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五。
刚办的退休。
在纺织厂干了整整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退休那天,车间主任说要给我办个欢送会,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就是想在会议室摆点瓜子花生,说几句客套话,拍几张照片发到厂里的公众号上。
我嫌麻烦。
回到家,我把工牌、饭卡、门禁卡全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三十年,就换来这么一堆塑料片。
老伴走得早,肝癌,四十二岁就没了。
那时候儿子才上初中。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供他读研究生。
纺织厂的工资不高,但我省吃俭用,从来没让儿子缺过什么。
儿子也争气,从小学习成绩就好,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
研究生还没毕业,他就给我打电话,说他谈了个女朋友,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挺好的。
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儿子有出息了,在上海那样的大城市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又打电话,说女朋友家里希望他入赘。
入赘。
这两个字,我当时在电话里听了,愣了好半天。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妈,我知道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是小雯家里条件真的很好,她爸爸开公司的,她妈妈是医院的主任医师,他们家在上海有三套房。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你自己愿意吗?
他说,我愿意。
我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儿子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一张排过去。
眼泪就下来了。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儿子结婚那年,我去了上海。
婚礼是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办的,场面很大,光酒席就摆了六十桌。
我坐在角落里,穿着我最好的一件衣服,那是我在商场打折时候买的,三百二十块钱。
小雯的妈妈走过来跟我打招呼,很有礼貌,但那种礼貌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她说,亲家母,你放心,小杰在我们家,我们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的。
我笑着点头,说谢谢。
但我心里清楚,亲儿子和入赘的女婿,终究是不一样的。
婚礼结束后,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坐火车回来了。
儿子送我去火车站,路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进站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说,妈,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孩子,说什么呢,你过得好就行。
火车开动之后,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还是没跟任何人说。
从那以后,儿子每年过年会回来一次,住个两三天就走了。
有时候小雯会跟他一起回来,有时候不会。
小雯来的时候,我总要提前好几天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买最好的菜,做最拿手的菜。
但小雯似乎不怎么习惯我们这小地方的生活,每次来都待不久,最多住一晚就喊着要走。
我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一个男孩,取名叫嘉豪。
我当奶奶了,但我只见过孙子的照片。
儿子说,等孩子大一点了带回来给我看。
这一等,就是四年。
退休之后,我突然觉得日子变得特别长。
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不用上班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我去公园里跳广场舞,跳了两天就不想去了,觉得没意思。
我去菜市场买菜,以前都是下班顺路买,匆匆忙忙的,现在可以慢慢逛了,但逛来逛去也就是那些摊位,那些菜。
我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事情,想老伴,想儿子,想我这三十年。
有一天晚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看到儿子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突然特别想他。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火车站买了票。
我没提前给儿子打电话,我怕他说忙,让我别去。
我想着,我都到上海了,他总不能不见我吧。
坐了五个多小时的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上海真大。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都有什么急事似的。
我站在出站口,有点发懵。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想了想,给他发了条微信:儿子,妈来上海了,在火车站。
过了大概十分钟,儿子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张,说,妈,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我退休了,闲着没事,想来看看你。
他说,那你在火车站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儿子的车到了。
一辆白色的宝马,很新,很亮。
儿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一些。
他看到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他说,妈,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一下。
我说,我这不是怕你忙嘛。
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
我摸了摸座椅,说,这车挺好的。
儿子说,小雯她爸送的。
我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了一个小区,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栏杆是自动的,识别车牌才能进去。
小区里面很漂亮,绿化很好,路两边种满了树和花,还有一个小湖,湖上有一座小桥。
儿子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说,到了。
我下车,抬头看了看,楼很高,大概有二十几层,外墙是玻璃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儿子帮我拿行李,带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很干净,有空调,有音乐。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儿子走到一扇门前,按了密码锁。
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大。
客厅很大,比我整个家都大。
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家具都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款式,墙上挂着几幅画,我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客厅的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湖景。
我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儿子说,妈,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我整个人陷了进去。
我环顾四周,看到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
有儿子和小雯的结婚照,有小雯和她父母的合影,有嘉豪的照片。
但是没有我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儿子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说,妈,你怎么突然想来了?
我说,就是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雯今天加班,可能要晚点回来。
我说,没事,我先看看嘉豪。
儿子的表情变了一下,说,嘉豪在他外婆家,今天可能回不来。
我说,那明天能见到吗?
他说,明天我问问。
这时候,门开了。
小雯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高跟鞋,化了妆,看起来很干练,很漂亮。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但那笑容和婚礼上她妈妈的笑容一模一样,很有礼貌,但是有距离。
她说,阿姨来了啊。
阿姨。
不是妈。
结婚十二年了,她一直叫我阿姨。
我站起来,说,小雯,好久不见。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她说,阿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我说,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小雯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说,那阿姨打算住几天?
