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站在傅家大门口,手里攥着儿子林浩的病历单。
三十万手术费。
我咬了咬牙,伸手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林丽娟?”他问。
“傅先生?”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我进屋。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个花园。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像是早就准备好迎接我的。
我坐下来,把简历放在茶几上。他看都没看,直接开口:“月薪两万,包吃住。只有一个要求——你得住在这里,晚上要陪我一起睡。”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陪床。”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每个月两万,你做不做?”
沉默了几秒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行。但我有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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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我房间。”
傅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我又竖起一根,“合同只签三个月。到期我走人,你不能挽留。”
他放下杯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家里,不许有任何人提起你前妻的名字。”
傅睿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你知道我前妻?”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是来打工的,不想掺和太多闲事。”
他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个女人,穿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我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那张脸,跟我几乎一模一样。
脖子上的那颗痣,嘴角的弧度,甚至连眼睛下面的泪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苏秀珠。”
我放下照片,心跳得厉害。但我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我答应你的条件。”傅睿说,“但我也要加一条——这三个月里,家里任何事,你都不能往外说。”
“可以。”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抖。我没注意上面小字写着什么,只看见最后一行:“若乙方违约,需赔偿甲方违约金一百万元。”
一百万。
我要是赔得起这笔钱,还用来当保姆?
走出傅家大门那天,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姐,”我说,“我进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一个女人说,“按计划来。”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别墅。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我。
02
入住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傅家的房子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我的保姆房在二楼最里面,隔壁就是傅睿的房间。
走廊很长,灯泡暗得发黄,墙上挂满了风景画,没有一张人物照片。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张照片。
苏秀珠。我姐。
我们都是孤儿院长大的,从小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没见过面。她比我大十五分钟,是双胞胎。
双胞胎。
这种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桥段,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我想起三年前苏秀珠突然联系我时说的话:“妹妹,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傅家那个男人,不是好人。”
我当时没答应。后来她就失踪了。
半夜一点,我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
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学一首曲子。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上楼梯。
阁楼的门虚掩着,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看,心脏差点跳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钢琴前,闭着眼睛弹琴。
他动作很慢,但手指落在琴键上的位置很准。
傅明辉。傅睿的儿子。
资料上说,他今年二十八岁,智力相当于八岁小孩。
但一个八岁智商的人,能弹得这么好?
我正想退回去,脚边碰到一个花瓶。
咣当一声。
钢琴声停了。
黑暗中,傅明辉转过头。走廊尽头的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表情却不像孩子——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冷静得可怕。
“阿姨,”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踩到我的音符了。”
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阿姨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他笑了笑,“我爸说,你来照顾我。”
“嗯。”
“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像妈妈一样,给我讲故事?”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歪着头,用单纯得像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妈妈说,每个人都会讲一个故事。你的故事是什么?”
我的手心全是汗。
“阿姨的故事……还没写完呢。”我说。
“那等你写完了,讲给我听。”
他站起身,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墙大口喘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那个傻子不傻。小心点。”
我翻到通讯录,想拨给苏秀珠。
但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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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
不是快递,也不是邮件——它塞在我枕头底下。
信纸上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
“小林:你好。我是苏文秀,以前在傅家当保姆。我上个月被辞退了。离开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那个傻儿子不傻,别信他。他爸爸也不是疯子,他在演戏。五年前那个女人失踪的前一天,来找过我。她说她发现了家里的秘密,但还没来得及说完,人就没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来我家找我。地址在后街66号。”
下面写了一个地址。
我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当天下午,我跟傅睿请了个假,说去买点日用品。他没多问,只是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递给我。
“不用找了。”他说。
我出门的时候,傅明辉站在二楼走廊上,朝我挥手。
“阿姨早点回来。”
他笑得天真无邪。但我总觉得,他那种笑,太熟练了。
到公交站,我等了十五分钟车没来。正准备走到下一站,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不由分说把我拽进车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连喊都来不及喊。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废弃厂房门口。我被推进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姿势很悠闲。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斯文人。
但他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斯文。
“林丽娟,”他笑了笑,“你比你姐白。”
“你是谁?”
