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上曾出过一位祸国妖妃。
从那以后,家中女子成年前,都要喝一味苦药,压住艳丽容貌。
我喝了十二年。
喝得脸色灰败,唇无血色,站在人群里像一株枯草。
未婚夫一直嫌我寡淡。
他身边新来的表小姐却明艳爱笑,日日拿团扇遮着脸打量我。
「姐姐这样病恹恹的,日后与你站在一起,旁人会不会以为你娶了个药罐子?」
可他没训斥她失礼。
反而把新打的赤金镯子推到表小姐面前。
「她戴着不相配。」
「送你吧。」
宫中重阳宴,贵妃要从京中贵女里选一人做画像,挂入美人屏。
表小姐抱着那只镯子,笑着问我敢不敢同她一起入宫。
我看着她腕上的赤金光,点头。
「若你入屏,我送你东街三间铺子。」
「若我入屏,镯子还我。」
她笑得伏在谢逸朗肩上:
「姐姐真会逗人开心。」
谢逸朗也皱眉道:
「你别去丢我的脸。」
可最后一碗药,昨夜已经倒了。
明日重阳,我也该见一见自己原本的样子。
1.
谢逸朗说完那句,花厅里便静了一瞬。
他坐在窗边,手中还捏着一盏温茶,眉眼清俊,神色里带着些不耐。
那只赤金镯子已经套在了林月棠腕上。
镯面打着一圈缠枝海棠纹,原是谢家老夫人命人新打的,说等我入门后,便算半件聘礼,先让我戴着图个喜气。
我今日刚进谢府,连茶都没喝完。
林月棠说喜欢。
谢逸朗便推过去了。
他推得很随手。
像把一碟不合口味的点心推给旁人。
林月棠抬起手腕,赤金镯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她笑着晃了晃。
「表哥,这镯子真漂亮。」
谢逸朗淡淡嗯了一声。
「你肤色白,戴着合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些年苦药喝得太多,指尖总是凉,手背上也透着久病似的青白。
确实不相配。
林月棠偏偏又看向我。
「姐姐不会生气吧?」
我抬眼。
她生得很明艳。
杏眼桃腮,唇色红润,今日穿一身石榴裙,像一枝刚被雨洗过的花。
她来谢家不过半月,已经叫谢家上下都喜欢得紧。
谢老夫人说她性子活泼。
谢逸朗说她直率,不似我整日闷着。
他说这话时,我正坐在廊下喝药。
那碗药黑得发苦,药气熏得我眼睛发涩。
林月棠掩着团扇笑:
「姐姐日日喝这些,难怪身上总有一股药味。」
谢逸朗听见了,只皱眉让我去远些喝。
他说:
「祖上旧规如此,怨不得旁人。」
我那时没有说话。
旧规确实如此。
我姓姜。
姜家往上数四代,出过一位宠冠六宫的贵妃。
史书骂她祸国妖妃,说她一笑可乱君心,半城兵马为她焚宫叛乱。
她死后,姜家女子便被立下规矩。
未成年前,皆饮乌沉汤。
汤中有苦莲、灰藤、寒玉粉,专压血色与眉眼。
喝久了,肤色会灰,唇色会淡,身子也看着弱。
长辈说,这是护命。
女子太艳,容易招祸。
我七岁起喝。
从一开始喝一口便吐,到后来闭着眼也能咽下整碗。
十二年里,我没穿过正红,没点过胭脂,没在人前笑得太开。
人人都说姜家姑娘清冷寡淡。
谢逸朗也这样说。
他第一次见我,是在姜谢两家议亲那日。
我穿一身青灰衣裙,坐在屏风后,手里捧着药碗。
他从屏风外经过,无意间看见我。
后来我听见他同母亲说:
「姜姑娘性情稳重,只是身子弱了些。」
稳重。
这两个字,陪了我很多年。
如今他为了林月棠,亲口说我去宫宴会丢他的脸。
我看着林月棠腕上的镯子,轻声道:
「我为何要生气?」
林月棠一怔。
我笑了笑。
「赌约已经立下,镯子暂且寄放在妹妹那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谢逸朗眉心一压。
「姜宁,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看向他。
「谢公子觉得哪句不妥?」
他似乎不习惯我这样称呼他。
从前我叫他逸朗。
谢逸朗静静看我,语气有些冷。
「月棠只是说笑。」
我点头。
「那我也是说笑。」
林月棠立刻柔声道:
「姐姐别误会,表哥没有偏心我。」
她把手腕往袖中藏了藏,可那金光仍从袖边露出来。
「这镯子若姐姐想要,我还给姐姐便是。」
她说着,竟真作势要摘。
谢逸朗按住她的手。
「给你便戴着。」
他说完,转头看我。
「一个镯子而已,别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一个镯子而已。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原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镯子。
所以林月棠要,他随手给了。
我想拿回,他嫌我计较。
我站起身。
「明日还要入宫,我先回去了。」
谢逸朗看着我。
「姜宁。」
我停步。
他声音缓了些。
「明日若不舒服,便别去了。」
「贵妃选美人屏,不是非要你凑热闹。」
我转头看他。
林月棠站在他身侧,腕上赤金镯轻轻晃着。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像从前看过的一幅旧画。
画里枯枝与鲜花并立。
所有人都只看鲜花。
可惜,他们不知道。
我不是枯枝。
我只是被苦药压弯了十二年。
「谢公子放心。」
我朝他笑了笑。
「我明日一定去。」
2.
