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年九月的一天,南昌出城西行二十里的孺子关口,驿卒王存厚一边牵马一边嘀咕:“大人,咱江西偌大一省,怎么连个像样的‘州’都找不出几个?” 同行的布政使衙门主事只淡淡回了一句:“这事得从几百年前说起。”一句闲言,便把江西省“州”寥寥的故事从尘封档案里勾了出来。
站在时间坐标上回望,先见公元1276年元军取临安、1277年占江西,继而以江州、饶州、抚州等改设路,总数超过十座。路者,元朝最高一级地方行政区,与后世之府大体相当。朱元璋兴兵渡江,占领洪都,1362年二月在此设江西行省,很快把元朝多数“州”“路”一律升格为“府”。原因其实简单:缩短皇权的指令链。早期明廷实行强干弱枝政策,朱元璋尤其忌惮地方坐大,他在《皇明祖训》里多次提到“府县之长,惟才而用,不使得专权”。原本介于府、县之间的“州”因此成了可裁对象。江西原有的瑞州、饶州、抚州、赣州等等,被悉数改为府,下辖县多达百余,惟留宁州一席,其职能基本与县无异,只是因地僻山高、民风强悍,顺带保留一层州衙以示威重。这一刀下去,江西从此进入“府—县”化最彻底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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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到弘治近一百四十年间,江西行政格局几乎纹丝不动:十三府,一百多县,一州挂名。数字虽枯燥,却透露出一个信号——“州”在江西是可有可无的过渡层级。与之相对的,北直隶、陕西、云贵等地的州数量动辄几十上百,恰恰说明其地形破碎、民族多元、交通艰难,必须用州来隔层转运、羁縻与保甲。江西却恰好处于长江中下游过渡带,地势丘陵与平原交错,但骨干河流赣江纵贯南北,水路连通鄱阳湖与长江。交通顺畅,赋税粮运便捷,府令直抵县邑毫无障碍,中间多加一层反而滞缓。
值得一提的是,江西自古“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路”,有人会疑惑:山多,本应设更多州府才对。问题在于,赣州、抚州、吉安等府虽有山,却大多沿赣江两岸或支流布局,行政中心与水陆孔道相依,向上可通广州,向北直入九江,地形不至于隔绝府县关系,故追加“州”之必要性便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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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山河易帜,江西依旧只有宁州这独苗。清人入主后,对西南、东北频繁设立直隶州、同知厅,赣境却按兵不动。这一“静”,更反映出江西“可朝廷直达”的特性。直到乾隆十九年,乾隆帝才勉强批准把赣州府最南端的宁都县升为宁都直隶州。缘由也并非行政均衡,而是一桩军情:客家山地反复发生械斗,赣南、闽西相攻,宁都道远兵单,府城赣州难以及时驰援,遂以直隶州身份让宁都直接听命省城,缩短调度链。换言之,宁都直隶州是军事与治安的权宜之计,而非恢复古制的礼仪象征。
至于唯一幸存的宁州,嘉庆六年因平乱有功,加上“化民成义”之说,改名义宁州,作为褒奖,而非基于区划需求。民国元年,全国废府州厅,义宁降为县。1914年因广西同名,干脆取境内修水之名,更为修水县,自此“义宁”二字仅留史籍。
江西州治稀少,还与财政制度暗暗呼应。明代实行里甲、均徭法,县为征粮收税直接面对的单位,府则负责转运监察。设州需添设知州以下官吏,耗银耗粮,若县域不够大或不够富,朝廷未必愿意埋单。江西在明中后期的田赋收入,约占全国十分之一,却已由现有县份妥善开征,增设州只会增加行政成本,得不偿失。朱元璋自称“朕之宰相在六部”,六部分设,布政使司负有掌财政赋役之责,江西的财赋通道简化后,高效而不失控,符合太祖重心:财权尽归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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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一点看,江西这一“州少”的格局,也与前史ナ南宋偏安的政治布局一脉相承。宋代江南西路的洪州在宰相王安石、陶弼等人手中,已建成较完备的府县网络;而元人把地方改路并插入达鲁花赤,对江西的州县层级已做过一次“大部制”试验。明朝只需“平改直”,把原本就大到能独立支撑的州改成府,剩余零散小州降县即可。
对照四川、云南,差异更鲜明。两川地貌破碎,沟壑纵横,人口东密西疏,少数民族杂居,各种“长官司”“宣慰使”等羁管机构林立。明廷因势设置大量土州、散州,但对江西这类“熟地”则突出简政,省去中间环节。清政府继续认可此套模式,只在治安与赋税需要时微调,体现其“因地制宜,守成而不事更张”的一贯特色。
行政区划背后还有文化脉络。江西自唐代科举兴旺,人才辈出,被誉为“文章节义之邦”。府学、县学林立,士绅对地方事务的参与度高,社会自我调节能力强。朝廷自然乐于削减中层治理机构,把监督与责任直接交到县和府手中。反观内陆边陲州府林立之地,常以防务、羁縻为主,文教资源稀薄,州一级便成了稳固乡里、保障驿传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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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明清两代全国“州”数量做一张地图会发现,越向西南、东北越密集;而江南东部、湖广、两浙则相对稀缺。江西更走到极端——乾隆之前只闻宁州一名。数字是:嘉靖年间,湖广约有直隶州二十、属州三十,广东也有二十余州,福建十余州,甚至体量相若的陕西也有十五州左右。江西的“1”,确实显得突兀,却正是体制在此“好山好水好管理”的映照。
从十四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初,这块鱼米之乡先后经历朱元璋整合、清廷因循、民国改革,行政层级的剪裁、增补与复名,皆在回应地理、交通、军事、财政与文化多重张力的合力。宁都、义宁得以留名,不过是历史缝隙里的一线余温;大多数被降格的宋元旧州,则早已与县城的日常烟火相互融合,只在地方志里还能寻到蛛丝马迹。若再回到那位驿卒的疑惑,也只消一句话作答——江西适合干脆利落的“府县直达”,多余的州,没有存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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