“杨强。”他又笑了一下,“傅睿的私人医生,兼好朋友。”
我心里一沉。
“你抓我来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就是请你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遗嘱。
傅睿的遗嘱。
上面写着:“傅家全部财产归傅明辉所有,监护权由林丽娟女士负责。”
“签了它,你就可以走。”杨强说。
“我不签。”我说。
“你会签的。”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儿子的照片,正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要是敢碰他……”
“放心。”杨强笑着收起手机,“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我怎么会碰呢?”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04
我被送回傅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下车,就看见傅睿站在台阶上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外面冷,”他把水递给我,“喝了暖和暖和。”
我没接。
“你知道杨强是什么人吗?”我问。
傅睿愣了一下。
“他是你的医生,你叫他来吧?”
“他是我的好朋友。”傅睿说,“他找你干什么?”
我把那封遗嘱的事说了。傅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但他没多说什么。
“先进屋吧,”他转身走进门,“外面风大。”
我跟了进去。
客厅里,傅明辉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冲我笑:“阿姨回来了!”
“嗯,”我勉强挤出个笑,“回来了。”
“我给你削了个苹果,放在厨房里了。”
“谢谢。”
我走到厨房,看见案板上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削得不太好看,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然后我看见苹果上——写着三个字母。
HELP。
我手一抖,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傅明辉还在专心看动画片。傅睿坐在旁边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那个苹果上写的三个字母,是傅明辉给我的?
还是别人放的?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苏秀珠的号码还是打不通。
我犹豫了一会儿,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姐,”我说,“事情有点复杂。”
“什么情况?”
“杨强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你妹妹。”
对方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傅明辉是不是傻子——你自己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劈里啪啦响。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厂房里的事,想起杨强那种笑嘻嘻的嘴脸,想起我儿子的照片。
不能等了。
我必须找到苏文秀,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但就在我准备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
是那天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只有六个字:“别去后街6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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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别去后街66号。
那我偏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傅睿去医院做检查,傅明辉在阁楼弹钢琴,偷偷溜了出去。
后街66号在城郊一个小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中药的味道。
我上了三楼,找到苏文秀家。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
“苏阿姨?”
她转过头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苏文秀。
“苏阿姨呢?”我问。
“走了。”老太太说,“昨天晚上,突然有人来接她,说是她亲戚。她走之前留给你的。”
老太太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没封口。
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林丽娟:对不起,我不能见你。那些人已经找到我了。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苏秀珠没死。她不在阴间,在阳间。去找云山疗养院。别让任何人知道。”
下面没有署名。
我拿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云山疗养院。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太太,您知道云山疗养院在哪吗?”
“那地方远着呢,”老太太说,“听说在云南一个山沟沟里。”
云南。
我姐在云南。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掏出手机,搜索“云山疗养院”。
确实有。地址在云南一个叫云县的地方,离省城还有好几百公里。
我把这个地址存了下来,然后删掉了搜索记录。
回到傅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推开大门,看见傅睿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纸,好像在整理什么。
“去哪了?”他问。
“出去逛了逛。”我说。
他没追问。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准备把纸条再拿出来看看——结果一摸口袋,纸条不见了。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
掉在哪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把整个房间找了个遍。
没有。
那张纸条,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纸条落在傅睿手里,或者落在杨强手里……
我不敢想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姨。”
是傅明辉。
“我进来可以吗?”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阿姨,我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他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纸条。
就是我丢了的那张纸条。
06
“你……”我盯着傅明辉,手都抖了,“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回来的时候,”他说,“纸条从口袋里掉出来,我捡到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八岁智商的人。
“你没给你爸看?”
“没有。”
“为什么?”
他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秘密?”
“那个苹果上的字,是我写的。”
我脑袋嗡了一下。
“你会英文?”
“我看电视学的。”他认真地说,“我知道那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想我爸被坏人害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我看出来——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一个被困在成年人身体里的孩子。
“阿姨,”他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你能不能留下来?我爸他……身体越来越差了。”
“你爸怎么了?”