回到姜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母亲坐在正房里等我。
她看见我时,目光先落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
「镯子呢?」
我说:
「谢逸朗送给林月棠了。」
母亲手里的佛珠停住。
她这些年很少动怒。
姜家女子喝乌沉汤是祖训,她作为当家主母,亲手盯着我喝了十二年。
许多人觉得她严苛。
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疼我。
我小时候被药苦得满床打滚,她便陪我一夜不睡。
我哭着说自己像病鬼,她抱着我,眼泪落在我的发顶,却还是把第二日的药送到我嘴边。
她说:
「宁宁,等你成年便好了。」
我从前不信。
因为成年太远。
十二年苦药,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直到昨夜,母亲将最后一碗乌沉汤端给我。
药还是很苦。
她却没有递到我手里。
她站了很久,忽然走到窗边,把那碗药倒进了海棠树下。
黑色药汁渗进泥里。
母亲看着我,说:
「不喝了。」
我愣住。
她抬手摸我的脸。
这些年我的脸色一直不好,灰败、寡淡,照镜子时像蒙了层雾。
可昨夜,乌沉汤停下不过半日,我的唇色便开始泛出一点红。
母亲看见了。
她眼眶也红了。
「明日重阳,让他们看看。」
如今听见镯子的事,她沉默许久,才问:
「你想退婚吗?」
我坐到她身边。
「想。」
母亲没有劝我。
她只是点头。
「那便退。」
这句话太干脆,反倒叫我鼻尖发酸。
母亲握住我的手。
「谢家这门亲,是你父亲在时定的。」
「那时谢逸朗年少稳重,谢家门风也清正。」
「可人会变。」
她叹了口气。
「若他护不住你,便不要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又看我的脸。
「药停得急,今夜也许会发热。」
「我让白嬷嬷守着你。」
我点头。
回院后,白嬷嬷替我卸钗洗脸。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仍旧不算好看。
只是比平日多了一点血色。
我摸了摸自己的唇。
「嬷嬷,你见过那位妖妃祖姑母吗?」
白嬷嬷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问这个?」
我笑了笑。
「人人都说她祸国,我想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
白嬷嬷沉默半晌。
「老奴没见过她本人,却见过画像。」
「很美吗?」
「美。」
白嬷嬷低声道:
「可画像上的贵妃娘娘,眼神并不快活。」
我怔了下。
她继续道:
「旁人只记得她艳名祸国,却没人记得她入宫前也只是姜家一位姑娘。」
「先帝荒唐,朝臣争权,乱臣起兵,最后罪名全落到一个女人头上。」
我看着铜镜。
镜中那张灰白的脸,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层雾。
原来祖姑母不是祸。
她只是太美。
美到所有男人犯的错,都能推给她。
姜家怕了。
怕再出一个被人推上风口浪尖的姑娘。
于是让我们一代代喝苦药,装成一株株不会惹人注目的枯草。
可凭什么呢。
我没有害人。
我的脸也没有害人。
白嬷嬷替我梳开长发。
这些年乌沉汤压的不只肤色,连发色也显得黯淡。
可今晚灯下,发根竟慢慢透出乌浓光泽。
白嬷嬷手一抖。
「姑娘……」
我抬眼。
镜中人眉眼仍淡,却有一点被压住多年的艳色,从骨相里慢慢醒来。
像灰烬里露出一点火。
3.
