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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才明白:去钓鱼的都是聪明人,不去的都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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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退休那年五十九岁半,确切地说,是五十九岁零七个月。

他在局里干了大半辈子,坐坏过六把椅子,写过一千多份材料,参加过三百多次会议,最后混了个副处级调研员。什么叫调研员,他干了六年都没搞清楚。反正每个月工资卡上按时进钱,每年年底有年终奖,老婆不嫌少,外人看着体面,也就够了。

退休文件下来的那天,人事处的小刘把手续送到他办公室,笑眯眯地说:“周处,恭喜啊,光荣退休了。”

老周看着那份文件,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就像坐了一趟很长的火车,你盼着到站,但真到站了,又不知道下车以后该往哪儿走。

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了。三十几年的积累,最后装了一个纸箱子。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盒没人抽的茶叶,一张去年的先进个人奖状,还有一把用了十年的紫砂壶。壶是假的,他后来知道了,但用了十年有感情了,不能扔。

走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喊“周处”,他假装没听见。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他过得还算充实。

第一天睡到自然醒,老婆李芳把早饭端到床头,笑着说:“辛苦了半辈子,该享享福了。”他觉得幸福。

第三天开始刷短视频,从早刷到晚。李芳说你能不能干点正事。他说我退休了我还能干什么正事。

第七天他去小区楼下看人下棋,看了半小时,忍不住指了一个昏招,被下棋的老头骂了一句“你懂个屁”。他张了张嘴,没还嘴,转身走了。搁以前他好歹是个副处级,谁见了不尊称一声周处?现在连个下棋的老头都能骂他。

第十天他想去儿子家看看孙子。儿子周凯在城东住,开车要四十分钟。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过去了。到门口按了半天门铃,儿媳妇来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色不太好看。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想我孙子了。”

“小宝在睡觉呢,你别吵醒他。”

他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喝了半杯凉茶,儿媳妇在一边刷手机,没怎么跟他说话。小宝始终没醒。他站起来说走了,儿媳妇说了句“路上慢点”,门就关上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马上开。秋天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些老年斑,忽然觉得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

第二十天,他发现李芳开始嫌他在家碍事。他拖地,她说拖不干净;他洗碗,她说洗洁精放太多;他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嫌声音大。他知道不是拖地和洗碗的问题,是她不习惯家里一天到晚多个人。她有自己的生活,上午去跳广场舞,下午跟老姐妹打麻将,晚上追剧。这个家她一个人管了三十年,突然多出一根打搅的“棍子”,她不适应。

他也不适应。

以前他上班,八点到办公室,先泡茶,再看文件,再开会,一天就过去了。时间像流水一样,从上班流到下班,从周一流到周五。现在时间像水泥,凝固了,一动不动。他看着钟,分针走一格要喘口气,走完一圈他还没想好这一天该怎么过。

第二十五天,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起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第一任领导姓孙,是个秃顶,脾气不好但人不错。想起二十年前提拔副科那天,他请全科室的人吃了顿饭,花了半个月工资。想起十年前的机构改革,他跟隔壁科室的老赵争一个副处的位置,争得你死我活,最后两个人都没上,上去的是空降的。

这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退休了它们全回来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

他觉得自己病了。不是身体病了,是心里病了。

张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发呆。张建国是他老同事,比他早退三年。

“老周,听说你退了?”

“退了。”

“退了好,退了就跟我去钓鱼。”

“钓什么鱼,我没那闲工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建国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过来人的味道,像是看穿了一切。

“你退下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没劲,看什么都不顺眼,老婆嫌你烦,时间过得太慢?”

老周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因为张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张建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建国的破皮卡就到了楼下。

老周穿着一件旧夹克,拎着李芳给他准备的保温杯和两个馒头,上了车。车里一股鱼腥味,座椅上全是灰,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一个水库。张建国把车停在坝上,从后备箱搬出一堆装备:两根鱼竿,两个折叠椅,一个鱼护,一个饵料箱,还有一把大遮阳伞。老周看着这堆东西,心想这人是不是要把整个家都搬来。

张建国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支好伞,摆好椅子,把一根鱼竿递给老周。

“会用吗?”

