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受刘少奇接见的时传祥在“文革”中的遭遇

图片

刘少奇与时传祥握手

来源：《文史精华》

1966年8月之后，一场空前的民族浩劫席卷中华大地。

时传祥，这位北京市崇文区清洁队普普通通的掏粪工人，一不当权，二不搞学术，“文革”中他却首遭冲击。

就因为他是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就因为全国群英会上他曾受到国家主席刘少奇的亲切接见？

1966年12月26日，江青在一次北京市大专院校“文革”座谈会上说：“时传祥是个工贼，他被收买了！”12月27日，政法学院红卫兵组织“政法兵团”便赶至清洁队揪斗时传祥。在全队工人的合力保护下，时传祥才没被揪走。

12月31日，“政法兵团”卷土重来，强行将时传祥绑架押走，在政法学院操场召开了10万余人的批斗大会。

1967年新年伊始，时传祥又被押上汽车，脖子上挂着写有“工贼”、“粪霸”字样的大牌子，被拉至京城各大街小巷亮相、游斗。从此，时传祥由劳模变成了“工贼”，由功臣变成了“罪人”。

自1966年底至1967年4月，在不足半年的时间里，时传祥被揪斗、借斗200余场，有时一天揪斗竟达四五场之多！到1967年下半年，52岁的时传祥在频繁的游街、批斗中，身心健康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和摧残。

但，他心胸坦荡、正气凛然，见到熟人和清洁队的工友们，照样热情地打招呼，他说：“俺老时活了半辈子，从未给哪位工友使过坏。因为俺是全国劳模，受到过刘主席接见，就这样作践俺，俺不怕！”

图片

时传祥（左二）与工友们

这自然又构成时传祥顽固对抗“文化大革命”的新罪行。清洁队造反派见这位“刘少奇的黑爪牙”如此“嚣张”，在江青“文攻武卫”的教唆下，开始对时传祥下毒手了。

清洁队院内，造反派专辟一间离宿舍区较远的小房子，当作审讯室。室内，门窗玻璃糊得密不透光，桌子上摆着诸如三角带、合股铁丝鞭、垒球棒、板带等刑具。他们还把每次“提审”时间定在深夜。

一天深夜，时传祥被反剪着双臂押进来，幽暗的灯光给审讯室陡添一层阴森可怖！他们先逼迫时传祥写“打倒刘少奇”几个字。时传祥扫视一下造反派们，看了看满桌的刑具，冷笑一声，岿然不动。

一个造反派喝令时传祥，要他承认自己是“反党分子”，时传祥义正辞严地驳斥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俺时传祥的今天，俺要是反党，就当不了全国人大代表！”

一个头目见时传祥态度强硬，在旁暗示说：“时传祥不老实，就给他‘端正态度’，出了问题我顶着！”于是，他们挥起三角带、铁丝鞭，轮番向时传祥打来。缠铁丝的三角带每抽下去，便在时传祥身上留下一道血印。时传祥这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昂首而立，他愤然斥责：“要文斗，不要武斗！”然而，得到的是更加残忍的毒打！时传祥忍着剧痛高呼：“毛主席万岁！”几个造反者竟用烂纸和毛巾塞满他的口中，使他喊不出话来，他们反复摧残时传祥，最后竟把他打得失去知觉。

等时传祥醒后，他们又紧逼他交代另外的“罪行”：“你岳母去世后，刘少奇给过你500元的安葬费？”

“你们尽来些无中生有，俺岳母还好好地活着！”（时的岳母当时健在）

“你同王光美跳过舞？”

“俺老时粗手笨脚，没学过那玩艺！再说，俺一次也没见过王光美！”

“刘少奇接见你，是不是为了欺骗人民，捞取政治资本？”

“刘少奇接见俺这个掏粪工人，全国人民都知道，俺只觉得他和人民的心贴得更近了，别的，俺不懂！”

时传祥应答自如，柔中有刚。造反派们气急败坏，丧心病狂地呼叫：“你反对毛主席！”

“俺从小受苦受难，俺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毛主席解救穷人的大恩大德！”

“你是‘工贼’！是‘粪霸’！”

“俺时传祥在旧北京掏大粪18年，受尽老板的剥削，挨尽军警的毒打。俺什么时候也没出卖过工人阶级，俺不是贼！”

自1966年底至1971年10月，被连续摧残达5年之久的时传祥已形销骨立，极度虚弱，他大小便失禁，经常拉尿到裤子里。他单身在外，无人照料，只有靠拄拐棍勉强行路。

造反派们害怕时传祥死在清洁队不好交待，便将他遣送回山东老家。

1971年10月下旬，时传祥被遣送回到了齐河县赵官镇大胡庄。纯朴善良的乡亲们听说后，送来了瓜枣梨果、点心糖块安慰他，要他好好保养身子，等病好后再回北京申冤诉屈。晚上，时传祥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人生的苦辣酸甜，世事的兴衰沉浮一一呈现在眼前。

