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餐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周和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三十年的笑。
“徐婕,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举起酒杯,眼光躲闪,“我在外面有个女儿,八岁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菜从筷尖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存款……”
他又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分她一半。”
我看着他,他的嘴还在动。这个男人,和我过了三十年的男人,正在跟我说,要把我们的存款分给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
我端起红酒,一饮而尽。酒有点涩,涩得我喉咙发紧。
“好啊。”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和明显松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里藏不住得意。
他当然不知道,我包里装着三个月前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他更不知道,我等这个“坦白”,等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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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吃到最后,周和还叫了一瓶红酒。
他今天心情太好了,倒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徐婕,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放心,静雯那孩子不会打扰咱们的生活,她妈说了,只要钱到位,她们就搬去外地。”
静雯。
这名字他叫得真顺口。我猜他背地里喊了不知道多少遍。
“是吗?”我拨弄着碗里的饭,“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这也是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孩子总得有个名分,一日是她爹,一辈子是她爹。”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大概以为我这笑是苦笑的。他不知道,我这笑的另有原因。
出了餐厅,他要去开车,我说想走走消消食。他也没坚持,自己先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初秋的晚上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倒是清醒了不少。
路过一家水果店,老板娘正收摊。她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徐姐,吃了吗?”
“吃了。”
“今天你生日?”
“不是,结婚纪念日。”
“哎哟,那得好好庆祝啊!”老板娘笑了,“周老板没给你买束花?”
“买了。”我说,“买了很贵的一束。”
是真的买了,他那张嘴,从来都是会说的。
回到家,周和正在洗澡。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红包,鼓鼓的,上面写着“给静雯的学费”。
我没动那红包,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书桌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钥匙在我脖子上挂着。
我打开锁,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一摞欠条。周和这些年找我爸借的钱,每次都是“周转一下”,写了欠条,从来没还过。
最早的一张,写的是1995年。
那时候他才刚开公司,说要进一批设备,差了二十万。我爸二话没说就给了。
后来买房子,借了八十万。
再后来他爸生病,借了三十万。
零零散散加起来,五百多万。
我爸说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我坚持让他写了欠条,总共二十七张。
周和大概早把这些欠条忘了。他这个人,只记对他有利的事。
我把欠条一张张叠好,放回铁盒里,又锁好。
这时,周和在门外喊我:“徐婕,你过来一下。”
我走出去,他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
“我明天去银行转账,你也一起去吧。”他说,“毕竟是你同意的,我总得让你亲眼看看。”
“不用了,”我说,“你自己去就行。我相信你。”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行,”他笑了,“你放心,我只转一半,咱们剩下的钱还是咱们的。”
只转一半。
他说得好轻松。
三十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刷牙。镜子里倒映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距离明天,还有十个小时。
02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那张睡了三十年的床上,身边是打着呼噜的周和。
他的呼噜声我听了三十年,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打。年轻的时候我嫌吵,他会翻过身来抱着我,说“吵着你了”。后来他不抱了,我就戴上耳塞。
再后来,连耳塞都懒得戴了,因为习惯了。
我记得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还是好的。他在我爸的公司上班,下班了就回家,周末带我去看电影。
儿子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我喊了一下午。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他接过孩子的手都在抖。
“像你,”他说,“眼睛像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儿子上小学那年,他跟我爸说想自己开公司。我爸犹豫了挺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公司开起来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
开始我还信他是真的忙,后来有一天,我在他衬衣领子上看到了口红印。
那颜色,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哭了很久。
我想给我爸打电话,又怕他担心。
我给他洗衣服,后来发现他衬衣领口,已经不是我洗的了。
我还是忍了。儿子还小,我爸身体不好,这个家,经不起折腾。
这一忍,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学会了不看他手机,不问他去哪,不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家。
他也学会了搪塞,学会了撒谎,学会了把“应酬”两个字当成万能理由。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想撕破脸。
我以为我还能忍下去,直到三年前那天。
那天是儿子的生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和打电话说晚上陪客户吃饭,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守着一桌子菜,从七点等到十一点。
他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车上发现了一张购物小票,是一家母婴店的,买了两条裙子,不是我的码数。
那裙子,应该是给一个孩子买的。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抱着儿子手都在抖的男人了。
现在想来,三年前就有蛛丝马迹了。每次周和接电话,都会背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叫儿子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公司。其实他正在某个商场,给那小姑娘买书包。
我忍着没说破。
我想看看,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拖了三年。