老周接过鱼竿,掂了掂。他这辈子没钓过鱼。小时候在老家的小河边用竹竿钓过,用的是蚯蚓,钓上来的是巴掌大的鲫鱼。但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试试吧。”

张建国教他上饵、抛竿、看漂。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毛病。饵挂大了,抛竿甩到了身后的树上,漂调得不对,鱼咬钩了他都没看出来。

“你是当领导当惯了,什么都想一下子弄好。”张建国笑着说,“钓鱼这事急不得,你越急越钓不着。”

老周没接话,把竿重新抛出去,盯着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浮漂。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有人在放羊,羊叫声像孩子的哭声,一长一短。天很蓝,水很绿,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几乎碰到了水面。

他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每天看的是文件和电脑,听的是电话和会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浮漂纹丝不动。

“是不是没鱼啊?”老周开始烦躁。

“有鱼。”张建国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打了窝子,再过一会儿就该有口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叫“打窝子”,什么叫“有口”,但他懒得问。他重新坐下来,盯着浮漂。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看手机。以前他在家的时候,平均每十分钟就要刷一次手机,好像不刷就会错过什么天大的事。但现在他坐在这水边,手机揣在兜里,完全没有拿出来的欲望。

又过了不知多久,浮漂突然动了一下。

老周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提竿!”张建国喊了一声。

老周猛地一提,手感沉甸甸的。竿尖弯成了一张弓,线在水里左右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别硬拉,遛它,遛它。”张建国在旁边指挥。

老周不知道怎么遛,他只是本能地握着竿,松一点,紧一点,让鱼在水里跑,又不让它跑远。折腾了大概两分钟,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被拖出了水面。鱼在空中扭动着身体,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老周把鱼放进鱼护里,看着它在水里游来游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怎么样?”张建国看着他笑。

“还行。”老周说,努力压住嘴角,但没压住。

那一天他钓了四条鲫鱼,两条小的放回去了,两条大的带回家。李芳看到鱼的时候愣住了:“你真去钓鱼了?”

“嗯。”

“钓到了?”

“钓到了。”

李芳把鱼收拾了,晚上炖了一锅汤。老周喝了两碗,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那天晚上他九点半就困了,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有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浮漂,在夕阳下一沉一浮。

他很快睡着了。

那是他退休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从那以后,老周开始跟张建国钓鱼。

每周至少去两次,周三一次,周六一次。有时去水库,有时去野河,有时去鱼塘。张建国有个本子,上面记着方圆一百里内所有的钓点,哪个水库出鲫鱼,哪个河段出鲤鱼,哪个季节去哪钓,他门清。

老周慢慢学会了各种钓鱼的知识。他知道了什么叫台钓、什么叫传统钓,知道了主线子线的区别,知道了各种鱼钩的型号和用途,知道了不同鱼喜欢吃什么样的饵料。他从一个连抛竿都不会的菜鸟,变成了能给新手指点的半吊子师傅。

更重要的是,他变了。

李芳最先发现这种变化。以前老周在家的时候,动不动就发脾气,为一点小事就上火。有一次马桶堵了,他把马桶刷摔成了两截。还有一次快递送错了地址,他跟快递员在电话里吵了二十分钟。

但自从开始钓鱼,他的脾气明显好了。马桶再堵,他拿皮搋子自己通,通了还哼小曲。快递再送错,他跟快递员说没关系,下次注意就行。李芳觉得他像换了个人,差点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你现在怎么不发火了?”她忍不住问。

“发火有什么用?”老周说,“鱼又不听我发火。”

这回答听着像玩笑,但老周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坐在水边的时候,他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你是控制不了的。你控制不了天气,控制不了鱼开不开口,控制不了旁边那个打电话的人什么时候走。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你的竿,你的线,你的耐心,你的心态。

这个道理他在单位里干了三十年都没想明白。退休了,坐在一把破折叠椅上,看着一根鱼竿,忽然就想明白了。

小区里跟他差不多时间退休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刘,原来在国企当办公室主任,退下来以后闲不住,去一家私企当了顾问,每天早出晚归,比退休前还忙。另一个是老陈,退了就在家带孙子,早上送晚上接,中午给孙子做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叫他们一起去钓鱼。老刘说哪有那闲工夫,一堆事等着我呢。老陈说孙子谁带?你帮我带?

老周没再叫。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钓鱼的时候,张建国跟他说了很多事。

他告诉老周,老刘去私企当了半年顾问,被老板骂了三次,辞了。不是老板不好,是他不习惯被人管。在国企当惯了主任,到哪里都想指挥别人,可私企里谁听你的?

