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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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新大众文艺强调“大众创作、大众共享”,《天涯》的“民间语文”栏目便是“大众创作、大众共享”的实践。
作家艾苓的《听障生自述实录(2023)》一文记录了多位听障生的自述,同时也记录了绥化学院听障生的成长历程。这些听障生的自述,是“大众创作”的一种形式,真实、生动、感人。
根据他们的自述,我们得知:东航从小在聋儿康复中心遭受虐待,凭借努力考上大学,成为班级的凝聚者;小小坚持考研、跳舞,却因母亲离世深受打击;琦琦从冰壶运动员转型为科技公司员工,获得职场包容;选举十六岁才上二年级,历经家庭变故,努力求学与工作……
他们的故事揭示了听障生面临的家庭沟通缺失、社会“污名化”、就业歧视等困境,也展现了教育、师爱与个体坚韧如何改变命运。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3期“民间语文”栏目的《听障生自述实录(2023)》一文,希望大家通过这篇文章,走近并了解这个群体。
听障生自述实录(2023)
艾苓
采访听障生后,我常刷朋友圈,留意他们的生活动态和情绪表达。
有天深夜,看到毕业生的一句话:“我有很多话想说,说不出来!”当天夜里,这句话反复出现,从无声到有声,从轻声独白到大声呐喊。
采访上百位听障生后,我再不敢说感同身受,因为“你必须聋了才能明白”。我所能做的,就是用不太熟练的手语跟他们沟通,把他们的表达记录下来。
绥化学院2013年开始招收听障生,提供免费的高等职业教育。2015年开始本科层次教育,年招生人数从八十人扩大到一百人。教育改变命运,同样发生在这群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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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苓读书时的绥化学院校门
我有很多话想说
他叫东航,绥化学院2023届毕业生,外号“老头子”,父母是聋人,他和弟弟也是聋人。
我曾经追问他童年经历,这个阳光男孩情绪失控出了教室,他的朋友跟出去劝慰。
我随后发微信说:“很抱歉,让你这么难过。”
他回复:“找妈妈视频聊天,情绪好多了。谢谢你给我勇气说出来。”
东航:经历过黑,我再不怕黑
我1999年出生,爸爸识字少,妈妈是文盲,他们种地,每年种很多水稻。家里事大姑做主,大姑住城市里。
2007年,我去聋儿康复中心学说话,私人办的,每月费用1500元。那里过年放假一周,家长半年见一次孩子。
我不喜欢肥肉。有一次吃饭,我把肥肉吐桌上。叔叔看见,他按住我脑袋,使劲按,强迫我吃进去。吃进去后,恶心,一直恶心,差点把午饭吐出去。
我在那里经常挨打。如果不听话,还有小黑屋。我对那个地方的记忆很不好,长大后,我从不和别人说。
小黑屋里面特别黑,叔叔推我进去,我看见拖把、马桶。他关门,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推门,推不开。第一次进小黑屋,我害怕,哭,怕黑,怕鬼。我摸到拖把,把它拿在手里,靠墙角站,准备和鬼打架。好长时间,鬼没出现,我放心,扔掉拖把,坐马桶盖上。
晚上,没人给我开门。第二天早晨,叔叔放我出来。每次都这样。地上凉,不能躺,我趴在马桶盖上睡觉。在小黑屋里时间长,长大后我不怕黑,多黑都不怕。
我跟爸爸、妈妈说那里不好,爸爸不信,妈妈信。他俩吵架,妈妈要跟爸爸离婚,带我走,爸爸不再吵了。
妈妈生弟弟,我不知道。春节回家,家里有个孩子学走路,我以为他是邻居家的孩子。
弟弟两岁去聋儿康复中心,他想妈妈,哭。老师把书卷成筒,打他。
春节前,老师让大姑接我和弟弟,不让妈妈接我们,怕我们回家后不说话。妈妈生气,跟大姑吵,接我们回家。我这才知道,经常挨打的小孩是我弟弟。
开学后,老师还打弟弟。我保护弟弟,跟老师吵,把老师的塑料尺掰成两半,扔地上。老师惩罚我,推我去小黑屋。
爸爸、妈妈来看我们,我跟爸爸说,我要离开,我要上学。爸爸说,可以,你要年年考第一。我说,行。
2010年,我去普通小学上一年级,走读,放学回聋儿康复中心住宿。我已经11周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不清老师口型,听不见老师说什么。
下课后,我请同班同学教我。他不会手语,一边说话,一边打手势,我懂。连续三年,我成绩都是班级第一。
三年后,爸爸兑现承诺,我带弟弟离开聋儿康复中心,从黑暗生活里走出来。我在那里学说话,只会一点点,不能和健全人说话。看口型是我自己学的,别人说话,我有时懂,有时不懂。弟弟比我多学一年,没学会说话,听不懂声音,老师没有好好教他学说话。
离开那里后,我跟妈妈说:“我恨那里的叔叔和老师。”妈妈说:“事情过去了,就都过去吧,别恨他们。他们亏欠你的爱,妈妈会加倍补偿你。”我妈妈是天使,她真的加倍补偿我。
2013年,我去特教学校上初中,老师都很好,教我学会感恩。2016年,我考进绥化学院中专班。2019年,考进绥化学院本科专业。
大一军训,教官不会手语。学长是代班,他做手语翻译。教官挥动小旗当口令,红旗是1,绿旗是2,1-2-1,1-2-1。
晚上,健全人那边总有娱乐节目安排,他们唱歌、跳舞。我们站军姿,心里羡慕,眼睛都往那边瞟。
休息时间,我在手机上打字,问教官:“我们能不能去踢馆?”
教官惊讶,以为我们想去看热闹,他说:“可以。”
我们排队过去,坐到他们对面。
他们先大合唱,然后轮到我们。
我们班陈思曈会跳舞,她害羞,不敢上去跳。我走过去拉她,领到两个连中央。没有音乐,没有声音干扰,她跳民族舞更专心。舞蹈结束,我高举双手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
他们连上去一个女生唱歌,我们连上去一个男生跳拉丁舞。
他们连上去一个男生唱歌,我们连上去一个女生跳现代舞。
那天晚上,我好开心,我们一点也不差。
中秋节那天,练习踢正步,我们练不好。教官生气,走了。
我站出来打手语:“他们健全人练得非常好,我们为什么不行?”
有个女生说:“男生步子太大,我们跟不上。”
我说:“男生女生都一样!你可以步子大点,男生一会儿步子小点。我现在去找教官,你们在这里好好练。”
我当时不是班长,什么都不是。那种情况下,必须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
我找到教官,打字给他看:“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教官看看我,点点头。
教官跟我一起回来,看见代班领大家跑步,教官感动,带我们继续练。
我们班有个女生不会走步,顺拐。休息时间,我和大锅一遍遍教她,终于教会了。我们还教教官学手语,“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看齐”。
教官学习快,指挥超级棒,我们越练越好。教官很开心,带我们跟健全人比赛,我们踢正步比他们好,他们都给我们鼓掌。
刘晓艺:他是最好的手语老师
我跟东航同届,军训的时候认识他。我看他手语好,打手语的时候特别帅,我请代班学长帮忙问他,是不是可以跟他学手语。
没等代班翻译,他直接跟我说:“可以。”
我很吃惊:“你能听见我说话?”
他笑着摇头,食指在自己嘴上画一圈,又在脸上画一圈,再指指我和代班。
代班解释说:“他会看口型和表情。东航的手语很标准,你好好跟他学吧。”
东航教手语,从身边的常用词开始,从衣物到食物,从寝室里的摆设到教室、教学楼,一步一步来。他教手语“东西”时,会把与此相关的手语一并讲,“玩具”“食物”“动物”等。
我和我的室友一起跟他学手语,有一次,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室友今天情绪不好,和昨天不一样,她怎么了?”
我说:“她脸上起痘痘了,不开心。”
他问:“最近她吃辣东西,有没有?”