“他生病了。”傅明辉说,“杨强说他得了老年痴呆,但我觉得不是。”
“什么意思?”
“我爸背上的伤疤,我看见过。”傅明辉压低声音,“是新的,不像是老伤。我觉得杨强在打他。”
我脑子里一道闪电划过。
杨强。
傅睿。
苏秀珠。
所有线索像碎片一样在我脑海里拼起来,但还差最后一块。
“阿姨,”傅明辉拉住我的手,“今晚十二点,你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上锁的房间去。”
“那个房间不是锁着吗?”
“我有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我。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等我觉得这个家不安全的时候,就可以打开它。”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他又低下头,“我怕你跟我妈一样,一走就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十二点刚过。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走廊尽头。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但我能看见靠墙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全是相框。相框里全是同一个女人。红裙子,黑头发,笑得很好看。
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
日期越来越近。
直到最里面那张——照片后面写着:“2018年3月15日。”
那是我失踪的前两天。
我拿起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一行字:“林丽娟,别怕,你姐还活着。”
我浑身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傅明辉的声音。
“阿姨,那张照片,是我放的。”
“你放的?”
“嗯。”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仰起头看我,“我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房间的钥匙,是我妈留给我的。但她留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一封信。”
“信在哪?”
“我烧了。”
“因为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他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完全不像孩子的眼神看着我,“我妈不是坏人。你姐也不是坏人。坏的那个人,是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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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跟傅明辉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他妈妈走得早,五岁就不在了。后来爸爸娶了苏秀珠,就是照片里那个女人。苏秀珠对他很好,像亲妈一样。
但后来,他爸突然开始有“老年痴呆”的症状——先是记不清东西,后来开始说胡话,再后来有时候会突然昏倒。
苏秀珠觉得不对劲,开始查。
她发现傅睿的药里面,有一种成分是安眠药。
剂量不大,但长期吃,会让人头晕、健忘,甚至出现幻觉。
她去找杨强对峙,杨强说那是“维持神经稳定的补药”,但苏秀珠不信。
她去查账,发现杨强在傅家账目上做了手脚,挪走了一大笔钱,好几十万。
她准备报警。
结果第二天,她就“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傅明辉。
“因为她走之前,偷偷把一封信塞在我书包里。”他说,“她让我别告诉任何人,说她如果不见了,就去云南找她。”
“那你怎么没去?”
“因为我……害怕。”他低下头,“我才十几岁。我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我不知道该找谁。”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这个孩子,不是傻子。他是装的。
从十五岁开始,装傻子,装了整整十三年。
“你为什么要装?”我问。
“因为杨强。”他说,“他以为我是傻子,就不会注意我。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防着我。”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
照片上是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傅睿、苏秀珠,还有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傅明辉指了指那个小男孩,“跟我妈一起拍的。”
“你妈呢?”
他指了指照片里那个站在旁边的女人——不是苏秀珠,是另外一个。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才娶的秀珠阿姨。”
“你恨她吗?”
“不恨。”他摇摇头,“她是这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得去一趟云南。”
“现在?”
“对。”
“你今晚就走?”
“明天一早。”
“那杨强那边……”
“不用怕他。”我说,“你只要帮我一件事——按我说的做。”
“行。”
那天晚上,我给杨强打了个电话。
“三天期限到了,”我说,“我想好了。你那个文件,我签。”
电话那头,杨强笑了一声。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得先见到我儿子。”
“没问题。”杨强说,“明天下午三点,我派人去你儿子学校门口接你。咱们当面签。”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明天下午三点。
我最多还有二十个小时。
08
第二天上午,我假装出门买东西,实际上偷偷买了一张去云南的火车票。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儿子学校门口。
等了十分钟,那辆面包车又出现了。
杨强坐在后排,笑着朝我招手。
我上了车。
车子开了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这是杨强的私人诊所。
进了门,杨强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遗嘱,放在桌子上。
“签吧。”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强接过文件,满意地看了看。
“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儿子呢?”