我说,还没想好,看情况吧。
小雯说,我们家客房很久没收拾了,要不我给阿姨订个酒店吧,附近有一家挺好的。
儿子赶紧说,不用不用,就住家里吧,我马上收拾客房。
小雯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儿子下厨做了几个菜。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饭的,都是我做好了叫他吃。
现在他居然会做菜了,而且做得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小雯一直在看手机,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小杰,你现在手艺不错啊。
儿子笑了笑,说,平时家里都是我做饭,小雯工作忙。
小雯抬起头,说,我不忙的时候也会做。
儿子立刻说,对对对,小雯做的也很好吃。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儿子在这个家里,好像总是小心翼翼的。
吃完饭,小雯说要去书房处理工作,就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儿子收拾碗筷,我想帮忙,他拦住我,说,妈,你坐着休息,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洗碗。
他的动作很熟练,洗碗、冲水、放进消毒柜,一气呵成。
我说,你在家经常洗碗?
他说,嗯,家务活基本都是我做。
我说,小雯呢?
他说,她工作忙嘛,我多做一点也没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我住在客房里。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是书房,我听到小雯和儿子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小雯说,你妈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招呼,这算什么?
儿子说,她就是想我了,来看看。
小雯说,看看?住几天?你问清楚了吗?
儿子说,她刚退休,闲着没事,就来看看,住不了几天的。
小雯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妈要来提前说,我好安排。上次她来,把我妈送的花瓶打碎了,你忘了?
儿子说,那是不小心的。
小雯说,不管是不是不小心,反正你妈来了,你负责招待,我工作忙,没时间陪她。
儿子说,我知道。
小雯说,还有,明天我妈要来,你跟你妈说一下,让她别到处乱走,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外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但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儿子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牛奶。
他看到我,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啊。
我说,睡不着了,年纪大了觉少。
早餐摆在餐桌上,很精致,像是从酒店自助餐厅里搬过来的。
小雯还没起床,儿子说让她多睡会儿,她周末喜欢睡懒觉。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儿子做的早餐,心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儿子去开门,是小雯的妈妈来了。
她穿着一身名牌,拎着一个LV的包,头发烫得很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说,来了啊。
我说,嗯,昨天到的。
她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儿子赶紧去倒水,端到她面前,说,妈,喝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小雯还没起来?
儿子说,还没呢,周末让她多睡会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说,小杰,你去楼下买点水果吧,我想吃草莓。
儿子说,好,我马上去。
他换了鞋,出门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雯的妈妈。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
她说,你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我建议你别住太久。小雯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嘉豪也要上学,家里人多,不方便。
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儿子和孙子。
她说,孙子在你来之前我就接到我家去了,你要是想看,改天再说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说得滴水不漏。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小杰的母亲,但你要明白,小杰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他入赘到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开我们的车,住我们的房。我们对他不薄,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说,小杰是我儿子,不管他入赘不入赘,他永远是我儿子。
她笑了笑,说,当然,法律上他还是你儿子。但生活上,他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你来看看可以,但不要影响我们的生活,好吗?
我没说话。
这时候,儿子回来了,拎着一袋草莓。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雯的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敢问。
小雯的妈妈接过草莓,说,小杰,去洗一下。
儿子说,好。
他又进了厨房。
中午的时候,小雯起床了。
她看到妈妈来了,很高兴,母女俩坐在客厅里聊天,聊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题,什么股票、什么基金、什么学区房。
我坐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儿子在厨房做饭,忙得满头大汗。
我想去帮忙,但想到昨晚听到的话,又忍住了。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
但我没什么胃口。
吃饭的时候,小雯的妈妈突然说,对了,小杰,你妈退休了是吧?
儿子说,对,刚退的。
她说,退休金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三千多。
她笑了笑,说,三千多,在我们上海,也就够买件衣服的。
小雯也笑了。
儿子低着头,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回到客房,关上门。
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还是没出声。
下午,小雯的妈妈走了。
小雯说要去美容院,也出门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儿子。
儿子在收拾餐桌,我走过去,说,小杰,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说,你在这个家,过得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挺好的啊,小雯对我挺好的,她爸妈也对我不错。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妈,有些事情,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我说,你可以不走的。
他摇了摇头,说,妈,你不懂。我在这里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小雯她爸的公司,现在是我在管。我要是离开,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可以回来,咱们老家的房子还在,妈养你。
他苦笑了一下,说,妈,我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
他才三十多岁,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我说,小杰,你是不是很累?
他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这时候,门开了。
小雯回来了。
她看到我们,说,怎么了?
儿子赶紧擦了擦眼睛,说,没事,跟我妈聊会儿天。
小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儿子在这个家里的样子。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像个佣人一样伺候着一家人。
他明明是我儿子,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他小时候那么聪明,那么可爱,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现在他确实有出息了,开着宝马,住着豪宅,管着公司。
但他开心吗?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说,我今天回去了。
儿子愣了一下,说,这么快?不多住几天?
