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我叫赵大勇,今年四十三,住在黔东南一个叫桐子坪的寨子里。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出门就是坡,抬头就是山。我们这里的人靠山吃山,种几亩薄田,养几头猪,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过得下去。
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苞谷苗正该追肥了。天还没亮透,婆娘就催我起来,说趁凉快赶紧把活干了,中午日头毒了就回来。
我胡乱洗了把脸,叼着一个糯米饭团子就出门了。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到了我家那块斜挂在山坡上的苞谷地。地不大,只有五分,但地势陡,站都站不稳,干活特别费劲。
我先在地头抽了一根烟,看着山下的寨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心里还挺舒坦。虽然日子苦点累点,但婆娘贤惠,两个孩子也争气,大的在县城读高中,小的在镇上念初中,成绩都还不错。我想着等秋收卖了苞谷,再添点钱,给婆娘买个洗衣机,她手洗了这么多年衣服,裂口子就没好过。
抽完烟,我抡起锄头开始干活。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干到十点多,实在热得不行,就走到地边一棵老桐子树下歇气。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条蛇。
它盘在桐子树根旁边的一丛蕨草里,那地方刚好有块大石头挡着,石头上晒得热乎乎的,它就那么懒洋洋地摊开身子,像是在晒太阳。我没有靠很近,隔着四五步远就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大黑蛇,通体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像一根被火烧过的铁链子。它有多长?我当时估摸着,少说也有两米出头,身子粗得跟我胳膊一样,光那个头就有我拳头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锄头差点没拿稳。
我们山里人从小就跟蛇打交道,哪条蛇有毒哪条没毒,心里都有数。菜花蛇没毒,见了不用怕;银环蛇有毒,但个头小,不惹它就行;五步蛇最要命,见了得绕着走。可这条黑蛇,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它浑身漆黑,连眼睛都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深不见底的黑,看得人心里发毛。
它在晒太阳,没有动,甚至没有看我。好像知道我不会伤害它,或者说,它根本不屑于搭理我。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跑。不是因为我胆子大,而是我的腿发软,根本跑不动。我站了好一会儿,那蛇始终没有攻击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享受着阳光。我慢慢后退,退了十几步远,才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跑到半路的时候,我遇到了同寨子的王老四。他牵着牛在路边放,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那条大黑蛇的事,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大勇哥,你赶紧回去烧柱香。”他说。
“啥?”
王老四压低声音说:“你怕是不知道,去年隔壁寨子的吴老三也在山上看到了这样一条大黑蛇,他不信邪,拿石头把蛇撵走了。没出三天,他家的牛就死了一头。再过半个月,他婆娘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寨子里的老人都说,那东西是守山的,动不得。”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慌了。我虽然不是特别迷信的人,但在大山里活了一辈子,有些事情说不上来,它就是邪门。
回到家,婆娘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跟她说了,她当场就急了,说我在外面乱说什么蛇不蛇的,还让我晚上别说梦话。她翻箱倒柜找出三根香,让我在灶神面前烧了,又抓了一把米撒在门口。
我照做了,但心里还是不安。那条黑蛇的样子总在我脑子里转,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第二天,我又去山上干活了。路过那棵老桐子树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条蛇已经不在了。蕨草被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印子,就是它昨天盘着的地方。我在那个印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切如常。我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王老四说的那些话也就是农村人喜欢瞎传的闲话,当不得真。
直到第六天。
那天早上,婆娘做好了早饭,喊两个小的起来吃饭。大儿子志豪在县城读书,上个月回来过一次,这两天不是周末,不应该在家。可婆娘喊了一声,楼上没动静,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以为孩子睡过头了,就上楼去叫。
然后我听见她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我扔下手里的碗就往楼上跑,跑到志豪房间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婆娘瘫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都在抖。
志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紫,脸是灰色的,那种灰不是正常人会有的颜色。我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他没有回答。
我伸出手,隔着被子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不动。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滑出来,垂在床边。那只手凉得吓人,皮肤上已经有了紫色的斑块。
我不记得后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好像是寨子里的人听到婆娘的哭声跑了过来,好像是王老四打了120,好像是村医老李先来了,看了一眼就摇头。我只记得我蹲在志豪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抱着头,一声都哭不出来。
急救车从县城开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桐子坪。医生上来看了看,说人走了至少有七八个小时了,死因不明,得做法医鉴定。他们问我要不要报案,我说报,为什么不报。
我的儿子,十七岁,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县城最好的高中读高二,成绩排在年级前五十。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我想考国防科技大学。我说行,爸供你。他说不用,我考军校就不用家里花钱了,还能给家里寄钱。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法医来了,抽了血,取了样,说是要拿回县里做检验。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目前看不出来,体表没有任何外伤,房间里也没有呕吐物或者异常气味,不像是中毒或者突发疾病。
婆娘哭得背过气去,寨子里的女人们把她扶到堂屋里,灌了半碗姜汤才缓过来。小儿子志鹏才十三岁,站在墙角,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我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他的身子在发抖,像风里的一片树叶。
志豪的遗体被拉走了,县城殡仪馆。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走之前都在劝我节哀。王老四留到了最后,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大勇哥,”他说,“你那天在山上看到的那条黑蛇,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第二天去看就不在了。
“你说了那条蛇的事没有?跟谁说过?”
