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我把话撂这儿,这个同学会你不许去!"
老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桌子。我手里那块刚擦了一半的抹布捏得紧紧的,半天没敢抬头。
这是我嫁给他二十三年来,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窗外头,楼下卖豆腐的王婶正扯着嗓子吆喝,夏天的风裹着槐花味儿从纱窗挤进来,屋里却冷得像腊月。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八,在县城一家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上个月厂子效益不好,提前让我办了内退。正闲得心里发慌呢,前天班长在群里发了消息——毕业三十年同学会,就定在下周六,县城老街那家"聚贤楼"。
我本来挺高兴。三十年了啊,那些个十六七岁一块儿翻墙、一块儿逃课、一块儿在麦地里疯跑的娃们,如今都成啥样了?我翻出衣柜最底下那件藏青碎花的连衣裙,在镜子跟前比划了半天,还特地跑去巷口烫了个卷。
老周一开始没说啥。直到昨儿晚上,班长又在群里发了一张名单——参加的人里头,有陈建军。
老周的脸,当时就变了。
陈建军是谁?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也是……我的初恋。
那时候多简单啊,他给我塞一块橡皮,我给他留半块水果糖。他在我课本背面画小人儿,我把他写的纸条夹在字典里,一夹就是三十年。后来他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我落榜进了厂,两个人就这么断了。
这些事儿,我结婚前跟老周坦白过。他当时还笑我:"那都是毛头小子的事儿,我还会吃这醋?"
可这会儿,他真吃上了。
"你不去,就这么定了。"老周抄起烟盒,蹲在阳台上,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二
我一晚上没睡着。
老周打呼噜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圈被熏黄的灯印,心里头五味杂陈。
要说委屈,是真委屈。我李秀兰嫁给老周二十三年,伺候他爹妈到终老,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厂里家里两头烧,连件像样的金首饰都没添过。如今我就想去看看老同学,他凭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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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说气,又气不起来。老周这人,嘴笨心实,这些年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手糙得跟砂纸似的,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给他煮了面条,卧了俩荷包蛋。他闷头吃,不看我。我也闷头吃,不看他。
中午,儿媳妇小芳来送孙子。她是个心细的,一进门就瞧出不对劲儿,把我拉到里屋:"妈,咋了这是?"
我叹了口气,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小芳听完,咯咯地笑:"妈,这事儿您就别闹了。您想去就去呗,偷偷去也成啊。"
"那哪行。"我摇头,"夫妻过日子,不能藏着掖着。"
话是这么说,心里头却有根刺,拔不出来。
下午,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趟老街。聚贤楼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拍棋子的声音啪啪响。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年前,陈建军就是在这棵树下,塞给我一封信,说他要去南方了。我捏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往事跟这夏天的蝉鸣似的,吵得人心慌。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老周爱吃的排骨和嫩藕。
晚上炖汤的时候,老周从工地回来,身上一股汗味儿混着水泥灰。他进门瞅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今儿咋做这么好?"
我把汤端上桌,坐下来,看着他:"老周,我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我想了一天。"我给他盛了碗汤,"去了又能咋样呢?看一眼老同学,说几句客套话,回头还不是过自己的日子。我这心里啊,早就没那点儿东西了。只是……你也得信我。"
老周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秀兰,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自个儿。"
我抬起头。
"你不知道,"他搓着那双糙手,眼圈有点儿红,"这些年,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你念高中的时候,是我们村最俊的姑娘,成绩又好。要不是家里穷,你哪能落到跟我这种大老粗过日子……我就怕你一见着他,就后悔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原来压了他半辈子的,不是吃醋,是自卑。
我伸手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老周,你个傻子。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给我端了二十三年的洗脚水,这情分,啥初恋都比不上。"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二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好多从前的事儿,说他第一次见我,是在供销社门口,我穿一件红毛衣,笑起来有俩酒窝。
我听着听着,也笑了。
窗外头,月亮爬上了槐树梢,夏夜的风凉凉的,吹得人心里头敞亮。
同学会那天,我没去。我和老周一块儿,去给他爹妈上了坟,又去河边钓了一下午的鱼。
人到中年才明白,有些人只能放在回忆里,有些人,才是要搀着过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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