那一夜果真发热。
热从骨缝里烧起来,不像病,倒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挣开。
我梦见许多旧事。
梦见七岁那年,第一次喝乌沉汤。
药太苦,我抱着母亲的腿哭,说宁宁不要变丑。
母亲也哭。
她哄我:
「不是变丑,是藏起来。」
梦见十三岁那年,谢逸朗来府中送节礼。
我隔着帘子看见他。
少年站在院中,青衫玉冠,芝兰玉树。
我那日刚喝完药,唇色淡得近乎没有。
他看到我时,眼里有一瞬间失望,又很快压下去。
我却记了很久。
从那之后,我每次见他,都提前用力揉唇。
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一点血色。
梦见林月棠来了谢府。
她第一次见我,笑着说:
「姜姐姐好瘦呀,风一吹就倒似的。」
谢逸朗说:
「她自小体弱。」
那日我手里端着药碗,苦得指尖发麻。
其实我不体弱。
我是被药喝成这样的。
醒来时,天光还未亮。
白嬷嬷守在榻边,眼睛红得厉害。
「姑娘,您醒了?」
我嗓音有些哑。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我坐起身。
身上的热退了,整个人却像被雨洗过,轻得不可思议。
白嬷嬷看着我,忽然落下泪来。
我愣了愣,转头看向铜镜。
镜中人也看着我。
肤色仍白,却不再灰败。
唇色像被海棠汁轻轻染过。
眉眼原本被苦药压得寡淡,如今眼尾缓缓显出一点上挑的弧度。
最明显的是神色。
从前我总像久病初愈,连笑都不敢太开。
如今病气退去,骨子里那点艳色露出,整张脸一下鲜活起来。
算不得妖。
却实在不像枯草。
白嬷嬷颤声道:
「像夫人年轻时。」
母亲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只是她嫁给父亲后,循规蹈矩,很少盛装。
我从前以为自己没承到她半分颜色。
原来被药压住了。
青枝端来热水,看见我时,差点把盆摔了。
「姑娘?」
我笑了笑。
她脸腾一下红了。
「奴婢、奴婢去拿衣裳!」
白嬷嬷替我梳妆。
她没有给我上厚妆,只取了母亲年轻时用过的桃花粉,薄薄扫在脸侧。
衣裳是母亲昨夜让人送来的。
一身绛色织金裙。
我从未穿过这样明烈的颜色。
裙摆铺开时,像重阳日里烧起来的枫叶。
白嬷嬷替我系好腰带,眼中有担忧,也有痛快。
「谢公子若看见,不知会是什么神情。」
我看着镜中自己。
「他看不看见,都不重要。」
今日我要入宫。
不是去给谢逸朗争脸。
是去看一看,我不喝药后,究竟能不能站在人群里。
母亲亲自送我到门口。
她今日也穿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像终于不再忌讳什么。
临上车前,她握住我的手。
「宁宁,若有人说话难听,不必忍。」
我笑了。
「母亲放心。」
马车驶出姜府。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街边已有不少重阳入宫的车马。
我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哪家的姑娘?」
「没见过。」
「好艳的一张脸。」
我放下帘子。
青枝在旁边笑得忍不住。
我也想笑。
这十二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看见,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4.