我说:“有。”
他说:“你回去告诉她,不要吃辣东西,过几天就好。”
回去以后,他向我推荐了几款面膜,还说:“年轻人都长痘痘。长痘痘还有一个意思,是青春。”
我负责学生会的志愿服务部,很忙,有事出去,套件衣服就走。他批评我:“一个女孩子,怎么不注意穿搭?”
我感情受挫,他安慰我:“没关系,别在意。你这么好,前面一定有人等你。新的感情,会让你更开心。”
2024年春节,我男朋友回来探亲,我在朋友圈晒幸福。他看见了,马上给我留言:“看到你这么幸福,真为你高兴。”
我以前问过他:“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好?”
他说:“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好。”
我说:“不是每个人都好,有的人很坏。”
他说:“我做想做的事,心里舒服。”
我找工作的时候,他提供了很多信息,跟我说:“你手语好,一定要去特教学校工作,一定!”
我确实选择了特教学校,工作很辛苦,生活很充实。我熟练的手语、我最终的选择,都应该归功于他。
大一的时候,东航的头发是黑色的。他后来染发,尝试各种颜色。我对他的评价是善良、细致、爱美,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手语老师。
东航:我想退学,他们留住我
大一有国家通用手语课,张百慧老师让我们分组,根据小组表现,给我们评期末成绩。
大家自愿组团,还剩下两个同学,一位肢体残疾,一位言语残疾,哪个组都不要。
我非常生气,把新手机使劲摔到桌上,我说:“他俩是残疾人,我们也是残疾人,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他们?”
所有人都看我,那是我第一次发脾气。发完脾气,我跟好朋友大锅说:“你们组带一个,我们组带一个。”
大锅说:“可以。”
有几个同学不同意,说:“他们会影响我们的成绩。”
我说:“有些健全人歧视残疾人,我们怎么能歧视跟我们一样的人?谁不同意,可以离开这两个组,马上。”
没有人离开,手语分组确定。
2019年11月,家里事、学校事很多,压力大,我想退学回家。弟弟的老师给大姑打电话,说弟弟成绩不好,要开除他。大姑很生气,和我抱怨,我必须回去教育弟弟。是不是读本科,好像改变不了未来,我都要去流水线。晚自习时间,我偷偷离开,带走一半东西。
那天夜里,班级每个人都在群里说话,挽留我。
有的说:“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们的东航!”
有的说:“快回来吧,你不在,世界被挖空一样。”
有的说:“你一直在保护我们,现在换我们来保护你吧。”
我思考一夜,第二天在群里回复:“我快被你们融化了!我答应你们,我会早点回来!”
一周后,我回到绥化,直接去教室,同学正上早自习。我笑着挥手,大家都傻了。有个女生跑过来,抱住我,其他人跟着,我差点摔倒。女生都哭,男生都笑,我心里暖。
从那以后,我们班特别团结。2020年秋天,我请全班同学喝秋天第一杯奶茶。有个女生请假,不在学校,我私发她一份大红包。我自己有原则:每个人必须有份。
后来,我们在家上网课,我正好给弟弟补课,耽误我上课没关系。他不听父母话,听我话。弟弟2022年高考,四所大学录取了他。
弟弟很迷茫,问我:“怎么选大学和专业?我怕选错,以后没有方向,没有前途。”
我跟他说:“不管选什么学校和专业,进大学后都一样,大学锻炼你独立生活的能力,帮助你认识很多五湖四海的同学。”
他选择去长春大学。
以前,邻居看不起我家,我家四口人都是聋人。我和弟弟上大学后,邻居经常竖拇指。
我最喜欢的课,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老师叫陈玉雪,她是我们的朋友、姐姐。书里概念很多,难懂。她把概念变成很多故事,我们都懂。
比如,她讲“价值”,会讲人生价值、个人梦想,她让每个人拿出纸条,写下梦想,交她保管。她不看,直接装进档案袋,用胶布封好,说毕业时候还给我们。
她的课结束,我们都舍不得。她说,她结婚的时候,一定请我们参加婚礼。
很遗憾,我们没等到婚礼,毕业也没见到她。
陈玉雪:说好的事情,总在变
我2019年入职绥化学院,2020年秋季学期,给东航所在的班级上课。这个班级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跟他们在一起,爱有回应,感觉自己的努力很有价值。
第一次上课点名,我跟每个人握手,为的是把名字记牢。有个男生特别害羞,脸都红了。
听障生形象思维能力强,抽象思维能力弱。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念多,抽象的内容多。想让学生听懂,肯定要以学生的特点为中心,帮助学生加深对教学内容的理解。
比如,讲事物的变化发展,我在PPT上展示古代的烽火、古老的驿站,展示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展示骑摩托的快递小哥,讲信息技术从2G到5G的跨越,这种事物变化中前进的、上升的运动就是发展。
我手语不好,东航自告奋勇给我当手语老师。我打手语,他监督。有一次上课,我打错一个词,急得他拍桌子,我赶紧纠正。
东航给大一新生当代班,起早贪黑,都累瘦了,我跟他说:“上我的课,你要是累了,可以趴桌子上听课。”
军训结束,他心情不好,逃课,我生气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听说了,赶紧跟我道歉。
有一次公开课,要求我们全程打手语。有二十几个词我弄不准,东航每个词录一个视频,给我发来二十几个视频。
上完公开课,我想谢谢手语老师,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韭菜鸡蛋虾仁馅饺子,妈妈经常给我包,你会给我包吗?”
我说:“会。”
我平时不做饭,也不会做饭,第一次和面包饺子。饺子煮出来,我吃了点,算不上好吃,万幸煮熟了。给他送去前,他还特意嘱咐我,蘸料要多加醋,多加辣椒油,多加香油。
他吃了,说很好吃,大概是安慰我吧。
因为疫情,我跟老公没办婚礼。领证以后怀孕,有了宝宝,已经不想办婚礼了。他们毕业的时候,我休产假,一个人在外地照顾宝宝,太不凑巧了。
产假结束后,我回学校上班,先找他们的小纸条,找到以后,拍照发给每个人。
东航2020年的梦想是:买房、开店、父母健康。纸条外面,他还给我写了一行字:“好朋友,减肥要加油!我在等你给喜糖!”
东航:梦想,还有一个
我在长沙实习过,毕业后先去长沙,在公司负责档案整理。
2023年11月,父母到长沙看我,我想请假带父母旅游。公司领导说,可以请假,不能超过三天。我只能辞职。
父母第一次走出黑龙江,我要带他们看更大的世界。作为儿子,我应该孝顺他们。
第一步,我带他们在长沙玩,去五一广场、湘江、橘子洲头,吃长沙小吃。
第二步,我们去杭州、南京、上海。去之前,我在网上搜;再问那里的朋友,有什么景点和美食推荐。提前设计好路线,我们吃、吃、吃,玩、玩、玩。
妈妈经常问,住宿多少钱,吃饭多少钱?我怕她心疼钱,给她说个低价格,妈妈相信我。
到上海后,我突然发烧,浑身无力,坚持带父母去东方明珠。半路上,我真的扛不住,坐在路边板凳眯了几分钟,继续走。
妈妈看着心疼,对我说:“回宾馆休息。”
我摇摇头说:“我真的没事,我很担心你们,不认路又无聊。”
爸爸去药店买感冒药,妈妈吵着非要回家。我无奈,买当天火车票回东北。原计划还去北京旅游,父母最想见故宫、天安门,泡汤了。
我内疚,对父母说:“等我努力赚够钱,带你们去北京。”
父母说:“你好几年没回去过年。这次有机会一起过年,团聚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我陪他们一起回家,一起过年,还帮家人卖榛子,全部卖光。
妈妈身体不好,春节后去医院治病,花很多钱,我还得出去赚钱。深圳这个公司主管是我的老朋友,我不用面试,直接过来做行政助理和生活助理。
我不在身边,怕妈妈不适应,每天都跟她视频唠嗑。以后,每年我带父母做一次全身检查。
很多朋友喜欢我做的菜,我想过开餐馆。开店和买房,都要很多钱,这两个梦想很远很远。我追过女孩,她们都离开我,她们的妈妈有很多很多的担心。我现在的梦想就是父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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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苓为学生写的两本书
我有点不想说
小小考研,坚持报考普通高校。
2023年研究生考试,初试过了,复试没过。她说:“复试,我遇到困难。”
我问:“钱的困难?”