他告诉老周,老陈带孙子带出了高血压,有一次差点晕倒在幼儿园门口。儿子儿媳妇非但不感激,还嫌他带孩子的方式不对,说他不科学,说他溺爱,说他把孩子惯坏了。老陈气得半个月没跟儿子说话,但孙子不能不管,最后还是他低头。

“你看,”张建国说,“人这一辈子,忙来忙去忙什么?年轻的时候忙事业,中年的时候忙家庭,老了总算可以忙自己了,又开始忙别人。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周没说话,但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他想起自己退休后第一个月那种焦躁、无聊、不被需要的感觉,想起李芳嫌他在家碍事时的眼神,想起儿子家那杯凉透了的茶。如果他没有来钓鱼,他现在是不是也像老刘和老陈一样,要么在外面当牛做马,要么在家里吃力不讨好?

“你当初怎么想起来钓鱼的?”老周问张建国。

张建国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水面。

“我退休第一个月,差点去住院。”他说。

“住院?”

“嗯。心慌,失眠,胸闷,我以为心脏出了毛病。去医院查了一圈,心电图做了两次,心脏彩超也做了,医生说心脏没问题,让我去看心理科。我没去看,觉得丢人。后来我一个老战友跟我说,你去钓鱼吧。我就去了。第一次去,在水边坐了一整天,一条鱼没钓着。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又去,钓了两条小鲫鱼。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医院。不是身体没毛病,是心里不慌了。”

老周看着张建国的侧脸。五十七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退休老人的焦虑和颓丧,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钓鱼这事儿,”张建国弹了弹烟灰,“说到底不是钓不钓得到鱼。你坐在水边,看着天,看着山,看着水,看着浮漂。你不用想工作的事,不用想家里的事,不用想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你有你的竿,你的线,你的浮漂,还有一个未知的下一秒。你不知道下一条鱼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会怎么挣扎。这种未知让你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老周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他想起了自己退休后的第一个月。那三十天里,他的每一天都是已知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看电视,几点睡觉,全部都已知。已知的东西让人安全,但已知得太多,人生就没有盼头了。

钓鱼不一样。你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鱼,不知道是什么鱼,不知道有多大。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每天早上四点就能醒,比上班时起得还早。他心里有事,他惦记着那个水库,惦记着昨天打的那个窝子,惦记着那条脱钩跑掉的大鱼。

这不是工作压力,这是一种期待。

以前他在单位,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是今天的会、今天的材料、今天要应付的人。那不是期待,那是负担。现在他早上醒来想到的是今天的天气、今天的水情、今天的鱼情。这不是负担,这是期待。

同样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期待和没期待,完全是两个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的钓鱼技术越来越好。

他开始自己绑钩,自己配饵料,自己研究钓位。他买了一个小本子,记录每次出钓的天气、气温、气压、水位、鱼获,像以前写工作简报一样认真。张建国笑他写这么多干嘛,又不是写总结。老周说不是写总结,是给自己的老年生活留个念想。

他在水库边认识了很多钓友。有开宝马来的老板,有骑电动车来的工人,有跟他一样退休的老头,还有几个不上班的年轻人。在岸上,这些人的身份千差万别,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但在水边,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钓鱼的人。

谁中鱼了,大家一起帮忙抄。谁的线缠了,大家一起帮忙解。谁没带烟,旁边递一根。谁没带吃的,分他一个馒头。这种人与人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互助,老周在单位里三十年没见过。单位里也有互助,但那些互助背后都有潜台词:我今天帮了你,明天你得还我。钓鱼圈里的互助没有这些,帮你就是帮你,不图什么。

老周觉得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

有一天,他一个人在水库钓鱼。旁边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冲锋衣,一看就是新手。竿是好竿,轮是好轮,但什么都不会。他上了饵抛出去,浮漂躺在水面上不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周看了一眼,说铅皮太轻了,裹点铅皮。年轻人不知道铅皮是什么。老周走过去,帮他把铅皮裹好,又把浮漂调好。

“谢谢叔叔。”年轻人说。

老周愣了一下。叔叔,不是周处。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单位里被人叫了二十年的“周处”,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称呼。退休以后没人叫了,他还有点失落。可现在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叫他“叔叔”,他觉得这个称呼比“周处”舒服多了。因为“叔叔”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自然的称呼,而“周处”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或者干脆是一种习惯性的逢迎。

他不再是周处了,他只是老周,是一个会钓鱼的退休老头。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层穿了很多年的盔甲。盔甲保护了他,也压了他很久。