宫门外,谢家的马车早就到了。
谢逸朗站在车旁,正扶林月棠下车。
林月棠今日穿一身鹅黄宫裙,腕上戴着那只赤金镯子,整个人娇艳得像一朵新开的菊。
她一眼看见我家的车,笑着迎上来。
「姐姐来得正好,表哥方才还担心你身子撑不住呢。」
我扶着青枝的手下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林月棠的声音断了。
她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谢逸朗原本只随意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
我站在马车旁,绛色裙摆垂落,晨光铺在身上,照得袖口金线一闪。
谢逸朗看着我,像一时没认出来。
我朝他颔首。
「谢公子。」
他的眼神猛地一动。
「姜宁?」
林月棠脸色变得极快。
震惊、错愕、慌乱,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我看向她腕上的赤金镯子。
「妹妹戴着也不错。」
她下意识把手腕往袖里缩。
谢逸朗却仍看着我的脸。
他的目光太直白。
我从前等过这种目光。
等他认真看我一眼,等他发现我其实不是只会喝药的枯草,等他在别人笑我时,说一句姜宁也很好。
如今真等到了,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只觉得晚。
林月棠很快回过神,亲昵地挽住谢逸朗的手臂。
「表哥,我们进去吧。」
谢逸朗这才像被惊醒,低头看她的手。
若是从前,他不会避开。
今日,他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袖子。
林月棠脸色一白。
我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宫中重阳宴设在昭阳殿。
贵妃最爱美人画,殿中一整面墙都是历年选入美人屏的贵女画像。
有人后来成了王妃,有人成了诰命夫人,也有人早早嫁去外地。
画像留在宫中,年年有人议论。
林月棠从入殿起便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住打量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不明白,一个喝了十二年苦药的药罐子,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入席时,几位贵女看着我窃窃私语。
「那是姜宁?」
「她从前不是病恹恹的吗?」
「原来乌沉汤停了会这样。」
有人轻声道:
「姜家真舍得。」
这话不算恶意。
带着一点复杂的羡慕。
京中无人不知道姜家乌沉汤。
也无人不知道那位祸国妖妃。
只是她们今日第一次看见,药下到底压住了什么。
谢逸朗坐在男宾席,与我隔着一道雕花屏风。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频频落来。
林月棠也能感觉到。
她咬着唇,腕上赤金镯被她摸了一遍又一遍。
贵妃到时,殿中众人起身行礼。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雍容艳丽,眉眼间自有一股盛气。
据说贵妃最厌寡淡,爱重明丽。
也因此,每年重阳美人屏,选的多是明艳出众的姑娘。
林月棠从前信心十足。
因为整个谢家都说,她合贵妃眼缘。
贵妃坐下后,目光在殿中慢慢扫过。
扫到我时,她停住了。
那一瞬,殿中像静了一下。
贵妃微微眯眼。
「那是谁家的姑娘?」
我起身行礼。
「臣女姜宁,拜见贵妃娘娘。」
贵妃眼中浮出一丝兴味。
「姜家?」
她笑了。
「乌沉汤停了?」
我低头。
「昨日停了。」
贵妃扶着金护甲,缓声道: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四周很安静。
贵妃看着我,片刻后,忽然笑出声。
「难怪姜家要让姑娘们喝药。」
她朝身边画师抬了抬手。
「今日美人屏,便画她。」
殿中顿时哗然。
林月棠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
腕上的赤金镯,终于从袖口滑了出来。
金光刺眼。
5.
画师当场取了画架。
我被请到昭阳殿侧的花窗前。
重阳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我脸上,照得绛色裙摆微微发亮。
画师看了我许久,迟迟没下笔。
贵妃笑着问:
「怎么,不会画了?」
画师忙道:
「娘娘恕罪,姜姑娘颜色太盛,臣一时不知从何处起笔。」
殿中响起低低笑声。
若是从前,这样的话足够让我难堪。
因为我早已习惯听见「病气」「寡淡」「药罐子」。
今日却只是觉得奇妙。
原来艳色不是罪。
被看见也不会死。
只是旁人惊讶一阵,议论一阵,最后照旧喝茶赏花。
林月棠坐在席间,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大约仍不甘心。
趁画师调色时,她忽然起身。
「贵妃娘娘,臣女林月棠,愿献一支重阳舞,为娘娘助兴。」
她声音娇软,带着一点强撑的笑。
贵妃兴致不错。
「准。」
林月棠很快换了舞衣。
她确实会跳舞。
腰肢柔软,团扇翻飞,笑起来像春水照花。
若无我今日入屏,她也许真能得几句夸。
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转到我面前。
团扇半遮脸,眼神轻轻挑衅。
像要提醒所有人,她也不是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不知是不是太急,她旋身时,腕上那只赤金镯撞上扇柄,发出清脆一响。
镯子太重,扇柄偏了。
她脚下步子一乱,险些摔倒。
谢逸朗猛地站起。
「月棠!」
这一声叫得很急。
满殿都听见了。
林月棠脸色涨红,勉强稳住身形。
贵妃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最不喜宫宴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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