她摇头:“家事,我有点不想说。”
我说:“好,咱们先吃面。”
面馆在天津郊区,晚上客人很少,我选在角落里,交流更方便。我手语表达有限,小小口语表达有限,我们经常要在纸上写字。
吃到一半,我问:“家里都有什么人?”
“爸爸和弟弟。”停了停,她哽咽着说,“我妈妈离开了。”看到我表情里的疑问,她写“没了”“48岁”,她的眼睛湿了,“一看到你瞬间想起她,她比你小”。
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
那天晚上告别,我才张开双臂抱抱她。
小小:我为什么要跳舞
我四五个月大时发烧,打针导致药物中毒、耳聋。从那以后,我吃喝拉撒都归妈妈管,她做事总是为我考虑。
世界卫生组织2021年公布听障分级,听力阈值80dB至95dB是极重度耳聋,95dB以上是全聋。我左耳100dB,右耳85dB。
我四五岁,家人给我买助听器,送去语训学校学说话。我一直在特教学校上学,2015年考上绥化学院。
绥化学院特教老师,愿意跟我们一起学手语。有的地方我们不懂,老师讲多遍,很有耐心。
黄志欣老师很亲切,经常把国外的好东西分享给我们,扩大我们视野,她给我买过很多学习文具。刘芳芳老师手语好,她能融入我们聋人圈,经常跟我们分享她的零食。
印象最深的是跳舞。
辅导员李泽卉老师说,学校成立听障大学生艺术团,舞蹈老师想教大家学跳舞,学好可以参加舞蹈演出,想参加艺术团自愿报名。
我想试试,为了拿奖学金。李老师说过,评奖学金,不只看学习成绩,还要看综合测评,参加活动综合测评有加分。如果选不上,无所谓,我再参加别的活动。万万没想到,我被选上了。我以前在特教学校学跳舞,基础还可以。
舞蹈老师长得很美,她教我们跳舞,总面带微笑。我也想像她那样翩翩起舞,一会儿跳跃,一会儿转圈,美极了。
我学跳舞很认真,别人休息,我有时不休息,无数次复习那些动作。
排练舞蹈《劲草》,我的位置是第一排最右侧。舞蹈老师跟我说,这个位置特别重要,有几个舞蹈环节从我这儿开始,又在我这儿结束,一定要注意指挥手势,对齐节奏。
我怕舞蹈老师失望,练习更认真。《劲草》在校内外演出,我参加了多次,观众经常站起来鼓掌。
大学四年,我多次拿到一等奖学金,还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5000元。
李泽卉:选演员,差点拿掉她
小小的成绩很好,一直都是班级第一。综合测评的基础分是九分,只要不扣分,就满足拿奖学金要求。即使不参加跳舞,她一样可以拿各种奖学金。
她脖子有点小问题,备战全省残疾人艺术汇演时,我想把她换掉。
李清洁老师不同意,说:“她非常努力,跳舞跳得很好。”
王瑞书记也说:“咱们既然是残疾人艺术团,我们就应该接纳她的不同。”
她被留下了,在舞台上很出彩。
平时,她的存在感很低,天天背着小书包独来独往,不太擅长跟人交流。她家经济条件不太好,穿得很朴素。
小小:复试和家事有冲突
2019年毕业后,我想去哪个城市看看,就去哪个城市闯。小白领,收入不高,还可以。
我在长春做平面设计,实习结束,公司让我做互联网运营助理。后来,我跳槽到河北某地,又跳槽到成都。
我在成都工作一年,前八个月工资按时发,后四个月工资和加班费老板拖欠。老板承诺一次性付清,说了几次,一拖再拖。我生活困难,找朋友借钱,借好几千。我把情况告诉父母,他们很恼火,让我别干了。他们给老板打电话,老板始终不接。他们二话不说,资助我生活费近万元。
劳动部门让我们下载小程序,按照流程申请起诉,法院会通知我们开庭时间。法院开庭,我们出席,老板没出席,没有结果。听同事说,老板拖欠工资人数两百人左右,他还到处开公司,我们更恼火!
是不是到法院二次起诉?要不要找委托人?我们很纠结,还得咨询律师。但我不在成都,只能跟以前的同事联系,跟他们商量。我是那么想把钱拿回来。
我参加过三次研究生考试,报考的都是普通高校。我想挑战自己,这个选择也符合我的学习能力。
2022年底,我第三次考研。提前一个月回天津,在出租房突击复习。
考试,我有点不安,感觉自己答题离谱,尽力发挥。考试结束那天晚上,我做噩梦,凌晨打开手机,看见弟弟留言:“赶紧来,妈妈要见你。”我立刻买机票,赶最早的航班回家,不知道妈妈情况到底怎么样,路上我一直大哭。
我赶到家,妈妈已经因病离开,医生努力抢救,没能救活她。
妈妈离开后,这个世界变得很空,我多年努力也变得没有意义。我这么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跟妈妈分享我的成功,妈妈不在,以后我跟谁分享?妈妈突然离开,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半个月不吃不喝。我最大的遗憾,还是没和妈妈见最后一面。
2023年春节,我家什么都没准备,还是平常饭菜。只要一个人哭,另外两个人都跟着哭。
考研成绩出来,我还沉浸在悲伤里,一直没查分。有一次,研友把查分链接发过来,劝我早点查分,错过有效时间,以后查不到。我查到分数,超过初试录取线,比估分好些,没有感觉惊吓。研友鼓励我好好复习,争取成功,我那时想放弃复试。
爸爸和弟弟不知道我考研,查分几天后,我告诉他们。爸爸支持我参加复试,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理解他。弟弟说:“妈妈离开那天,我告诉妈妈,我通知你了,让你赶紧回来。妈妈的原话是:‘你不该告诉你姐,她有事。’妈妈肯定知道你考研,她怕耽误你。姐,为了妈妈,你得拿出勇气参加面试。”
弟弟说得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做最大努力。
复试是视频面试。我提前联系了黄老师,她给我一些建议,但我没能好好复习。
面试那天,我很紧张,边听边看老师口型,他们口音不一样,我听得不是很清晰。我用口语回答问题,不知道他们听没听清,他们没让我重复一遍。时间有限,人家应该不想浪费时间。
2024年考研我没报名,2025年可能再考。
黄志欣:我的预感不太好
我给2019届学生上过“世界设计现代史”,肯定要介绍国外的大设计师。没想到,小小还记得。我好像没给她买过学习用具,我一点都不记得。
给学生上创作课,我习惯提前准备用具,刻刀、卡纸、如意结之类。他们不方便买的,我买了放在那里,谁用谁拿。
我对听障生的要求高,跟健听生一样。我留的作业,学生必须完成,还得保证一定的质量。我是这样想的,要是随便降低标准,学生能力得不到提升,以后找工作怎么办?