1915年9月，时传祥出生于一户贫苦农民的家庭。因兵燹匪患、黄河泛滥、家庭破产、父亲病死，1930年，年仅15岁的他逃荒要饭只身去了北京，当上掏粪工。他受尽欺凌，苦熬挣扎。待23岁时，竟也长成一条粗壮汉子。这时，老家崔桥村贫女崔秀庭经人说媒同他定下婚事。他请不下假，也无钱回家完婚。妻子只好怀里抱只大公鸡，一为指鸡为夫，二为图个吉（鸡）利，拜了天地。直到10个月后的1939年春节，他才赶回家同妻子团聚。

图片

时传祥

在北京掏粪18年，他终于熬过漫漫长夜，迎来祖国解放。解放后，他以极大的热情、全副精力倾注进首都的环卫事业。他提出的“搞好环境卫生，净化人民首都”、“宁可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响亮口号，成为北京市环卫工人遵循的职业道德。

1956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59年，当选为全国劳动模范。同年10月26日，在全国群英会上，他受到刘少奇主席的亲切接见。刘主席同他热情握手、亲切交谈的场面，通过各种新闻媒介传遍祖国各地。从此，他成了闻名全国的掏粪状元！

1966年国庆观礼，他被推举为北京市观礼团副团长，登上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中午，在人民大会堂国庆宴会上，周总理和朱委员长代表毛主席向他热情祝酒。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时传祥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他回忆起刘主席接见时的慈祥面容，回忆起刘主席赠给他的“英雄”牌金笔，回忆起刘主席要他“好好学文化，当一名社会主义新工人”的亲切嘱托，回忆起刘主席对全国环卫事业的关怀。他坚信：刘主席不是坏人！他的问题迟早会得到解决。他由此也得出一个浅显却又深沉的推理：如果刘主席的问题能得到解决，他时传祥的问题不是同样能得到澄清吗?

图片

尽管时传祥具有坚强的精神依托，但终因偏乡僻壤缺医少药延误治疗，至1972年入秋，他已变得四肢瘫软、说话困难了。一种弥散性脑软化症正悄然威胁着他的生命。

1972年10月26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的时传祥竟变得精神清爽起来。时近中午，他穿衣下床，要妻子做了几样菜，摆在八仙桌上。他抖动着双手斟满两杯甘薯酒。妻子惊疑不安。她了解丈夫素不饮酒，莫非他觉得不行了，要向俺告别？

“秀庭，你忘了？今天是刘主席接见俺的纪念日！咱得庆贺庆贺啊！”时传祥昏涩的双眸突放异彩！妻子崔秀庭倏然释惑！

两只酒杯高高举起，时传祥站起身，深情地望着八仙桌上方的白墙，这里曾悬挂过刘主席同他握手的照片。现在是空空一片。时传祥面对一抹白墙，异常虔诚地说：“刘主席，今天俺夫妻俩敬你一盅！俺相信你不是坏人，也祝愿你早日站出来……”时传祥向刘主席敬完酒，鞠了躬，夫妻二人一饮而尽！然而，消息闭塞的时传祥哪里知道，刘少奇主席已于1969年11月，在河南开封被迫害致死了！

1973年春节前，时传祥的侄子从北京回老家度节。时传祥赶紧向他打听刘主席的近况，当他得知刘少奇已被迫害致死时，他先是惊得目瞪口呆，继而捶胸顿足，双手击打桌面嚎啕大哭，他涕泪纵横地呼喊：“刘主席啊，俺时传祥知道你是被屈死、被冤死的呀……”

自此，时传祥精神失常，神情恍惚。他扬起手中的拐杖，东倒西歪地蹒跚于街口，有时立足未稳便踉跄摔倒。乡亲们赶来扶起他，他清泪洗面，气如游丝，只是艾艾怨怨地向乡亲们表白：“俺时传祥是个好人，不是工贼……”

在周总理的及时过问和亲切关怀下，1973年8月29日，北京市环卫局派救护车将时传祥接回北京，立即送往崇文医院抢救。此时的时传祥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无声的语言向当年的老同志、老战友们倾诉衷肠，表达谢意……崇文区医院医护工作者，遵照周总理和北京市委指示，对时传祥施行全力抢救和特别护理。

然而，多年的精神折磨，造成时传祥严重颅脑损伤。1975年5月19日上午，时传祥终因病情恶化，病逝于崇文医院，时年60岁。

1976年10月，“四人帮”终被一举粉碎。

1978年6月30日，北京市总工会、中共崇文区委、北京市环保局联合举行大会，为时传祥平反昭雪。市委书记赵鹏飞郑重宣布：“四人帮”强加给时传祥的“粪霸”、“工贼”、“假劳模”等一切诬陷、不实之词全部推倒！恢复时传祥的一切政治荣誉！

全国劳模张百发、市总工会主席彭思明、市环卫局长赵国祥、时传祥生前工友阎仲林、时传祥次子时纯利分别发言，对时传祥追忆功德，寄托哀思。时传祥亡灵终得告慰！

转自｜楼兰渡

#文革 #普通人 #时传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