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小雯说,那我帮你订票吧。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订。
儿子送我去火车站。
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火车站,他帮我拿下行李,说,妈,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突然说,小杰,嘉豪的照片,你能多发几张给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回去就发。
我说,还有,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带嘉豪回来看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
我抱了抱他。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
我松开他,转身走进了火车站。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上了火车,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儿子小时候的,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新书包,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上小学第一天拍的。
那时候,他还会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但我顾不上了。
我哭了好久好久。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收起来。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想起儿子今天早上做的早餐,精致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切得整整齐齐的面包。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连鸡蛋都不会煮。
我想起他洗碗时的样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碗都是我洗的。
我想起他面对小雯和小雯妈妈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时刻观察着主人的脸色。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很自信,很阳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我想起小雯妈妈说的话,她说小杰是他们家的人,吃他们的住他们的,开他们的车,住他们的房。
她说我是外人。
外人。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现在成了别人家的人。
我成了外人。
我想起儿子说的话,他说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我难受。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有个出租车司机过来问我去哪儿,我摆了摆手。
我就在那儿站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我拖着行李走回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开了灯,把行李放在门口,坐在沙发上。
沙发对面是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儿子的照片。
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一张排过去。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擦完之后,我又把它们放回原处。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
房间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他用过的电脑,书架上塞满了书。
我坐在他的床上,摸了摸枕头。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十二年。
他离开这个家十二年了。
每年回来住两三天,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
那种累,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你喘不过气来。
我躺下来,蜷缩在儿子的床上。
床很小,是单人床,他从小睡到大的。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几天在上海的画面。
小雯叫我阿姨的样子。
小雯妈妈说我退休金只够买件衣服的样子。
儿子小心翼翼洗碗的样子。
还有那句,外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次洗床单时候用的那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我哭出了声。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在儿子的房间里,在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后来我哭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鸟。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多了。
我老了。
真的老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面没什么味道,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扫了地。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我换了个台,是个电视剧,婆媳吵架的戏码。
我又换了个台,是个新闻节目,报道上海房价又涨了。
我关掉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喂。
他说,妈,到家了吗?
我说,到了。
他说,那就好。昨天忘了问你,你到家了没有,我有点担心。
我说,没事,我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起。
我说,傻孩子,说什么呢。
他说,你来的这几天,我没照顾好你。
我说,你照顾得很好。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妈,过年的时候,我一定带嘉豪回去看你。
我说,好。
他说,那我去忙了。
我说,去吧。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儿子的名字显示在上面,备注是“宝贝”。
这个备注,从他有了第一部手机开始,一直没改过。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耍,追逐打闹,笑声很大。
我看着他们,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住的是老房子,楼下有一片空地,他每天放学都在那里跟小伙伴玩,玩到天黑才回家。
我站在阳台上喊他,小杰,回家吃饭了。
他就会仰起头,大声回答,来了,妈。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很踏实。
现在日子好了,儿子有出息了,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
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搓了搓手臂,转身回到屋里。
客厅里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看儿子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条,也都是跟工作有关的。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是“新项目启动,加油”。
我点开他的头像,放大。
头像是一张全家福,他、小雯、嘉豪,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我站起来,走进儿子的房间。
我打开他的衣柜,里面还有几件他以前穿过的衣服。
我拿出一件T恤,是他高中时候的校服,白色的,胸前印着学校的名字。
我把T恤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衣服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只有樟脑丸的味道。
但我还是抱着那件衣服,坐在他的床上,很久很久。
后来,我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里。
我关上柜门,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了,但我一点都不饿。
下午了,我还是不想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没有开灯。
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厂里的老同事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喂。
她说,秀兰,退休生活怎么样啊?有没有去跳广场舞?
我说,没有,不太想去。
她说,那你在家干嘛呢?不无聊吗?
我说,还好。
她说,过几天我们几个老姐妹约着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想,说,好。
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联系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起来,开了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
我走到电视柜前,看着儿子的那些照片。
从小学到大学,一张一张。
我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他的脸。
然后我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儿子。
永远都是。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
我给自己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这一次,我放了很多盐。
因为眼泪是咸的,多放点盐,就尝不出眼泪的味道了。
面煮好了,我端到餐桌上,一个人慢慢吃。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好像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嚼着面条,听着那熟悉的旋律。
日子还要继续过。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我吃完面,洗了碗,擦了桌子。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儿子,妈到家了,挺好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
他说,妈,你也是。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着了吧。
窗外,上海的某个方向,儿子大概还在加班。
而在这个小城的某个角落,他的母亲刚刚哭完,刚刚吃完一碗很咸很咸的面。
她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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