小小很用功。认真听课的学生眼神不一样,她神情专注,眼睛里有光亮。她毕业后,我们经常联系,她咨询考研的事,我跟她分享自己的经验。
考研复试前,我俩聊过。我不知道她妈妈的事,感觉她很焦虑。我安慰她说:“视频面试对你很有利,好好准备吧。”
我预感结果不会太好。她报考的是普通高校,在口语表达上,她跟竞争对手相差太多了。对她的选择,我不好干预。
有件事我印象很深,就是她跳舞。化妆以后,她挺漂亮的,跳舞的时候更美。那个舞蹈叫《劲草》,我看到,这些小草在风里雨里拼命生长,野火烧过后再次萌芽,生命力太顽强了。小小是其中的一棵小草,她在舞台上很有灵气,惊到我了。
小小:我们不是“哑巴”
在成都和朋友吃饭,我们用手语交流。有个朋友是重听人,她听到别人指着我们说“哑巴”“哑巴”。对我们来说,这种叫法不尊重。
很多听人以为,我们聋人又聋又哑,就是“哑巴”。现在,很多聋人可以说话,我们不哑。有些外国人没来中国,以为中国男人还梳辫子,跟很多听人以为我们又聋又哑一样可笑。
工作这几年,我努力融入听人圈,跟同事相处还可以。有时候忘戴助听器,看他们口型和表情,交流没问题。个别同事说方言,有时看不懂。工作中出现矛盾,我会积极解决。长时间待在听人圈,不用手语,忘了很多,我已经打不好手语。
希望听人可以融入聋人圈,相互交流,增加了解,实现无障碍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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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苓和她的学生
冰上
冰是无色透明的固体,可自然形成,也可人为制造。
在琦琦的成长路上,冰有时是看得见的冰场,那是她经常摸爬滚打的地方;有时是看不见的冰,横亘在聋人和听人之间。
琦琦:不,我不要练冰壶
小时候发高烧,我听不见声音了。父母带我去北京看病,医生说好不了了。父母借5000元,给我买助听器。
三岁,我记住了很多事。哈尔滨有个语训学校,老师很凶,她教的我不会,她用尺子打我,用脚踢我,我哭了。我天天担心,怕她再打我,想回家,但不会说话,不能告诉父母。
半年后,父母来看我,见我像个瘦猴子,以为我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把我带回家。回家以后,在我家那边做语训,我不怕,很快学会说话,会叫“爸爸”“妈妈”,会说“1”“2”“3”。
我在健全人学校上学,初三转到特教学校,2016年考进绥化学院中专班,全班七个人。
2018年8月,黑龙江省第七届残疾人运动会,辅导员李泽卉老师带队参赛,我参加4×100米接力赛,没取得名次。
我们感觉没面子,躲着人走。有个大叔拦住我,问:“你要不要练冰壶?”
我说:“我不认识你。”
旁边有人介绍说,他是国家冰壶队兼省队教练李建锐,正在物色冰壶运动员。
我说:“不,我不要练冰壶。我要高考,考本科。”
李教练指着他运动服上的国旗图案说:“以后,你可以成为国家冰壶队队员,很光荣。”
我还是摇头。
绥化市残联领队阿姨和哥哥都说,我应该练冰壶,还说黑龙江听障女队很厉害,上个月全国残疾人冰壶锦标赛,女队拿到冠军。有个志愿者告诉我,练好冰壶可以赚钱,还有很多奖金。这句话最让我心动。我已经十八岁,一直花爸爸妈妈的钱,我想自己赚钱。
几天后,在宾馆碰到李教练,他问:“你确定不练吗?”
我说:“我考虑考虑吧。”
他让我试一字马,说我的柔韧度很好。我们互加微信,他说:“10月份以后,你来哈尔滨试试吧。”
2018年10月,我去冰壶队训练馆。李教练让我上冰,主要看我对腿的控制是不是平稳,我被选中。他跟绥化市残联沟通,绥化市残联再跟学院沟通,给我请假。曹广志书记同意,还派李泽卉老师来哈尔滨看我,李老师在冰场拍照片发给他,他放心了。
我们冰壶运动员每天都一样:6:00起床,跑步1小时;7:30吃早饭;8:30上冰训练;10:30下冰,做热身运动;11:30吃午饭;13:00开会;15:00体能训练,17:00结束;18:00吃晚饭;19:30体能训练,20:30结束;21:00交手机。
如果不按时起床,会受到惩罚,跑步。我很听话,一直按时起床。周日休息,我会睡到中午,下午出去买水果,回来接着睡。
因为经常请假,平时训练,我是一垒,比赛我是三垒。我还做过指挥,在赛场发布命令。
开始,我不喜欢练冰壶。冰上训练,摔倒很正常。比赛规则多,我记不住。李教练总表扬我,说我不怕苦,进步快,我慢慢有兴趣。回到学校,满脑子都是冰壶和冰壶战术。
2019年3月中旬,我请假回学校,准备高考。中专班已经停课,我请同学辅导,不懂就问。半个月后,我们一起参加绥化学院单考单招,中专班考上四个人,我成绩第一。
大学四年,每学期我都跟冰壶队请假一个月,回校复习,参加考试。
教练李建锐:她,像个假小子
领导让我在省残运会上挑队员,我第一个挑中了琦琦。她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身材苗条,柔韧度好,非常适合练冰壶。她当时态度坚决,不练。好苗难得,不练冰壶太可惜了。
我找到绥化市残联的领队,请她帮忙做说服工作。残运会后期,琦琦才松口,说可以试试。
2006年,黑龙江组建听障冰壶队,我是教练。《中国手语》有上下两册,我用一周时间记住80%的手语词汇。可队员都不按手语书打,我只能跟队员学习他们的手语。
冰壶队壮大后,我把黑龙江听障女队分成两个队,一队是老队员,二队是新队员。2018年琦琦进队,2019年作为主力队员参加了第十届残运会比赛。
我们的主要对手是河北女队,队员很强。半决赛,二队遭遇河北队。赛前分析会上,我们教练组对河北队的一垒、二垒、三垒、四垒四个人逐一分析,告诉队员针对她们怎么打。
上场前,琦琦好像有点紧张,眼神飘忽不定,我跟大家说:“把这次比赛当成训练,把自己的水平发挥出来就好。”
心态放平后,队员表现很好,她们打败河北队。
进入决赛的是黑龙江一队和黑龙江二队,那场比赛打得很放松,二队拿到第二名。
打完比赛,拿到奖金,琦琦跟我说:“谢谢教练!”
我问:“谢什么?”
她非常调皮,说:“谢谢你让我变成富人。”
2020年,听说有个新来的队员被欺负。我打听经过,原来是新队员家长溺爱,她比较任性,跟别人沟通态度不好。本来没琦琦什么事,她看不惯,冲上去就是一脚。这事我没深究,后来这俩人成了朋友。
2021年全运会比赛,琦琦跟指挥沟通不畅。我批评她两句,她生气了,说:“我不上了。”
我让替补队员上场,替补队员在场上表现出色。我借机跟她讲:“你看见了吧?没有你,这个队一样能打好。冰壶比赛,打的是合作,队员之间应该相互信赖,相互理解。”
她说:“教练,我错了,你还是让我上场吧。”
那次比赛,黑龙江二队又是第二名。
琦琦手语好,口语也可以,理解能力强,我后来让她做指挥。在赛场上,她好像没心没肺,队员的失误她不计较,自己的失误也不放在心上。不管什么样的失误,都不影响她后面的比赛,下场以后照样笑呵呵。
我说:“你还能笑出来?你长点心吧。”
她反问我:“笑不好吗?”
