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女儿打来的。
“爸,妈让我问你,姥爷后天出殡,你来不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十一月的光线昏暗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十一年了。
我和林淑芬分居十一年,没有离婚,也没有和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断不了。她在她父母的老房子里住,我在我们原来的婚房里住,女儿小禾两边跑,跑着跑着就从十二岁跑到了二十三岁。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那年她执意要把我们攒了八年的存款借给她弟弟做生意,我不同意。她弟弟之前开饭店赔了十几万,债还没还清。我说这笔钱是给小禾存的教育基金,不能动。她说我不拿她家人当家人。吵到最后,她抱着被子睡进了书房。
后来她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里,我们不是没有和好的机会。逢年过节,小禾会拉着我去姥姥家吃饭。林淑芬在厨房忙,我在客厅坐,两个人隔着整个屋子,谁也不先开口。偶尔目光撞上,她就别过脸去,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们在较什么劲。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太深,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纠正。
去年秋天,她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
消息是小禾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她来家里吃饭,说姥爷住院了,妈在医院陪护。我问严不严重,小禾说挺严重的,医生说也就两三个月。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禾看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爸,你去看看姥爷吧,去看看妈也行。
但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去。十一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ICU里,我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去?我甚至不确定林淑芬想不想看到我。
那些天我每天都把车开到那家医院对面,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看着住院部大楼亮着的窗户。我想象她在某一扇窗户后面,给她爸喂水、擦身、跟医生说话。我想象她瘦了、老了,头发白了。我想象推开门走进去的场景,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止步于电梯口。
最后我始终没有走进那栋楼。
她父亲去世那天,我正在超市买菜。小禾打电话来,声音是哑的:“爸,姥爷走了。”
我在冷柜前站了很久,冰柜的冷气扑在脸上,手被冻得发红。旁边一个大姐推着购物车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了。”我说,“你照顾好你妈。”
挂掉电话,我把推车里的鱼放回了冰柜,空着手走出了超市。
出殡那天,我没去。
亲戚们都在。小禾后来告诉我,大舅妈问林淑芬:“淑芬,你家那口子呢?”林淑芬没吭声,脸色木木的,像没听见一样。
有人替她回了:“人家忙着呢,没空来。”
说这话的是她弟媳妇,语气里的刺,隔着好几层关系都能扎到人。
整个葬礼,林淑芬一滴眼泪都没掉。小禾说她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像一棵砍不倒的树。
那之后,林淑芬再也没有接过我打给小禾转达的任何电话。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小禾结了婚,我们就去办离婚,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按你预想的剧本来。
今年三月,我妈突然病倒了。
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我想起我妈去年还跟我说,天冷了多穿点,别跟你爸似的,老了落一身毛病。
她才七十二。我总觉得她还能活很久,久到我不用去面对那件事。
可是没有时间了。
医生说最多半年,也可能更快。化疗意义不大,主要是减少痛苦。我签了字,手在发抖,签了好几遍才写好。
手术做不了,只能保守治疗。我请了长假,搬到医院陪护。白天是我,晚上是我妹。妈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三月还能自己下床,四月就只能坐轮椅了,五月初开始出现黄疸,整个人黄得像一张旧报纸。
有一天晚上,妈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让淑芬来看看我行不行?”
我一愣。
“我想看看她。”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说出来这话,“我想看看我儿媳妇。”
我没有回答。妈又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这些年我都没管过,可我现在快走了,就想看她一眼。”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你当年也没去送她爸。这事儿,是你不对。”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窗外的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握着妈的手,那只手干瘦、滚烫,骨头硌着我的手心。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天台上抽了半包烟,站到凌晨两点。手机在我口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讯录里“林淑芬”三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始终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一早,小禾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一保温桶粥。我以为是她自己做的,可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
“我妈让我送来的。”小禾说,“小米南瓜粥,奶奶以前最爱喝的。”
我看着那保温桶,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禾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递给我一个袋子:“这是我妈给你买的换洗衣服,说你肯定没时间回家拿。这是她让我转交的。”
袋子里是两件短袖T恤和一条裤子,都是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剪好了,洗过一遍的痕迹很明显。
我摸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T恤,眼睛突然就酸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只有一个人会剪掉新衣服的标签先洗一遍再给我穿。
我和林淑芬结婚十五年,冷战十一年,她给我洗了十五年衣服,从来没变过这个习惯。
“我爸说了什么没有?”我问小禾。
小禾摇摇头:“没有。我妈就说让把这个带给奶奶和你。”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妈说这周末她来看看奶奶。”
我猛地抬起头。
“她说她来看看奶奶。”小禾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没说别的。”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从早上等到下午。中途妈问了我三次“淑芬来了没有”,我说在路上,快了。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来不来。
下午三点多,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林淑芬走出来。
我差一点没认出来。
她比我印象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了大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她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
我们隔着十几米走廊对视。
她先移开了目光,问我:“妈在哪个病房?”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六号床。”我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从我身边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病房。妈已经坐起来了,小禾正在给她喂水。看到林淑芬进来,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淑芬……”妈伸出手,声音颤得厉害。
林淑芬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妈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妈,我来看您了。”
病房里很安静。小禾背过身去擦眼泪。我站在门口,看着林淑芬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妈拉着她的手,摸了一遍又一遍,说:“瘦了,瘦了很多。”
林淑芬没说话,只是握着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场景不像婆媳,像母女。
那天林淑芬在病房待了两个多小时。她给妈擦了身子,换了床单,把带来的水果洗好切好放在保鲜盒里。她还带了妈的相册来,指着照片一张张说,这是哪年哪年在哪拍的,妈那时候多好看。
妈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自始至终,林淑芬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但走的时候,她把一袋东西放在陪护床上,对小禾说了一句:“这是给你爸的。”
袋子里是降压药,我常吃的那种。还有一件外套,天热了,病房里空调凉。
外套的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过去的事,算了。”
我蹲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终于哭了出来。
十一年了。
有些东西断了太久,我以为再也接不上了。可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她恨了我十一年,我也恨了她十一年。我们没有力气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生命里有比恨更重要的事。
我妈走的那天是六月中旬。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挂在病房的窗户外面,像一面苍白的镜子。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我妈走得很安详。一只手被我握着,另一只手被林淑芬握着。
我们两个人,分居十一年,各自攥着同一个人最后的一点温度。她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隔着一张病床,和十一年沉默的时光。
我妈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小禾后来说,奶奶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她终于等到了她想见的人。
后来,我跟林淑芬还是住在两个地方。她没有搬回来,我也没有去找她。但每个周末,我们会一起去公墓看我妈。
路上我们不说话,各自开着各自的车,一前一后地驶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到了山上,各自放下花,各自站一会儿,然后一起下山。
有一次下山的时候,下起了雨。她没带伞。我撑开伞走过去,她没有躲。
我们一起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十一年的雪,够厚了。可春天来的时候,总是会化的。
哪怕化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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