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中“一托一拉”，环卫工与教师救起两条命

五月下旬的江西全南，雨下个不停。气象台的暴雨预警信号连着发了好几天，河水涨得快要漫上岸。

5月21日清晨，全南县二中路与雅溪路交叉口，一辆白色电动车载着两人，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个急弯，径直栽进河里，翻了一个底朝天。

湍急的水瞬间将两个身影卷走。岸上的人没来得及喊出声，两道身影就已经被冲到几十米开外。

最先发现险情的是陈平。他正骑着一辆两轮电驴，在路口等红绿灯。56岁的他是县城的一名环卫工，那天早晨他本打算去医院打胰岛素——血糖一直不太稳定，手上还戴着前一天住院留下的手环。绿灯刚亮，他还在琢磨今天的巡查路线，余光猛地扫到一辆白色的电动车。车轮一转，整车连人带车就栽进了路旁的河渠中。

“冲下去了，冲下去了！”

陈平猛地刹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河边。浑浊的河水里，老人和孩子在水中一沉一浮。河道宽不过五六米，但被连日暴雨灌注，流速极快。老人的银白发丝在水面反复挣扎，孩子的小手在激流里紧紧抓住姥姥的衣领，被水不断往下游冲。

陈平没有多想。他迅速脱掉外衣，用力一甩，“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那一刻他甚至没顾上这是自己要去医院打胰岛素的日子。“就是自然反应，看见活生生的两条人命，”陈平事后对记者说，“如果我不跳，可能再晚半分钟，人就没有了。”

两米多深的河道，水流比看上去还要急。陈平奋力划水，靠着从小在这片水边长大的水性，朝着落水者的方向拼命追赶。身后，岸上的路人开始高喊，没人会想到这个来不及犹豫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血糖异常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洪水。

一个身影从马路上飞奔而来。

全南县二中教师曹柏林刚好经过。他看见河中正在下沉的两条命和水中奋力托举的陈平，目光扫过路边，一把操起一根长竹竿冲到岸边。

“当时心里没有任何想法，”曹柏林事后回忆，“就是碰到这种事，肯定第一时间抢救人。那河水的水流比较急，也比较深，不施救的话可能会发生（悲剧）。”-3

水中托举，岸上牵引——一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的默契配合，在湍急的河水中展开了。

陈平在水中从身后托住祖孙俩的腋下，让他们的头浮出水面，艰难地对岸上喊：“竹竿！往这边递！”

曹柏林把竹竿奋力伸向水中。陈平在水中死死撑起两人，让孩子的双手抓住竹竿，老人紧接着也抱了上去。曹柏林在岸上使劲往回拉，陈平从水下使劲往前推，两人一托一拉，就这样在激流中把两条生命一点一点拽回了岸边。

陈平事后说：“我也是第一个发现的。如果我再不去救，那个人可能就没得救了，喝水喝饱了，就沉下去了，就没了。还好当时另一个人拿竹子放下来，她们抓住才能救起来，要不然我一个人也救不起来。”-3-11

上岸后，老人和孩子的意识逐渐恢复。一名路人拨打120，附近的居民拿来干毛巾。确认祖孙俩没有大碍后，浑身湿透的陈平默默地站起来，用外套擦了擦身上不断往下淌的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然离开了现场。

曹柏林把祖孙二人安顿好，匆匆赶回学校，他还有一堂课要上。

事后，陈平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告诉家人，没告诉单位，连一起工作的同事都不知道他曾跳进过两米多深的洪水里救过两条命。“这件事我没跟家人说，其他人我也没讲过。”-11

但他没能“躲”过去。

消息不胫而走，全城开始寻找下水救人的无名英雄。有目击者拍了视频传上网，当地媒体接连发出“全城寻人”的消息。几天后，通过多方寻访核实，那个默默离开的救人者终于被找到——全南县的环卫工人，陈平。

面对记者的追问，陈平的回答简单得像唠家常：“我遇到了就会去救，肯定会救的。那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啊，能救一个算一个，这正好，两个人都一起救起来了，这是最理想的。”-10

与陈平一起被确认的还有曹柏林。一人在水下，一人在岸上；一人托举，一人牵引。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一场洪水中完成了一次生死接力。

在接受采访时，陈平用了一句清醒而克制的话来结尾：“见义勇为的前提应当是保护好自身安全，遇到危险时要对环境有所判断，量力而行，保护自己才能更好帮助他人，理性施救也是对自己与家庭负责。”-1

这句话很难得。它不是英雄的自夸，而是一个普通人经历了生死之后，对自己、也是对后来者的一句诚实交代。

如今，陈平手上的住院手环已经摘掉了。他又穿上了那身环卫工制服，和往常一样每天早上准时出工。曹柏林的那根竹竿也不知道被丢回了哪个角落，但那一天，它曾托起过两个生命的重量。

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两个毫不相干的普通人，一次没有任何演练的配合——救起了老人，救起了孩子，也守住了两个家庭。

真正的善良，从来不是深思熟虑的选择，而是看见有人需要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这或许就是凡人英雄最朴素的定义——他们和你我一样，只是恰好站在了别人需要的地方，然后选择了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