“哦,你儿子啊——”他慢悠悠地说,“我让人把他送回家了。你回去就能看见了。”
“你耍我?”
“我可没耍你。”杨强笑了笑,“我只是让你签个字,又没说要伤害你们。”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丽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愣住了。
“你是苏秀珠的妹妹。”他轻描淡写地说,“从你进门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你……”
“我为什么要聘请你来?”他接过话茬,“因为我想看看——你的戏,跟你姐的戏,哪个更精彩。”
“你……”
“别激动。”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姐现在好着呢。云南风景好,比城里干净多了。”
他笑着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你知道云县在哪吗?”
我没说话。
“那个地方,山清水秀。但就是信号不太好,打不通电话。”他叹了口气,“你姐去了五年,我都没敢说这地方有什么不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强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多管闲事。”
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但我没动手。
“行,”我说,“我走。”
我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给傅明辉发了条短信:“计划A。”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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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云南的火车。
车程漫长,一路穿过无数隧道和山川。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大山。
我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各种念头。
杨强知道我是谁。
他故意让我进傅家。
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我姐真的在云南吗?
还是杨强骗我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地址。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云县。
云南偏僻的小县城,到处是弯弯曲曲的山路。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发现那家疗养院在一个半山腰上,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和杂草,几乎看不出来有人住。
我走进大门,看见院子里摆满花盆,几个老人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环境倒是挺安静,就是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请问你找谁?”前台一个中年女人问我。
“我找苏秀珠。”
“苏秀珠?”她翻了一下记录,“哦,那个病人啊,她上个月刚走。”
“走了?去哪了?”
“她说她女儿来接她,出院了。”
“她女儿?”
“嗯,挺年轻的,长得跟你有点像。”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二十号。”
我拿出手机,看见上面显示今天的日期——5月25日。
上个月二十号,就是正好一个月前。
我姐已经不在疗养院了。
我蹲在走廊底下,呆呆地看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时候,我手机突然响了。
是傅明辉打来的。
“阿姨,杨强那边出事了。”
“他今天早上被人举报了——说他非法行医,还涉及诈骗。”
“谁举报的?”
“不知道。”傅明辉声音有点兴奋,“反正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傅睿?
我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杨强被抓了。
那我姐呢?
我正准备转身回去,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
“妹子。”
我回头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站在我面前的,是苏秀珠。
虽然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姐……”
“别说话,”她紧紧抱住了我,“先跟我走。”
10
那天晚上,苏秀珠带我去了她在云南租的一间小房子。
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
“姐,”我捧着杯子,“杨强被抓了。”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是我举报的。”
“你?”
“一个月前,我偷偷跑出来,去派出所自首。把自己当年的事情全交代了。”她喝了口水,“警方很早就在查杨强了,但缺证据。我主动当证人,他们就有了突破口。”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来不及。”她苦笑了一下,“我跑出来的时候,杨强的人还在追我。我怕连累你。”
“那你现在……”
“没事了。”她笑了笑,“等过几天开庭,我去作证。”
我们沉默了很久。
“姐,”我终于问出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当初要让我去傅家?”
“因为……”她低下头,“我需要一个人,能帮我撬动傅家那盘棋。”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她抬起眼睛看我,“当年妈妈把我们分开之后,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我想趁这个机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
“妹,”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得还行。”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晚。
临走的时候,苏秀珠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三十万,”她说,“给你儿子看病用的。”
“我不能要——”
“拿着吧。”她把卡塞到我手里,“就当是姐姐欠你的。”
我握紧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临走时,苏秀珠站在车站门口,朝我挥手。
“等你儿子病好了,带他来看我。”
“好。”
火车缓缓开动,她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窗外。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三个月合同已经到期了。
傅家的事,杨强的事,我姐的事——好像都结束了。
又好像都还没结束。
火车开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站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昏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傅明辉的电话。
“我回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阿姨,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想起他送我苹果的那天晚上,想起他递给我钥匙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楼梯口朝我挥手的样子。
“会的。”我说。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还在下。
但是天边的云,已经开始一点点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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