我无言以对。
琦琦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不戴遮阳帽,天天戴运动帽,还倒扣在头上。从性格到装束,就是个假小子。
冰壶训练馆有专门的制冷设备,室内温度7摄氏度至8摄氏度,冰面温度零下5摄氏度。有队员把可乐带进冰壶馆,训练完再喝就是冰镇可乐。轮椅队运动员训练得穿棉袄,琦琦她们听障女队队员穿短袖。
琦琦妈妈:冰场,让女儿成长
琦琦小时候,我们把所有的钱花在她身上。能凑齐语训学校的学费,凑不齐回烟台的路费,我好几年没回娘家。
学会说话后,琦琦很乖,很懂事,我挺省心的。但要不要练冰壶,我俩有分歧。我说:“当运动员太累,我舍不得。考本科,才是大事。”
她说:“我不怕累。我要练冰壶,也要考本科。”
我看她态度坚决,就说:“你已经成年了,自己决定吧。”
2019年1月底,琦琦从冰壶队回来过年,她拿出两部新手机,说是送给我和她爸爸的礼物。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她说:“六七千。”
我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冰壶队每月给1800元补助,我就买点水果,剩下的钱攒着,攒四个月。”
我说:“要过年了,你明天给自己买件衣服吧。要是没钱了,妈妈给你钱。”
她说:“妈妈,我不要新衣服,我们天天训练,穿冰壶队发的运动服就可以。”
我当天发了朋友圈,晒新手机,特意说明,女儿用自己的钱给我买的。我的朋友都说,你家女儿才是贴身小棉袄,现在的孩子都啃老,琦琦是特例,很了不起。
我跟琦琦讲,以后不要给我们买礼物了,要学会存钱,以后用钱的时候,自己有钱才能做成事。
她说:“妈妈,我怕我乱花钱,存不住。”
我说:“那你留下零花钱,剩下的打给我吧,我帮你存钱。”
她说:“好。”
她从2019年开始存钱。2021年,她用自己的钱去北京学习,拿到驾照。工作以后,她用自己的钱买车。
当运动员肯定累,琦琦从来不跟我们说。我有时候问她:“累不累?”
她总说:“不累。”
我就说:“一点都不累吗?不可能。”
她笑了,说:“要是一点都不累,运动员不会有成绩。我们累,是可以接受的累。”
练冰壶以后,琦琦明显变了。她变得能吃苦,不抱怨,对人、对事有自己的判断,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特别努力。
琦琦:找工作,遇到冷和暖
毕业后,我在BOSS直聘上找工作,投简历都是济南的公司。我在简历上说明:计算机专业,本科学历,听力和说话不是很好。
2023年7月,我去一家公司面试。面试我的人最后说:“你的专业可以,沟通有点问题,回去等通知吧。”
第二天,我在微信上问:“什么时候通知我?”
对方没有回复,我知道完了。
2023年7月末,济南有个残疾人招聘会。两家公司收下我的简历,让我等通知。他们很快回复我,表示我不符合岗位要求,建议我去工厂找工作。
我已经没有信心,不想再投简历,后来我告诉自己:还是要再看看,万一有机会呢?
第三家公司面试官是个女士,她让我坐在旁边,说话很慢,很有耐心。
她问:“你是黑龙江人,为什么跑到济南来?”
我说:“我姥姥家在烟台,我父母准备回烟台养老。”
她问:“你打算在济南长期发展吗?”
我说:“差不多吧。我刚毕业,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也不知道目标是什么,比较迷茫。”
“理解了。”她起身走开,好像给谁打电话,回来说,“你明天下午到公司来吧,主管还要面试你。”
第二天下午,我去公司见到主管。他带我去工作台,让我操作电脑,测试网关基础。我说:“我大学时是冰壶运动员,基础不够好。”
他说:“哦,我们可以带你学习。”
主管也让我回家等通知。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的邮箱突然收到公司邮件,通知我两天后去上班。
这回是真的,我要工作了!我很少遇到这么好的两个人,他们不歧视我,对我有耐心。这个好消息,我第一个告诉妈妈,她当然开心。
上班第一天,主管指导我具体操作,我用手机录下来。代码太难,我经常记不住。主管说:“没关系,我一点点教你。”还有两个同事,他们也教我。
不知不觉,三个月试用期过去。济南天气变冷,我的膝盖很疼,我去找面试官,想辞职。
她问:“为什么辞职?”
我说:“我的膝盖疼,要回家休养。”
她点点头出去了,带回一张考评单子,上面写满表现分。她解释,试用期的表现分如果低于60分,就是不合格,我的表现分是92分。
她告诉我:“大家很认可你的工作能力。你请假多长时间都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行。”
我说:“我考虑考虑吧。”
她说:“我们希望你留下来。”
我在微信上跟妈妈商量,妈妈说:“你怎么决定都行,我都支持你。”
我认真考虑过:如果辞职回家,以后再找工作,我还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吗?不可能。既然不可能,我应该接着干。
转正答辩那天,会议室坐四个人,我很紧张。他们问很多问题,我都如实回答。
转正后,我请半个月假回黑龙江。医生说我半月板损伤,不能再当运动员。
不能再上冰,我很难过。李教练问过我:“能不能回来参加训练?2025年能不能参加全运会比赛?”
我不好意思跟他说伤病,怕他失望。
主管范同兵:“解码”,我们都在尝试
我们部主要负责生产和测试网关,网关跟路由器原理相同,用于公司项目。我们申请招个人,负责产品的测试工作,人事专员丁慧老师知道。
在招聘会现场,丁老师把琦琦的简历发给我看,我说可以。面试那天,我看她文字沟通没问题,上手很快。只要说话慢一点,分贝高一点,简单沟通也没问题,符合我们的工作需求。
琦琦入职前,我跟同事说:“我们新来一个同事,她有听力障碍,会分担我们的工作任务。”万腾科技公司的人文环境好,部门和部门之间、人和人之间比较友好,大家都愿意帮助琦琦。
琦琦说话和我们不一样,她发音不规范,我这边得迅速“解码”。刚开始,脑子“解码”解不过来。听习惯了,我基本能听懂。
我教她做产品测试,先操作一遍,边说边演示。她怕忘了,用手机录视频,反复看回放。我们还有测试文档,操作步骤介绍得比较详细。
过了实习期,她膝盖疼想辞职,应该先找我,她不知道,去找了人事专员丁老师。丁老师过来问我什么意见,我说:“首先,我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其次,试用期这段时间,她表现非常好。请假的事,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转正答辩那天,我也在场。人事主管的问题比较多,怎么看待这份工作?怎么评价自己的实习表现?有没有长期工作的打算?等等。琦琦虽然紧张,但态度诚恳,表现很好。
我在以前的公司见过听障人士,他们和我们表达方式不一样,手语打得飞快,会说话的很少。琦琦会说话,一定付出很多努力。她和我们都需要一个“解码”的过程,慢慢去了解对方。
听障毕业生融入社会的进程,要看他们从事什么行业,沟通对象也要知道他们的情况。如果有技术加持,他们的融入会快一点。用人单位要充分利用他们的特长,扬长避短。我注意到,他们的观察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具体到操作层面,有点耐心就行了。对这个群体,用人单位还要多关心、多鼓励。有时候,琦琦把有问题的产品筛选出来,我向她竖拇指,她可高兴了。
琦琦:我的座右铭,“不怕路远,就怕志短”
初中的时候看书,看到“不怕路远,就怕志短”这句话,特别喜欢,后来变成我的座右铭。复习、考试、练冰壶、打比赛、找工作和工作后,遇到困难,这句话给我力量。
我想过,要融入同事,不知道怎么做。我不主动,不知道怎么主动,都是他们主动问我、告诉我、关心我。我融入不了他们,他们在融入我。
我跟同学聊天,我们常聊工作,聊自己的主管和同事,他们都说:“琦琦,你太幸运了。”我也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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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季,艾苓在运动场拍下学生的背影
