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法国德龙省圣马塞尔莱瓦朗斯，是一个可以享受惬意乡村生活的小镇，橄榄树、私家泳池、漂亮住宅区，一家人住在体面的房子里。
外人看过去，大概会觉得这日子很讲究：孩子多，信仰虔诚，吃得天然，少碰现代工业食品，连看病都偏爱“温和”的自然疗法。
可2018年1月4日深夜，16个月大的小女孩Zita被送进瓦朗斯医院儿童重症监护室时，这层“健康生活”背后的恐怖之处，才被人看见。
这个女婴身高68厘米，体重只有7公斤，她毫无生机地躺在医疗管线中间。
医生后来判断，她患有严重慢性营养不良，属于“夸希奥科病”类型。很多人没听过这个词，但肯定见过这种画面：饥荒地区那些因为蛋白质严重缺乏而水肿、虚弱、发育受损的孩子，如今大多是在非洲才能见到这样的画面。
法国医生说，这样的病例在法国“极其罕见”。
罕见到什么程度？不是因为法国没有穷人，而是因为在一个有医疗系统、有儿童保健、有超市、有婴幼儿配方食品的国家，一个住在漂亮住宅区里的孩子，竟然会营养不良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反常！
Zita的身体已经亮起一排红灯：神经系统异常，脑萎缩，维生素B、维生素C和锌缺乏，肾功能不全，身上还有紫癜样瘀斑。
十天后，悲剧又叠上了新的混乱。医院方面发现，在治疗过程中，一种麻醉药氯胺酮曾被过量使用约两个小时。2018年1月14日12点17分，Zita因心脏骤停死亡。
孩子死后，调查开始。警方和司法人员把目光投向这个家庭，他们入室翻冰箱，看病历，查疫苗接种记录，梳理他们的生活方式。慢慢地，一个封闭家庭的轮廓浮了出来。
Zita的父母育有多个孩子，坚持在家教育，和外界接触很少，主要社交圈在当地教区。
他们推崇一种自认为“超健康”的生活方式：少吃动物性食品，拒绝疫苗，偏爱顺势疗法、自然疗法、替代医学，不愿意和普通医疗体系打交道，像某些社交平台上“回归自然”的生活博主。
Zita出生于2016年8月，起初母乳喂养了一年多。问题出现在2017年秋天，也就是她开始辅食和断奶后。家人认为孩子对牛奶不耐受，于是没有给她喝牛奶，而是长期使用所谓素食替代品，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栗子奶。
栗子奶对大人可能是美味风味饮料，但对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来说，它不是婴幼儿配方奶，更不是能支撑生长发育的主食。
Zita的状态从那以后明显变差。她越来越没有活力，发育开始倒退。到12月中旬，母亲带她去看医生时，没有带健康手册，却说孩子生长迟缓是因为先天畸形。
她当时主要是因为孩子手臂和腿部有皮疹就诊。医生诊断为湿疹，实际后来认为这与营养不良相关，可能是真菌问题。医生建议停止栗子奶，并开了保湿霜。
如果这时候家人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去医院，后面也许还有机会。
两周后，母亲联系一名护士，说Zita手脚肿胀，所谓湿疹还在流液。护士建议她赶紧去医院，可她没有去。
到了1月4日，她又联系之前的医生，说孩子已经“无精打采”“近乎瘫软”。
医生几乎是在“恳求”她去急诊。算下来，从最初明显虚弱到真正住院，差不多拖了三个月。
三个月，对于16个月大的孩子来说，那是身体发育最需要营养和医疗照护的一段黄金时间，她却在一个封闭的家庭理念里一点点耗下去。
更让人后背发紧的是，这个家庭并不是第一次被注意到。早在2012年，就有人向法国儿童保护热线“119”反映，这家人过于封闭，孩子没有疫苗接种，吃纯素饮食，只依赖顺势疗法。
有护士担心孩子们“苍白瘦弱”，也担心父亲过度保护。可最后地方部门没有继续推进。
2015年，因孩子在家教育，教育部门派检查人员上门。父母对此非常反感，还写信给教育部长投诉，认为这侵犯了他们的尊严、选择和自由。
父母当然有教育孩子的自由，有生活方式选择的自由，有信仰自由，有不爱喝牛奶的自由；但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及时看病、有没有被保护起来活下去的权利？
调查还发现，Zita的兄弟姐妹们也普遍存在体重指数偏低、缺乏营养、肌肉量不足或发育迟缓等问题。母亲似乎对饮食有某种执念，甚至曾为20个月大的儿子咨询传统中医能量疗法，因为她觉得孩子“贪食”。
身边人说，她不愿意听到儿童保护机构和医生的建议。
八年调查后，这个月，Zita的父母被送上瓦朗斯重罪法庭，罪名是“剥夺未成年人照护或食物并导致死亡”。
他们否认自己应为死亡负责，辩称Zita的死与医疗错误有关，尤其是医院里的氯胺酮过量。父亲甚至认为自己应该被视为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
这部分确实让案件变得复杂。孩子住院后发生过药物过量，也需要被调查清楚。
但到侦查后期，一个专家组认为，最初治疗方案适当，短暂的氯胺酮过量并没有对死亡产生直接显著影响；Zita的死亡只能归因于严重慢性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和严重败血症，即便医院已经采取了充分治疗，仍未能逆转。
这起案件预计审理到6月3日，父母最高可能面临30年刑事监禁。
Zita去世后，她的四个兄弟姐妹曾被安置到寄养家庭数月，后来又回到父母家中。
之后，母亲又生下了四个孩子。Zita死后，还有大约150人组成支持委员会帮助这个家庭，组织募捐和筹款。
几个月后，调查人员却发现，这些钱并没有用于Zita的墓地，她的坟墓被荒置，没有墓碑。
一个孩子生前没有得到足够的食物和及时的医疗，死后连一块体面的墓碑也没有。大人们一直在辩解、捐款、诉讼，有谁真的爱过她呢？
Ref：
https://www.lefigaro.fr/faits-divers/nourrie-au-lait-de-chataigne-et-soignee-a-la-medecine-douce-derriere-la-mort-de-zita-16-mois-la-chronique-d-un-enfermement-familial-20260525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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