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了。
老伴走了三年多,一个人住在老家村子里,日子过得也不算差。种点菜,养几只鸡,没事跟村里的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虽然冷清点,但也自在。
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媳妇是城里姑娘,还有个五岁的小孙子。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上一面。平时打电话,儿子总是忙,说不上几句就挂了。
这次去儿子家,说起来也是我自己主动提的。
前阵子我感冒了一场,连着烧了好几天,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连口水都懒得烧。隔壁张婶来看我,见我烧得脸通红,硬是拉着我去卫生院打了点滴。回来后她跟我说:“秀兰啊,你也别太犟了,要不就去儿子家住几天?你这身子骨,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出点啥事,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我想想也是,就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儿子犹豫了一下,说“行,妈你来吧”,又补了一句“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我跟张婶借了手机,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总算买了张去城里的高铁票。出发那天早上,我特意杀了只老母鸡,又把地里新摘的青菜捆得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一蛇皮袋子。儿子爱吃我腌的咸菜,我又装了两罐。
高铁是真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儿子在出站口接我,接过蛇皮袋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了句“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城里啥都能买到”。我没吭声,心想城里买的能跟自家种的一样吗?
到了儿子家,媳妇在家。我进门就换鞋,媳妇递给我一双拖鞋,那拖鞋一看就是新的,我心里还挺暖和的。小孙子在客厅玩积木,我喊他,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继续低头玩。媳妇说“叫奶奶”,他才勉强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笑着应了,把带来的鸡和菜往外拿。媳妇看了看,说了句“妈,这鸡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平时不怎么做饭”,然后把鸡放进了冰箱。我那两罐咸菜,她看了一眼就放在了厨房角落里。
这些我都没在意,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嘛,理解。
第一天晚上吃饭,儿子带我去了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花了快两百块。我说在家做多好,我带来的鸡正好炖了。儿子说“在家做麻烦,你也累了一天了,就在外面吃吧”。
吃完饭回来,我想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媳妇说“妈你不用忙,坐着歇着吧”。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觉得无聊,就去厨房想洗个碗。厨房里干干净净的,洗碗机都装好了,确实也没啥需要我搭把手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也软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在老家,这个点天刚亮,我早就起来喂鸡了。儿子家安静得很,一家人都还在睡觉。
我去厨房,想着做顿早饭。打开冰箱,看见昨天带来的那只老母鸡还冻着。我又翻了翻,有几个鸡蛋,半把芹菜,还有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我寻思着把剩菜热热,再煮点粥,正好当早饭。
我把剩菜从打包盒里倒进碗里,正准备放微波炉里转一下,媳妇穿着睡衣出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剩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妈,你别弄那个了,剩菜倒掉吧,家里不吃剩菜的。”
我说:“这好好的咋能倒掉呢?昨晚才打包回来的,又没坏,热热就能吃。”
媳妇也没再多说,转身回卧室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继续热我的菜。
过了一会儿,儿子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媳妇一眼,搓了搓手,说:“妈,那个剩菜……要不别热了?小雅她……她胃不太好,吃不了剩的。再说现在天热,放了一夜怕有细菌。”
我说:“我又没让她吃,我自己吃还不行吗?我这辈子吃了几十年剩饭,啥事没有。”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卧室里传来媳妇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可客厅里安静,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嗯,我妈说周末带小宝去动物园……不是,她还没走呢……不知道,可能住几天吧……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她今天早上非要热着吃,我说了别热还热……哎呀烦死了……”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
我把剩菜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端到餐桌上,一口一口吃完了。粥也没煮,就干噎着把那碗剩菜吃了。那菜其实味道还行,红烧排骨,就是有点凉了,油都凝住了,可我没觉得有啥不能吃的。
儿子在边上站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媳妇接了个电话,说她妈要来。然后就开始收拾屋子,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喷了点空气清新剂。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这是嫌我脏,嫌我身上有味儿,怕她妈来了觉得不体面。
我不是没感觉的人。
中午十一点多,亲家母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拎了两箱牛奶。媳妇迎上去,亲热地喊“妈”,那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小孙子也扑过去喊“姥姥”,亲家母一把抱起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站在旁边,手里搓着衣角,不知道该说啥。
吃饭的时候,儿子订了外卖,七八个菜,摆了一桌子。亲家母坐在上首,媳妇挨着她,小孙子在中间,儿子在我和亲家母之间。我坐在最边上,夹菜的时候胳膊伸得老长。
亲家母客气地问我住得惯不惯,我说住得惯。她又说城里跟农村不一样,好多规矩要慢慢适应。我说是是是,慢慢学。
整顿饭,儿子一直在给亲家母夹菜,倒饮料。媳妇一直在跟她妈聊天,说小宝上幼儿园的事,说她们单位最近要升职的事。我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插不上。
吃完饭,媳妇去洗碗了。儿子陪亲家母在沙发上聊天,小孙子在地毯上玩。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三点多,亲家母走了。临走还说了句“改天带小宝去我那边住两天”,媳妇满口答应。
送走亲家母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儿子在书房对着电脑,媳妇在卧室哄小孙子睡觉。我在客厅坐了会儿,觉得实在没意思,就去厨房看了看。
厨房里中午的碗还没洗完,媳妇在卧室没出来。我挽起袖子,把碗筷刷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地拖了一遍。干完这些,我打开冰箱看了看,中午剩的菜好几个盘子,都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我拿出一个盘子,刚想用保鲜膜封上放冰箱,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妈,那个菜不用留了,倒了吧。”
我说:“这么多菜,都没怎么动,倒了多可惜。晚上热热就能吃,又不用你动手,我来热就行。”
媳妇沉默了两秒钟,说了句话。那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她说:“妈,不是我嫌你,是真的不卫生。而且你这样……我爸知道了会觉得我没把你照顾好。”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盘剩菜,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嫌我,那是嫌什么?