十六岁,我上二年级
选举两岁失聪,三岁丧父,四岁跟妈妈到继父家。十岁第一次坐大巴,妈妈把他送到特教学校。
开学不久,学校组织体检,查出他患肝病。六年后,再回学校,他已经十六岁。
选举1990年出生,是绥化学院环境设计专业2021届毕业生,山东人,现在深圳工作。
选举:我十岁上一年级,十六岁上二年级
我八九岁去村小学,看不懂老师说什么,回家玩。
2000年,妈妈带我去城里,我第一次坐大巴,很高兴。妈妈把我留在特教学校,她走了。老师用手语讲课,我完全看不懂,餐厅的饭好吃。中午,老师让我们午睡,我想妈妈,哭了。
上学不到一个月,体检。体检完,妈妈来学校,老师跟她说话,她表情震惊,多次哭。妈妈帮我收拾书包,带我回家,我不懂为什么。
回家后,妈妈强迫我吃药,吃很多药,天天吃,我猜我有病。
妈妈不会手语,我在学校没学会手语和写字。吃饭、睡觉、吃药、洗碗、干活,妈妈拿东西比画,我懂。
家里吃肉少,他们吃肉,我想吃,妈妈摁住我筷子,我生气。妈妈拿出药,指指肉,使劲摇头,我明白,我不能吃猪肉。
我在家里无聊,出去跟健全孩子玩,他们小,没上学。他们了解我听不见,不会说话,打牌、钓鱼、爬树,他们用全身比画。我们一起玩,很开心。有个小朋友,带我去学校玩。学生上课,我们在树上。学生下课,我们下来,看他们玩什么。他们排队、做操,没意思。
几年后,早晨妈妈带我去医院,护士抽血。下午,医生跟妈妈说话,妈妈笑了。回家后,妈妈找书包,买文具。我不想上学,跑去外面玩。
2006年,妈妈送我去特教学校。我没想到同学还小,就我年龄大。我上二年级,不是一年级。我不会数学,数学考试成绩差,好像30分,偷偷哭。我听课认真,成绩上来,老师让我当班长。
二十岁,我小学六年级,几个同学说“高考”,我不懂。他们说“大学”,我也不懂,问他们。
有个同学说:“大学比我们学校大很多,上课有趣,毕业后赚钱多。想上大学,要参加高考,难。”
我上高中时有助听器,好像残联捐助。我戴上助听器,听见声音,很多,很乱,我受不了。助听器放在家,现在还在家。
学校要求家长接送,高中生也是。妈妈星期一早上送,星期五下午接。
2016年6月30日,学校要放假,妈妈去学校接我,跟班主任说话。当时我会看口型,妈妈侧身,我看不到她口型,只看见班主任点头。我们回村,妈妈带我去药店买药,我问什么药,妈妈不说。妈妈脚底出血,我见过,她和我说没事。
晚上,妈妈和我说话,让我好好学习,明年考上大学。妈妈给我400元钱,我说不用了,她让我放好,以后用。
7月1日凌晨一点多,爸爸推醒我,叫我去看妈妈。妈妈躺在床上,嘴角有白沫,桌上有很多药瓶,妈妈自杀。我大声喊妈妈,我哭了。
那个暑假,我在家画素描,想把妈妈画出来,眼里总有泪,画不成。我画房子、锅台、庄稼地,妈妈原来在那里,现在不在。
哥哥:妈妈走了,我一个人要担起全家的重担
我是选举的亲哥,跟妈妈到继父家,我六岁左右,他四岁。继父对我们很好,视如己出,我和弟弟改姓他的姓。
妈妈之前做过手术,是我带着去的。病灶在脚底,当时切除了。医生让做切片检查,知道是黑色素瘤。医生告诉我们,术后要经常做检查,这种病很危险,可以通过淋巴结转移,只要发现转移就是晚期。
那几年家里事情多,心里很乱,手术时间我忘了。我问过妈妈,最近做检查没有,她说做检查了,没事,我以为真没事了。后来黑色素瘤转移到大腿内侧,妈妈自己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妈妈去世,什么预兆也没有,当时我在城里工作,知道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我去自动取款机取钱,取了两次没成功,发现拿错卡了。取完钱,我骑摩托回家,当时下雨,总觉得摩托跑不快,但油门已经到底了。
回家后见到妈妈,我和弟弟一起哭了。那天夜里,雨越下越大,特别大。经常感觉像做梦,这些都不是真的,最好第二天雨过天晴,发现是噩梦。处理完后事,我还不敢相信妈妈真的不在了。
2010年我成家,有两个孩子。有妈妈在,我不用操太多心。妈妈不在,我一个人要担起全家的重担,压力很大。
开学以后,我接送弟弟。班主任跟我聊过,说选举现在很用功,天天学到晚上十一点,有可能考上大学。我说:“我们全家都支持他考大学,能考上最好,老师放心吧。”
有时候我工作忙,没时间接送弟弟,我对象去。我对象通情达理,娶到她我很幸运。我平常不回家,公司放假才回去。她带着孩子和爸爸一起吃饭,代替我尽孝,我很满足。
陈老师:这孩子特别单纯
我第一次见到选举,他已经十六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孩子——矮短身材,唇上生着绒绒的髭须,双手插在口袋里,四下顾盼间透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当教导主任把他和他的母亲领到我的面前时,看着这个大孩子,我其实还是有些头疼的,因为他的同班同学比他小五六岁,以后他能适应环境吗?他能和其他同学融洽相处吗?
果然,当我把他领进教室,向同学们介绍这个“大”同学的时候,没有谁对他感兴趣,一个个神色木然。他还是那个样子,撇着腿,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我介绍完以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坐到教室的最后排去了。不知道他“哼”的那一声,是对班里面这些小娃娃的不屑一顾,还是对现实的无奈。
挨到下课后,那些小同学一哄而散,都奔操场玩耍去了,只有这个“大”同学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无所适从。当我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发现他的母亲就在教室外面。她身材矮胖,踮着脚,再踮着脚,努力从窗外窥察自己的儿子。
从那天开始,将近八年的时间,我都是他的班主任。
他回来上二年级,那时候我们用老版教材,难度不大,我稍稍关照下,他很快跟上进度。他的同学都经过语训,会说话,会手语,对他比较排斥。
我让他当班长,跟他讲:“你是大哥哥,不要跟他们计较,学习、劳动、生活都要给他们树立榜样。”
他笑了,非常开心,很快和同学玩到一起。
他比较执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懂变通。上初中以后,当班长不太合适了。我让他做班委,管过卫生和纪律。
上初中的时候,他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乐呵呵地来告诉我,想让我“介绍介绍”。
我心里一惊,不想让他那个时候谈恋爱,毕竟他二十多岁了,但是他的同班同学才十五六岁,怎么可以和同学谈恋爱?而且学校严格禁止学生在校恋爱嘛,所以就跟他谈了三个理由:“第一,你俩年龄差距比较大,不合适;第二,她属于遗传性耳聋,有可能影响下一代;第三,你上学晚,最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尽快完成学业。”
看样子他听进去了,表情沮丧,摇摇头走了,后来在学校一直没谈女朋友。
等到他大学毕业,他的同班同学,包括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女生都结婚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是单着。有的时候其他同学在朋友圈晒婚纱照或者晒幸福,他会留言说几句话,但是同学们对他的回复总是不冷不热的。毕竟年龄的鸿沟摆在那儿,这个班集体他一直都在,又似乎一直都在游离。像他这种情况,成家立业需要第三方支持,否则就是个难解的疙瘩。
大学毕业后,他想去美国深造,有个大学给他发来录取通知,他把学费明细单发给我看,每年2万美元。除了学费,还有生活费呢,费用不低。他没指望家里拿钱,希望母校和残联资助,没有成功。
理想兑现成现实,不容易,他更不容易。
选举:三十四岁,我用语音说“谢谢爸爸”
绥化学院老师在群里说,新生报到后要开家长会,哥哥说他送我。坐火车好慢,哥哥工作忙,让我订机票。
我在手机上订机票,21:30从济南飞,23:45到哈尔滨,两张票1164元。那天晚上航班延误,不能飞,两张票赔偿1000元。我们高兴,住免费宾馆,第二天早上飞机起飞。
大学生活费,哥哥每月给我300元。我觉得钱少,多次和哥哥吵,他说没钱,让我节省点。