“就跟你说了,还有我婆娘。”
王老四把烟头掐灭了,用脚碾了碾,“大勇哥,我多嘴说一句,你听听就行。那条蛇,你不该说出来的。有些东西,看见了放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它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王老四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句话——说出来,它就知道了。
我不信这些。我真的不信。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块苞谷地,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走到那棵老桐子树下,那条大黑蛇还在那里,还在晒太阳。这次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它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你的儿子。
我猛地惊醒过来,满身都是冷汗。窗外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志豪的照片上。那是他初三毕业时照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婆娘睡在里屋,还在迷迷糊糊地抽泣。
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法医的鉴定报告是一个星期后出来的。死因是急性心源性猝死,法医说志豪的心脏有一个先天性的缺陷,平时没什么症状,但在特定条件下会突然发作。他说这种病在年轻人中并不罕见,很多猝死的案例都是这个原因。
我把报告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先天性的?志豪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每年体检都正常,体育课跑一千米从来都是前三名,怎么会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我去找县医院的医生问,医生说先天性心脏缺陷有时候确实很难发现,常规体检不一定能查出来。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孩子出事前几天有没有受过剧烈刺激?比如惊吓、恐惧、极度兴奋之类的。
我想了想,说没有。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我没法跟医生说。
出事前四天,志豪从学校回来过一次。那天是周六,他们学校放月假,他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回到寨子,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婆娘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酸汤鱼,他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一碗米酒。吃完饭他就上楼了,说要看一会儿书,下周要月考。
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他坐在堂屋里吃早饭,端着碗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我以为他是学习太累了,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有,睡得很好。
“爸,”他犹豫了一下,“寨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天早上,婆娘在灶房里跟隔壁的二婶说了我在山上看到黑蛇的事。二婶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寨子里隔半里地都能听见。她说:“哎呀大勇嫂,你家大勇看见那么大一条黑蛇啊?那可了不得,那东西是山神爷变的,看见了得烧香磕头,可不能瞎说。”
这些话,志豪是不是听见了?
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听到了二婶的大嗓门,也许他什么都没听到,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但有些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掉了。志豪出事前,我看到了那条黑蛇。志豪出事后,法医说他心脏有问题。二婶说他可能是被吓到了,王老四说我不该把那件事说出来,婆娘说都是我嘴贱惹的祸。
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到底是那条蛇带走了我的儿子,还是我心里的鬼作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上过那块苞谷地。那五分地荒了,草长到一人高。路过桐子坪的人有时候会指着那片山坡问,那块地怎么不种了?寨子里的人就会压低声音说:别指,那片地不干净。
我不想再看到那条蛇。我不想再看到那棵老桐子树。我不想再看到任何黑色的、长长弯弯的东西。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那个梦,想起志豪冰冷的、从被子下面滑出来的手。
婆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抱着志豪的照片发呆。我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她是抑郁症,开了药,但没什么效果。她现在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两句也是翻来覆去那句话——都是那条蛇,都是那条蛇。
志鹏变得沉默了很多,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次我偷偷从门缝里看,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没有在看,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志豪贴的那张国防科技大学的海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寨子里的人说,那条大黑蛇还会出现的,说不定哪天又会有人看见它。王老四说,看见了也别声张,磕三个头,转身走就是了。
可我再也不想看见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