那个年轻人钓了一整天,一条鱼没钓到。临走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饵料全部给了老周,说了句“叔叔再见”,骑上电动车走了。老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如果他的儿子周凯也能这样跟他说话,那该多好。周凯跟他的关系不太好,不是不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父子俩坐在一起,常常是一整晚都没有几句像样的话。周凯刷手机,他看电视,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种关系。也许没法修复,有些关系就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慢慢坏掉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烂透了。

但他有他的鱼竿,有他的水库,有他的浮漂。这些东西不会跟他吵架,不会嫌他烦,不会对他撒谎。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陪着他,等着他。

有一天晚上,老刘来找他了。

老刘就是那个去私企当顾问的,后来被老板骂走了。老周已经好久没见他了,这次见到,吓了一跳。老刘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眼袋大得能装下两个鹌鹑蛋。

“老周,听说你钓鱼钓得不错?”老刘坐在沙发上,把一根烟点上。

“还行,瞎钓着玩。”

“带我一个呗。”

老周看着他,没急着答应。

“你不是忙得很吗?之前叫你你不去。”

老刘猛吸了一口烟,又狠狠摁灭了。烟灰缸里冒出一缕细烟,像是叹气。

“别提了。”他说,“我去私企干了半年,累得跟狗一样。老板天天骂我,同事个个防着我,我一肚子气没处撒。后来不干了,回家待着,比上班还难受。我老婆天天叨叨,说我没用,说我挣不到钱,说谁谁谁退休了还在发光发热,就我在家等死。我实在受不了了,你今天带我去吧。”

老周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退休后第一个月的样子,那种焦躁、无聊、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错觉。如果张建国没有打那个电话,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老刘这个样子?他是不是也会在家受老婆的气,然后四处找人诉苦?

他给老刘倒了一杯茶。

“明天早上五点,你来我家楼下。”

老刘第二天五点准时到了。比老周还早。

老周带他去了水库,给他支了根竿,调好了漂,挂好了饵。老刘坐在那里,盯着浮漂,一句话不说。

整整一个上午,老刘一条鱼没钓到。但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烦躁不安,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他不再频繁地看手机了,不再急着换饵了,不再抱怨没有鱼了。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种在水边的树。

中午的时候,老周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份盒饭,是李芳早上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个荷包蛋。老刘接过去,吃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

“怎么了?”老周问。

“没怎么。”老刘低头扒饭,“我老婆好久没给我做过饭了。”

老周没说话,把自己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老刘的饭盒里。

下午两点多,老刘的浮漂猛地沉了下去。他条件反射地一提竿,中了。鱼不小,在水里横冲直撞,把他的线拉得嗡嗡响。老周在旁边喊“稳住稳住”,老刘咬着牙,双手握竿,和那条鱼较劲。

遛了大概五分钟,一条两斤多的鲤鱼被拉上了岸。鱼在草地上扑腾着,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刘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

那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为了拍照留念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笑得像个孩子。

“老周。”他说。

“嗯?”

“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俯身去解鱼钩。他把鱼放进鱼护里,然后重新挂上饵,把竿抛了出去。浮漂在水面上站稳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钟摆。

远处有人在收渔网,近处有野鸭在水面划过,天边有一群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往南飞去。秋天快过去了,但冬天也没那么可怕,因为冬天也有冬天的鱼。

老周想,如果当初没有来钓鱼,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完了。不是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颈椎病,就是在家里跟老婆吵架吵到离婚,要么就是去儿子家看儿媳妇的脸色看到心寒。他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水库,水库里有鱼,水边有一把折叠椅,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看天、看水、看浮漂。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周末的时候,老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鲫鱼,清蒸鲤鱼,鲫鱼豆腐汤。全是自己钓的,自己收拾的,自己做的。他给周凯打了个电话。

“凯子,回来吃饭。”

“今天不行,加班。”

“加什么班,今天周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也让你回来?”周凯问。

“你妈让你回来。”老周说。其实李芳没让,但他替她说了。

又沉默了几秒。

“行吧,我一会儿到。”

老周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厨房。锅里还炖着鱼汤,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秋天的尾巴上,到处都是金黄金黄的。

老周想,退休这件事吧,说穿了没那么复杂。你不是退出了生活,你只是退出了某种你不喜欢的生活。你可以选择另一种。你可以选择坐在水边,看浮漂一沉一浮。你可以选择早上四点起床,因为心里有事。你可以选择把荷包蛋夹到别人的饭盒里,因为在那个时刻,你觉得那比吃了更重要。

这就是钓鱼教会他的事。

也是退休教会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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