大一寒假,辅导员纪元老师介绍工作,我去哈尔滨印刷厂打工,一个月工资三千多。
大二寒假,找不到工作。
大三寒假,大学同学介绍,我去青岛饺子馆包饺子。工作不到一个月,饺子馆停止营业。
大三暑假,我去昆山电子厂工作,天天戴口罩,浑身没力气,感觉很疲惫。后来去上海,住朋友家,一个月找不到工作。
在学校,生活费少,我想省钱,网购电热锅,在宿舍做饭。煮面条,放一点盐和青菜,能吃饱。一袋速冻饺子5.8元,好便宜。
几个老师检查宿舍,说不能在宿舍做饭,我把电热锅给老师,老师让我写检讨书。纪元老师让同学为我捐过钱,刘芳芳老师买了牛奶、香蕉、饼干送给我。
我得过一次国家励志奖学金、三次二等奖学金、四次助学金,有这些钱,我做很多事。
我办过健身卡,参加同学聚会,去哈尔滨玩,暑假去上海“无声课堂”学习,认识很多朋友。
2019年,我去北京美国大使馆,参加中美聋人交流会。现场有手语翻译,有人介绍美国手语,介绍中美手语翻译研究。
交流会后,我通过视频学习美国手语,每天一个半小时。学习半年,考试合格,拿到美国手语一级证书。
上高中时,看微信公众号,发现白云鹤,他也是聋人,自学英语,考上美国加劳德特大学。真羡慕,那时就想出国留学。美国手语考试通过后,我更想出国。平时看小红书,搜索出国留学、工作、美食、旅游。
大学毕业后,朋友介绍,我去上海迪士尼公司刷油漆。油漆味大,我上网查,油漆对身体不好,影响健康。
我找经理辞职。经理说:“干满一年,可以换岗位。”我等不了,工作三个月,我辞职回家。
裸辞后,我找不到工作。大学同学多次逼我,说必须出去工作,不能让家人养,他让我做外卖小哥。
2022年8月,我去杭州送外卖,买二手电动车,花700元。工作四十天,赚五千多。去掉房租和买车钱,余钱少。
10月4日中午,大雨,风特别大。我送外卖,在路口拐弯,大风吹翻雨棚,电动车侧翻,我锁骨骨折。住院八天,花1.7万,公司保险出7000元,哥哥汇来1万。
在家养好伤,我去青岛,在饺子馆工作五个半月。
一盘饺子十八个,包完过秤。有个主管要求355克,要是360克,他不高兴,批评我。我跟他吵两次,辞职。
2023年10月,残联推荐我去北京工作,公司做工艺品,要有绘画基础。工资收入不多,养活自己可以,养家难。
其实,我没想过结婚,我很喜欢学习英语和美国手语,我想出国,留学回来,我可能有好工作。我知道,有美国手语一级证书,可以申请美国大学,有个大学录取我。学费多,去不成。
爸爸对我好,我说不出来。爸爸不懂手语,沟通难。2024年过年,我回家,用语音翻译软件和爸爸沟通。
我打字:“爸爸,过年好!”软件转换成语音,我让爸爸听。
爸爸听见了,好像不敢相信。
我接着打字,转换成语音:“谢谢爸爸!”
爸爸点点头,笑了。
哥哥:我不再按照我的想法要求弟弟
我不会手语,以前跟弟弟沟通,大体比画下。后来他会写字了,遇到具体的事我们写字、打字。
平时没什么感觉,就是他任性的时候,我和爸爸怎么说都没用,他就认为你是错的。跟他沟通很费劲,他情绪激动,我们就要吵架。那个时候,我感觉很无助。
弟弟上大学的生活费,都是爸爸给我,让我转给他,有时我自己添点。几百块钱,我知道不多,但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够吃就行,攀比不来。
弟弟在杭州受伤住院,爸爸很着急,但是他不会用智能手机,所有事都是我办的,1万元钱是我的。他还没还,还不还不重要,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我两个孩子都会些手语,我弟弟教的。这也是我没想到的,孩子们很懂事。
我爸爸是个闲不住的人,最早跟着包工头在附近村庄盖房子,后来到钢厂上班、上物流卸货。前年腿疼,在家休息一年。现在六十九岁了,还打扫卫生挣钱。他一直惦记我弟弟,说弟弟还没找对象,他得挣钱,给我减少点负担。
我们结婚后,跟爸爸分家了。妈妈去世后,弟弟不在家,我们再不回家,爸爸会孤单。所以,这么多年一大家人一起吃饭,在一起吃饭才是家,才有家的味道。
现在,我不怎么按照我的想法要求弟弟了,只要他自食其力,不乱花钱,身体健康就行。我没什么本事,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纪元:他注定是晚熟的人
选举二十七岁上大学,三十一岁毕业,是我带过的年龄最大的学生。知道他家庭情况后,我挺照顾他的。
大三那年,要评国家励志奖学金,学生干部先汇总各班学习成绩排名。跟有的同学比成绩,他还差一点。我跟学生干部商量:“选举最需要这个奖学金,要不就给他吧。”学生干部都同意了。
2021年5月,大四学生回校参加毕业设计答辩。选举很不高兴,质问我:“预备党员为什么没我?”
他确实有入党意愿,参加过校内党校培训,是入党积极分子。但他不是学生干部,缺少突出业绩。我跟他解释,要求入党的同学很多,不是毕业前都能入党。学生干部为同学服务的机会多,在为同学服务方面,他还欠缺。
他听得心不在焉,没等我说完,他扭身走了,当天离开学校,没影了。我当时年轻,快让他气冒烟了。一个成年人应该知道,不可能什么好事都是你的,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这点事怎么不明白?
再想想他的成长经历,我很快释然。现在很多家长注重早期教育,孩子从小学习识别事物,学习爱和分享。因为听力障碍,选举的启蒙教育缺失。因为生病,学校教育大大推迟,人际交往圈子狭窄,交流停留在生理需求层面。可以说,十六岁前他都处于混沌未开状态,他注定是晚熟的人。
毕业两个月,我收到他第一条微信:“老师,我在上海迪士尼公司上班,你放心。”
我回复:“好好工作,祝你好运!”
2023年冬天,我去北京联系实习基地,不知道他在那家公司工作。公司老板带我看工作环境,他突然看见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离开公司,他发微信给我:“老师,我好想你!”
我们的孩子需要去“污名化”
纪元,绥化学院汉语言专业毕业生,陕西师范大学在读博士。2017年硕士毕业后入职绥化学院,是2017级、2018级和2023级听障生辅导员。
纪元的同事告诉我:“做听障生调查,你一定要采访纪元老师,她经常深更半夜满大街找学生。”
2023年8月16日下午,学校尚未开学,听障生艺术团恢复排练,有辆白色尼桑停在特教楼下,我问纪元那是不是她的车,她说:“对,完全是为了找学生方便。”
孩子们为什么玩失踪?
当辅导员第一年,我的学生经常夜不归寝。学校规定,宿舍楼晚上10:00锁门,10:30熄灯。查寝的时候,发现个别学生不在,当辅导员的就得找呀。晚上打车太不方便,就买了这台车。
午夜的街道、凌晨的医院、清晨的校园我越来越熟,怎么找人、怎么报警、怎么就医我越来越溜。我气得发狂或沮丧无奈的时候,他们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晚上出去找学生,我挺害怕的,爱人每次都陪着我一起找。
开始我不明白,本来没什么大事,突然夜不归寝,这是为什么呀?你绝对想不到,大多数学生在刷存在感。
听障生在家里的存在感普遍低。第一个孩子有听力障碍,大多数家庭选择再生一个,生完二胎,父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健听孩子身上。有些家庭父母离异,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家长忙着赚钱养家。我接触的家长会手语的非常少,跟孩子沟通都难,更不要说家庭教育了。
2017级学生第一个寒假结束,我让他们分享和家人过春节的感受。
有个男生说:“家里来了亲戚,那些人在一起做饭、吃饭、聊天。”
我问:“你呢?”
他说:“我在一边玩手机,都习惯了。”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分享获得广泛共鸣。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那样的情景,在热热闹闹的家庭聚会上,一些孩子因为沟通障碍被边缘化,那不是他们贪玩。
这样的孩子被找到以后,知道老师在意他们,刷到存在感,一般不会再失踪了。有的问题却冰冻三尺,不那么简单。
有个女生夜不归寝,我特别担心,在一个宾馆查到入住登记后,工作人员不让我去找。
我说:“她是我的学生,如果她在你们的宾馆出现任何问题,你们都要负全责,你们负担得起吗?”