今天,他终于说了。
我侧过身,看着周和的侧脸。他的睡相很难看,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
但不是现在。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一会儿。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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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周和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煮了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他起来的时候,粥正好晾到能喝的温度。
“你今天真贤惠。”他笑着说,咬了一口荷包蛋。
我没说话,给自己盛了碗粥,慢慢喝着。
吃完饭,他开始翻柜子找存折。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翻。
“你放哪了?”他问我。
“柜子最下面那层,红色那个本子。”
他找到了,打开一看,余额那栏的数字让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我这就去银行,你等着。”
“好。”我说。
他穿上外套,拿着存折出门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放心,我只转一半。”
“我知道。”我说。
门关上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等了三分钟,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爸。”
“嗯。”我爸的声音很稳。
“他出门了。”
“好,”我爸说,“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这是我们的暗号。
昨天纪念日聚餐,我提前给我爸打了招呼,我说周和要摊牌了。
我爸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闺女,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干吧。”
我爸素来果断,从不在关键时候拖后腿。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
“徐姐。”
“按计划进行。”
“明白了。”
我挂断电话,长长地吐了口气。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拿出藏在最深处的一个旅行袋。
里面装着我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首饰,还有那个铁盒。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是儿子考大学那年拍的。那时候周和还会笑,我还会往他身边靠。
我不准备带这张照片。
我把旅行袋放在门口,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和回来了。
他脸色发青,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存折本。
“柜台的电脑说这张卡被冻结了!”他一进门就吼,“你冻结的?”
“不是我。”我说。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卡是咱俩的,你没去银行,难道鬼去冻结的?”
“是你岳父。”
他愣住了。
“我爸昨天晚上就安排人冻结了。”我说,“不止这张卡,你名下所有的卡都冻结了。”
“你……”
“你忘了?”我笑了笑,“你这公司当初能开起来,可全靠我爸出了力。他知道你公司的账户,是交行的定期存款,他还能让人压着这笔钱,不让你动。”
周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父女俩算计我?”
“算计?”我站起来,“三十年了,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我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扛:“我先去我妹那儿住几天。这房子我也委托中介挂牌了,你趁早找地方住吧。”
他追上来要拉我,我侧身躲开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到你公司。”我说,“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说完我拉开门就走了。
走到楼下,我听见他在楼上喊:“徐婕!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风很大。
我拉紧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是我爸。
“办妥了?”
“嗯。”
“那就回来吧。”
“好。”
挂了电话,我笑了。
眼泪也下来了。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04
我在我爸那儿住了三天。
头两天,我爸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知道我心里不好受,也知道我需要时间消化。
第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我妹送饭来,我也不吃。
第二天,我爸煮了碗鸡蛋面,端到我房门口。
“闺女,出来吃点东西。”
我打开门,端过面。
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很均匀。
是我爸的手艺。
我记得小时候生病,他就给我做这种面。
我捧着碗,眼泪扑簌扑簌掉进汤里。
“闺女,”我爸坐在我对面,“以后怎么打算?”
“离婚。”
“然后呢?”
“我想自己过日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
其实这些年,我爸一直知道我的婚姻不幸福。
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劝我离婚。
老一辈人,总觉得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支持我的。
第三天的早上,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是周和的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好几十个。后来发短信,一条接一条。
“徐婕,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钱的事可以商量,你别闹。”
“我都说了是误会,你别走极端。”
“你爸让我去他公司,他要把我开了?”
“你妈怎么见不得我好?”
我回了一条:“离婚协议签了,我就回去谈。”
他那边沉默了好久。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你狠。”
我笑了笑,没回。
王律师动作也快,下午就把离婚协议送过来了。
我翻了翻,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存款、房子、股权,全在我名下。
净身出户。
周和如果签了,他一无所有。
如果不签,那就更麻烦了。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协议收到包里。
出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去哪?”
“去找他,把协议签了。”
“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跟你去。”我爸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我没再坚持。
周和这个人,心里怕我。
但他更怕我爸。
人就是软骨头,遇到硬茬就怂了。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我给我弟打了电话。
“姐,你们上来吧。”
到了办公室门口,周和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他看见我身后还跟着我爸,脸立刻垮了。
“徐婕,你这是……”
“协议我拿来了。”我把文件递给他,“签吧。”
他接过协议,翻了翻,脸越来越黑。
“你让我净身出户?”
“有问题?”
“这存款是你我共同财产,凭什么全归你?还有这房子,是你我的名字,凭什么归你?”
“凭我手里有你这些年行贿偷税的记录。”我说,“凭我爸可以把你送进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