一件旧夹克,拄着拐杖,走得慢,但很稳。
网友评论说,那个背影里,全是老一辈表演艺术家应有的从容与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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