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新政 | 破除“中西医并重”的最后壁垒：北京医保新政如何为中医药“精准破题”

导读

2024年9月，北京市医疗保障局与北京市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发布了《关于医保支持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北京《实施意见》”）。在医疗支付改革进入深水区、DRG/DIP付费全面铺开的背景下，这份文件不仅是一份政策表态，更是一场关于“支付逻辑”的深层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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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北京市医疗保障局与北京市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发布了《关于医保支持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北京《实施意见》”）。在医疗支付改革进入深水区、DRG/DIP付费全面铺开的背景下，这份文件不仅是一份政策表态，更是一场关于“支付逻辑”的深层变革。

长期以来，中医药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中西医并重”难以落地的尴尬：中医机构因技术劳务价值被低估而“以西养中”，中药饮片虽保留加成但流通环节仍需规范，中医优势病种更是在西医的“病种付费”框架下“水土不服”。北京这份《实施意见》通过准入、定价、支付、监管四维联动，试图构建一套真正适合中医药特点的“首都方案”。

一、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打破中医服务的“物理围墙”

北京《实施意见》的第一大亮点在于对中医药服务网络的“扩容”与“提质”，这本质上是通过医保定点管理进行供给侧结构性改革。

1. 全链条覆盖与“无障碍”就医

文件明确提出将中医医院、中西医结合医院、民族医院、基层中医馆乃至养老机构内设中医机构纳入定点管理，并规定参保人员无需选择即可直接就医。这一政策极具北京特色——作为超大城市，医疗资源高度集中，通过打破医保定点选择的限制，实际上是在为中医药服务“引流”，解决了患者“有中医需求却无定点资格”的痛点。

2. “互联网+”与“央属资源”下沉

文件特别鼓励央属、市属定点中医医院以增址方式在基层设立服务延伸点，并纳入医保管理。这有助于推动优质中医资源通过互联网复诊和基层延伸点实现下沉，对于疏解非首都核心功能和促进分级诊疗具有积极意义。

二、价格机制纠偏：从“物耗崇拜”回归“技术劳务价值”

中医药服务价格长期被低估是制约行业发展的核心瓶颈。北京《实施意见》在价格管理上精准切入了这一痛点。

1. 中药饮片加成的保留与延续

文件在中药饮片管理上明确规定：公立医疗机构采购的中药饮片，可按照实际购进价格顺加不超过25%销售。在2017年北京医药分开综合改革后，药品零差率成为主流，而中药饮片是少数被明确允许加成的品类。北京此次重申并延续这一政策，体现了对中药饮片炮制、贮存、损耗等成本的科学认知，防止中药饮片因无利可图而被医疗机构边缘化。需要说明的是，非饮片的中药（如中药配方颗粒）则严格按照“零差率”销售。

2. 开辟新技术“绿色通道”

针对来源于古代经典、疗效确切的中医传统技术以及具有创新性的中医新技术，文件明确开辟价格审批的“绿色通道”。过去，一项新的中医诊疗技术从立项到定价往往周期漫长，北京的“绿色通道”机制，配合国家层面正在推行的中医类（针法、灸法、推拿等）立项指南，有望加速具有临床价值的中医技术服务落地。

三、支付方式革命：在DRG的“西医逻辑”中划出“中医特区”

这是本次《实施意见》最具突破性的章节。随着DRG/DIP支付方式改革的深入，中医往往因为“治疗路径不按手术分组、耗材消耗低”而在支付标准上吃亏。北京对此给出了自己的探索方向。

1. 多元化支付体系的构建

文件提出“一般中医医疗服务项目可继续实行按项目付费”，这为针灸、推拿等高频次、低耗材项目留出了生存空间。更重要的是，文件明确提出探索按病种付费、按床日付费和日间病房模式。

• 按病种付费：文件提出“遴选中医病种，合理确定支付标准”，这是向“按疗效价值付费”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虽然文件未明确具体支付标准是否与西医手术对标，但这一探索方向为中医优势病种（如骨折手法复位）争取合理支付留下了空间。需要说明的是，具体的定价逻辑尚待北京后续配套细则明确。

• 按床日付费：针对中医康复、安宁疗护等需要长期住院的项目，文件提出“研究按床日付费”，这有助于解决急性期后患者“压床”导致的医保控费难题。

• 日间病房按病种付费：对治疗周期长、风险可控的中医病种，文件提出开展日间中医医疗服务并实施按病种付费，这将在提高床位周转率的同时，方便患者就医。

2. 总额预算下的“中医激励”

文件在医保总额预算管理质量评价体系中，创新性地增加了中医药特色质量评价指标。这一举措释放了明确的政策信号：中医医院的“中医特色”越强（如中医非药物疗法使用比例高），在医保考核中的评价就越高，从而有望在年终结算中获得更有利的支付倾斜，倒逼公立中医医院“姓中”而不“姓西”。

四、药品与制剂：打通“最后一公里”的用药堵点

北京《实施意见》在用药保障上体现了对中医药特点的包容。

1. “双通道”与中药制剂

文件落实了国谈中成药的“双通道”供药（医院和药店同价）机制。同时明确，根据基金承受能力和临床需要，按程序将符合条件的医疗机构中药制剂纳入医保支付，并建立动态调整机制。北京拥有众多知名的“院内制剂”，这一机制将为老中医经验方的临床应用提供可能，但前提是不超出医保基金的承受能力。

2. 超剂量使用的规范

文件明确，超出《中国药典》规定常用剂量但符合《处方管理办法》的中药饮片，纳入医保支付。中医临床讲究“经方”和“重剂起沉疴”，药典剂量往往偏于保守。这一规定为名老中医根据病情灵活用药提供了支付保障，避免了医生因担心“超量不报销”而不敢治病的尴尬。

五、挑战与展望：支付改革进入“深水区”的冷思考

尽管北京《实施意见》蓝图宏伟，但在落地执行中仍面临严峻考验。

1. 疗效评价的标准化难题

无论是按病种付费还是日间病房模式，都依赖于一套科学的、西医听得懂、中医能自洽的疗效评价体系。中医的“治未病”和功能改善往往难以用CT影像或化验指标完全衡量。北京若想将政策落实，需要尽快建立基于患者报告结局（PRO）和功能恢复的中医特色评价标准，为“合理确定支付标准”提供依据。

2. 监管的智能化挑战

文件第五部分强调了“加强医保基金监管”。中医诊疗（如推拿、针灸）存在单人单案、操作时长难以量化的问题，易滋生“虚假诊疗”和“串换项目”风险。利用医保智能监控系统，通过大数据比对治疗时长、频次和用药逻辑，将是北京医保部门的长期课题。

3. 三医联动的深度协同

政策的落地需要医保、卫健、药监三部门的深度联动。例如，医保按病种付费，卫健部门就需要出台相应的中医优势病种临床路径，只有诊疗路径标准，支付标准才有据可依。

结语

北京市的这份《实施意见》，其核心逻辑是在标准化的现代医保制度框架内，为个性化的传统医学留出弹性空间。它不再试图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的身高”，而是通过价格杠杆和支付方式的精细化调整，试图挖掘中医在“简、便、验、廉”方面的成本优势。

对于全国而言，北京作为首都有着较强的示范效应。这份文件不仅为中医药发展提供了医保基金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建立了“指挥棒”——让提供高价值、低成本、优疗效的中医服务者获得更好的经济回报。这既是中医药发展的机遇，也是中国医保从“控费”走向“价值购买”的一次重要探索。当然，上述诸多探索方向的具体成效，还有待后续配套细则的出台和执行实践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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