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佛祖借个塔，镇压无辜的孩子

文｜西坡

我说：“有了孩子之后，我留心不让她在任何方向有太深的求而不得。事实证明，哪怕是不太健康的趣味，适当满足之后，孩子也就失去了兴趣。”

有人问：“有没有可能慢慢就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

怎么可能呢，总有一些兴趣会发展起来的啊。而且不压抑之后，那些真正可持续的兴趣，才能长得好，长得结实。

不过这是我毫不意外的一个问题，当我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在我的读者里头，有此一问的应该不多，但是在其他地方，更广大的地方，或许这才是主流。反正我经常提醒自己，不要把你选择的和选择你的，当成这个世界。你期待你选择的和选择你的，终将成为一个世界，但现在你们还不是，远远不是。

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主动满足孩子的需求，会不会折杀孩子的兴趣？也就是说，为了孩子好，我们应该管控孩子的需求，最好经常来点饥饿营销或者挫折教育。

首先要明确一个前提。我那番话的语境是，压抑和压抑过后的过度补偿，都是不自然的，而适当满足需求，反而能让人对不良爱好脱敏。我没有明说但默认的前提是，作为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该尽的监护责任不能逃避，比如不能让孩子看太多手机，吃太多糖等等。

但这些都可以适当满足，你都管不住自己玩手机、喝可乐，怎么能要求孩子无欲则刚呢？

现实中许多家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和扭曲的“责任感”，当孩子提出要求，他们认为如果太轻易答应，孩子就会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强迫孩子“延迟满足”，甚至为完全正当的需求设置门槛。

不得不说我自己的伤心事。我小时候每次说想要什么，我妈都会诉苦，家里有多么不容易，你一点也不体谅大人，就想着自己玩，怎么不想着学习……我就会开始自责，但如果我坚持要，她就开始提条件，如果你下次考到多少分，就给你买。这就给了我一线希望。

然而我经过一番努力，虽然也不是太大的努力，但还是完成了她的要求，拿着成绩单要求兑现奖励的时候，她并不会立马认账，而是开始新一轮的诉苦，新一轮的议价……啊啊啊啊啊，光是回忆头皮就开始发麻。

虽然从小到大，我们家也没有那么苦，我也没经历值得书写的磨难或创伤，但小小需求总是无法得到爽快满足的经历，给我幼小的心灵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伤害主要不在于需求本身，而在于沟通过程。为什么大人说过的话可以轻易推翻？为什么我要一个皮球这么难？你甚至会做出一些抽象而无边际的推理，是不是我多要一点快乐，这个家就会岌岌可危？

结果就是，我成年之后，所有重要的选择，都是瞒着家里做出的，在和父母沟通的时候，习惯性报喜不报忧。习惯了之后，发现也没有什么，可能让自己更独立，更强大了。但对于亲情来讲，我认为这是双边的损失。我们本来可以像朋友一样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

问题出在了哪里？在我做孩子的时候，就有一个假设：满足我，让我快乐，不会有什么恶果。我不会贪得无厌，得陇望蜀，我不会有了玩具就不去学习。

当然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谈判，求而不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不再提要求，在父母看来，这可能反而成了“懂事”的表现。但我始终记着当初的委屈和假设，快乐不该这么难，快乐不是一种罪，快乐不是自私的标志。

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我发现我的假设是对的。快乐和学习，原本就是两个过程，不应该搅和在一起。

因为我掌握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也因为后来我不再委屈自己，我不会在孩子身上补偿自己当年的缺失，我只是努力让每一条河道保持清晰。

学习就是学习，玩耍就是玩耍，学习是自己的，玩耍也是自己的。

在辅导学习的时候，我会说，现在是我在帮助你，如果你不接受，没有关系，只要你可以接受成绩不好，我也可以接受。

我绝不会把快乐设置为学习的奖赏或筹码。成绩好与坏，该有的玩具和玩乐时间都是那些。一码归一码。如果因为学不好导致玩不好，那不是多损失了一份生命吗？

结果呢，还可以。我不是亲子博主，不会过度暴露孩子的状态。我只是展示我的思考。有可能我压根没有孩子呢。

从孩子变家长，我从没有忘记做孩子的感受，我认为那是一笔最能帮我们做好家长的精神财富。做家长的我和做孩子的我全都认为，拿快乐去捆绑学习，本质是家长劫持孩子的生命。

因为你觉得孩子想玩是最刚性的需求，所以可以变成最好用的按钮，为了玩，你给我好好学习吧。这就把玩和学习两件事同时扭曲了。

玩不是天然的权利，而是必须努力才能获得的“恩赐”。而学习呢，不是为了获得知识，理解自我和世界，而是为了到家长或老师那里去交换“奖品”的筹码。在这种扭曲且错位的“激励机制”之下，学习、玩耍、亲子关系、自我认知，所有这些东西全都成了一团浓稠的浆糊。

现在我们看见了在大江南北肆意横流的浆糊是怎么产生的，才能明白许多人对“兴趣”二字为什么会有蜀犬吠日般的隔膜与无知。

每个人都有形形色色的兴趣，或深或浅，或隐或现，或旋起旋灭或持续终生。所谓教育，就是在孩子身上发现那些最与众不同最有潜力的兴趣，点燃它，让孩子跟随火光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向生命和世界的深处。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有左顾右盼的时候，有精疲力竭的时候，有灰心丧气的时候，这就是家长和老师应该站出来发挥作用的时候。但成年人只能因势利导，不能越俎代庖，因为每个生命只能看见自己的火光。

而现实是，许多成年人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火光，他们也不允许孩子看见。所以他们才会把孩子自发表现出来的兴趣，当作天敌，或当作把柄。

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荒谬绝伦的话：“把兴趣放在学习上。”兴趣成了一件随意摆放的东西，可以借助外部命令，被人为放置在收益最大的地方。孩子本能想说而不能说的是“我的兴趣就是玩”，而实际更可能的是，家庭和学校把学习限定地太狭隘机械，孩子无从发展自己的兴趣与热爱。

更可悲哀的是，经历了长期的被无视、被榨取、被拿捏之后，孩子很可能真的会丧失所有天然的兴趣。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兴趣”，往往是学习之外的一些逃避方向，比如玩游戏。逃避学习，本质又是逃避控制。只要没有人管，我就会感到开心。这样的所谓“兴趣”，当然是不可能发展成专业特长乃至终生志业的，但对生命来说，它是一种本能的自救。

如果家长看不见孩子是怎样泯灭了天然兴趣，又是怎样逃避出那些不良“兴趣”，而只是一味苛责孩子“弃善从恶”，从表面看，家长是有理的，孩子是无理的，但这样的“理”就是托塔天王的李，向佛祖借个塔，镇压无辜的孩子。

最后再来谈一句，要不要给孩子挫折教育。请每个人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生在这样一个人世间，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遇到的看到的想到的，所有大小事体加减乘除算一算，很富足很美满很顺利吗？你只要诚实地面对生活，就不用多余想着去挫折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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