我把他吓住了。
上去以后,我找到那个房间,敲门不给开,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联系家长以后,我才知道原因,这个女生管家长要零花钱,家长不给。
第二天,这个女生正常上课,像没事人一样。我问的时候,她还有点小得意,要挟家长似乎是她的惯用招数。仅从这件事的起因和结果,就能知道学生家长教育方式的匮乏。
我告诉她:“父母生养我们不容易,从我们离家求学起就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学会为千里之外的父母分担,节俭用度。在外求学,用失踪的方式让父母担心达到自己的目的,非常不成熟,你倚仗的是父母的爱。”
时隔多年,有个场景记忆犹新。一个新疆男孩跟同学结伴来学校报到,报到以后他跟妈妈视频。
他妈妈穿着鲜艳的维吾尔族服装,用手语告诉儿子:“你非常勇敢,我为你骄傲!”
男孩笑着告诉妈妈:“学校和老师都很好,妈妈放心吧。”
当时,下午的阳光照在男孩身上,他和妈妈继续用手语流畅地聊天,我感觉好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会手语而且特别流畅的家长,会手语才能及时沟通,在沟通无障碍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肯定不会玩失踪。
我特别想告诉那些听障生家长:一定要学点手语,关注孩子的内心需求,爱的沟通是教育起点,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重要一百倍。
孩子们为什么有“污名”?
当辅导员以后,经常有人到我这里告状:你的学生在走廊喊,你的学生上课期间随时起来去厕所,你的学生在宿舍煮东西……
不管谁告状,我都特别不好意思,好像他们说的不是我的学生,而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处理。”
我告诉学生,要学会控制情绪,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让自己的声音打扰到别人;我告诉学生,课堂上要尊重老师,去卫生间要请假;那个在宿舍煮东西的孩子我问过了,这个月家里还没给他打生活费……
你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所有问题,背后都有原因:有些学生没有助听器或者不喜欢戴,他们听不见声音,只顾自己开心或愤怒;有些学校给残疾孩子随时出入课堂的“特权”,他们不知道那是“特权”,以为理所当然;那个在宿舍煮东西的孩子不应该受处罚,应该被提醒、被资助;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耐心纠正。
我们的孩子需要去“污名化”。
很多人提到这个群体,说他们是“哑巴”“聋哑人”,都不对,他们只是听力不健全的人。通过早期的语言康复,很多人可以说话。
有些人带着健听人的优越感谈论聋人,以为他们完全不懂。错,很多孩子会读唇,如果你说慢点,他们基本能读懂。
我刚当辅导员的时候,领导给我打过预防针,说:“纪老师,你的付出未必能得到学生的回应,你要有心理准备。”
2017年秋季开学,我接2017级新生,带着他们军训。检阅结束,有个男生告诉我,他的脚扭伤了。
我问:“什么时候受伤?”
他说:“刚刚。”
或许不是刚刚受伤,这个孩子带伤坚持到军训结束。
我马上带他去医院,我爱人背着他楼上楼下做检查,后来还背着他做复查。
伤好以后,他送我一只玩具熊,小熊的肚子里有一张黄色的心形卡片,密密麻麻写满感谢的话。爱有回应,我挺感动的。
2018年12月,教育学院开始筹备听障生专场演出,参与演出的是2017级和2018级学生,我那时候刚怀孕。
学生们知道我怀孕了,他们变暖、变乖了,经常送我一袋小零食或者一瓶饮料。
我用手语告诉他们:“谢谢,我不需要这些。我需要的是你们好好上课、好好排练。”
他们告诉我:“老师肚子里的宝宝,一定是个健康宝宝。”他们多么希望自己是健康人,“健康”是他们心里最美好的祝愿。
我差不多跟了半年排练,2019年6月举办专场演出。一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健康宝宝。
2021年6月,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生要毕业了,教育学院的毕业演出,我希望八十个孩子全都上场。我翻了很多歌,翻到《少年》,请特教专业一个女生独唱,八十个孩子一起伴舞,他们练得可认真了。
等毕业演出全部结束,我说:“咱们拍照吧,留个纪念。”
我站在前面组织队形,队形组织得差不多了,我站到队伍里,四周突然鸦雀无声。
我有点好奇地转身看,一个能说话的女生抱着大捧花走过来,她深深地鞠一躬说:“老师,谢谢你!”
我当场泪崩。
第二天,四位班长和我一起发毕业证,我还给他们开了最后一次班会。
我跟他们约定,十年再见,那时候我肯定在绥化学院等大家。我还给他们打预防针,借用了作家刘瑜《愿你慢慢长大》一段话:“愿你慢慢长大,愿你有好运气,如果没有,愿你在不幸中学会慈悲;愿你被很多人爱,如果没有,愿你在寂寞中学会宽容。”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但我还是得说出来。
我们的孩子怎么参与社会竞争?
当辅导员以后,我专门去过几所同类高校,偷偷进校园,进课堂,看学生,太震惊了。
有一所特殊教育学院,那里的听障生普遍有部分听力,更有听说能力都比较好的,几乎和健听生一样。我当时就想:“天哪,我们的孩子以后怎么和他们竞争啊?”
必须承认,我们的孩子和这些学校的学生有很大差距。看到差距以后,在实习和就业上我降低了预期。
联系本地的企业,开始都答应得很痛快,只要提到“听力有障碍”,就没有下文了。
我去南方给学生联系实习单位,有家工厂窗户上有白色油漆,很明显,油漆不是刷上去的,是泼上去的,有薄有厚,还有没泼到的地方。接待我的人说,他们刚对车间做了整修。
实习单位的基本情况我和家长沟通,家长说:“纪老师,我看可以,这就是现实,孩子们以后要面对的现实。”
这届学生的实习和就业工作进展比较顺利。
等2018级学生实习时,家长对进厂拒不接受:“我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怎么还能去工厂实习呢?”
有的家长说:“要是没有好工作,不如让孩子玩两年再说。”
我不敢苟同,我的学生也没有苟同。他们寒暑假经常打工,已经有一只脚提前迈入社会了,工厂操作工、设计公司的设计员、企业文员、管理岗位等等工作他们都能接受。
从学生毕业后反馈的情况看,国办文件《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2-2024年)》比较给力,有的学生告诉我,他们当地残联设有“残疾人就业辅导员”,为他们推荐就业岗位,太难得了。
在孩子们身上,我能够感受到整个社会对残疾群体的支持,那是社会文明的进步,哪怕是微小的进步,在孩子们的身上都有呈现。
2023级一百名听障新生里,有四个孩子直接给我打电话沟通情况,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太激动了。这些年,国家在助残方面的投入,在这些孩子身上已经见到成效了。
从2023年开始,特殊教育学院学生管理也改进了,我带的学生里,既有一百名听障生,也有一百多名健听生,志愿服务、听健融合工作更方便推动。
我自己本来是学渣,三本生,在绥化学院读本科的时候也不用功。有一个学期,我的综合测评分实在太低了,必须参加活动才能挽回局面。正好有一次师范生讲课比赛,我准备得比较认真。
比赛的时候,我没讲几分钟,老师就说:“可以了,下一位。”
我心想:坏了坏了,我讲砸了。
等成绩出来,我竟然是文学院的第一名。
这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差,既然老师们都认为我讲课好,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尝试?决定考研后,我天天去自习室,在自习室蹲了两年。
硕士阶段我的研究方向是高等教育,博士阶段的研究内容是学生发展与教育,听障大学生职业生涯教育将是我研究的重点,一个不爱学习的人走了一条终身学习的路。
对那些不学习的学生,我太了解了,熟知他们所有的把戏,我告诉他们:“你们现在玩的东西,都是我玩剩下的东西。”
对绥化学院我心存感恩,一直带着感恩心做学生工作,希望像我的恩师那样,让我的学生因为我而改变,变得更好。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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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提供者:艾苓,作家,现居黑龙江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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