我把菜倒进了垃圾桶,洗了盘子,放回碗架上。然后回房间,把带来的那个旧布包拿出来,把换洗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
蛇皮袋我留在了阳台上,太重了,不好带。那把带来的青菜,我还用报纸包好放在厨房角落里,他们爱吃不吃的吧。
我看了看手机,打车软件我不会用,我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说了高铁站。
儿子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了,问我干啥。
我说:“我回去了,家里还喂着鸡呢,张婶说帮我喂两天,喂久了不好。”
儿子皱眉:“妈你这才来两天,多住几天呗。”
我说:“不住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老家自在。”
儿子还想说什么,媳妇从卧室出来了。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又看了看儿子,没吭声。
儿子说:“妈你这说走就走,票买了吗?”
我说:“到了车站再买。”
儿子拿过手机,帮我查了查车票,说还有票。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要塞给我,我没要。我说我有钱,来的时候带的钱还够。
最后他把钱塞进了我包里,我上车以后才看见。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司机师傅跟我聊天,问我是来看孩子的吧,怎么不多住几天。我说是啊,住不惯。
师傅说城里的老人都想往乡下跑,乡下的老人又想往城里来,人呐,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我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倒,我突然觉得,这些楼再高再漂亮,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到了高铁站,我买了最近一趟车的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发车。我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身边人来人往的,大包小包,都是赶路的人。
我看见旁边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半截葱。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她是去闺女家,闺女说想吃家里种的葱,她特意带了一捆来。
那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是光。
我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想起昨天来的时候,我也是一样,拎着蛇皮袋,装了鸡,装了菜,装了两罐咸菜,觉得儿子能吃上一口家里的东西,心里就踏实了。
可人家不稀罕。
不是剩菜的问题。剩菜倒了就倒了,值几个钱?是那种感觉,那种你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却觉得你多余的感觉。
我知道儿子有儿子的难处,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也知道媳妇不是坏人,她只是跟她妈更亲,跟我没那么亲。这没错,这怪不了谁。
可在那个家里,我就像个客人,还是那种不受欢迎的客人。吃顿饭都要小心翼翼,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连热碗剩菜,都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六十三了,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没有,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儿子是我生的,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读书,帮他凑首付。可他结婚以后,那个家就不是我的家了。那是他和媳妇的家,是他们的家。我硬要挤进去,大家都不自在。
车子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婶骑着她那辆小三轮来车站接我,一见面就说:“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去了两天。”
我说:“住不惯,回来喂鸡。”
张婶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多问,把三轮车上的纸箱子扒拉扒拉腾出个地方让我坐。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乡间小路上颠,路两边都是黑乎乎的庄稼地,远处村子里有零星的灯火。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到家以后,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鸡都进窝了。张婶帮我开了门,又给我端了一碗面条过来,说知道我今天回来,特意多擀了点面。
我端着那碗面条,葱花放得多,还卧了个荷包蛋,热腾腾的,一口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张婶吓了一跳,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面太烫了,熏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抬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比城里的灯光好看多了。
我想明白了。
血缘这东西,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没法否认你是我儿子,我是你妈。可血缘归血缘,日子归日子。你有你的小日子,我有我的老日子,硬凑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我宁愿一个人在老家喝稀饭吃咸菜,也不想在儿子家小心翼翼的端着碗连口剩饭都不敢热。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活的是个自在。
要是连在自己儿子家都活得缩手缩脚的,那还能叫家吗?
那碗剩饭我吃了,吃得不舒服,可我想得更清楚。
尊严这东西,有时候比血缘还贵。
好了,故事就说到这儿吧。我现在在老家挺好的,鸡也喂了,菜也种了,日子照样过。儿子后来打过电话来,问我怎么突然走了,我说没啥,就是住不惯。
他也没再多问,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都难受,不如烂在肚子里。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互不打扰,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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