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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麻子像是从嘉兴城的地面上蒸发了一样。
赵铁山派人在城南搜了一整天,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他的那间破屋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半碗馊粥,敞开的柜门,掀开的被褥。墙角那截烧焦的布角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一个无声的指控。
“他跑不远。”赵铁山站在刘麻子的屋门口,对身边的衙役说,“他身上没有多少钱,脚程也快不到哪儿去。去城门口,把画像贴出去,各门加派人手。”
画像画得不算精致——胡玉娘凭着周婶的描述和刘麻子留下的几件旧衣裳,画了三张人像,眉眼间的阴鸷和脸上的麻子倒是传神。衙役们拿着画像分赴四门,城门守军和过往行人各得一份。
第二天,消息来了。
不是抓到了人,是一个赌坊的跑腿小厮来报信,说刘麻子的赌友王顺在城西的破庙里露过面。赵铁山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王顺正蹲在庙门口啃烧饼,看见衙役吓得把烧饼掉在了地上。
王顺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青年,一身破旧短褐,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是常年在赌坊和巷弄之间讨生活的底层混混。他被带到府衙班房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你叫王顺?”赵铁山语气不重,但压得很沉。
“是、是,小的叫王顺。”王顺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刘麻子在哪儿?”
“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顺的声音尖得发颤,“昨天他还来找过小,说他要去外地躲一阵,借二两银子做盘缠,小的没有,他就骂骂咧咧走了。小的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赵铁山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
“刘麻子欠了多少赌债?”
“二十两……不,是十八两,不对不对,是二十二两……”王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额头上全是汗,“他之前在如意坊输了十两,又去通源坊借了五两,还欠了城南李寡妇三两……反正拢共不下二十两。”
“他说过怎么还吗?”
王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
赵铁山没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故意磕出声响,王顺的肩头跟着一抖。
“他说……他说马上就有钱了。”王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小的问他哪来的钱,他笑了笑,没说。小的也没敢再问。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赵铁山把茶碗搁下,站起身,走到王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让你帮忙办过什么事?”
“没、没有……就、就是前几天,他让小的帮他盯着王家。”王顺的额头贴到了地上,“他说王诚快发工钱了,让他盯着王诚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小的盯了两天,跟他说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说他要去‘搞一笔’。”王顺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劝过他,让他别乱来,他说小的是怂包,不中用。小的……小的怕他翻脸,就没敢再说了。”
赵铁山没有再问,让人把王顺带到隔壁暂押。他坐在案桌前,把刚才的口供又看了一遍。
王顺的证词不算铁证,但把刘麻子的作案动机和预谋过程拼上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同一天傍晚,城东门的守军拦下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此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衫子,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抹了锅底灰,挑着一副破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几把钝刀和一块磨石,扮作走街串巷的磨刀匠。
守军拦住他“你叫什么?”守军队长问。
“小的……小的叫张三,徽州人,在嘉兴磨刀为生。”那人低着头,声音发紧。
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贴在城墙上的画像。画像上的脸比眼前这张干净些,但轮廓、身形、尤其是那双三角眼,对得上。
“把手伸出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队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开袖口——袖子里藏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和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小包灰褐色的粉末。
“刘麻子,别装了。”队长冷笑一声,“这画像上的麻子,锅底灰可遮不住。”
刘麻子的脸白得像纸。
他被五花大绑押进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赵铁山在班房里点了两支大蜡烛,把屋里照得通亮。案桌上摆着从刘麻子身上搜出的银镯子、银耳环、曼陀罗粉末,以及药铺的账目抄本和王顺的证词。
刘麻子被按着跪在地上,脖子上和手腕上都上了枷。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赵铁山没有急着审,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让沉默在屋子里一点一点地发酵。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刘麻子。”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欠了赌坊多少银子?”
刘麻子的肩头微微一耸,没抬头。
“二十多两。”赵铁山替他说了,“赌坊的人天天追着你讨,你躲不过,就想到了王诚。他在码头扛包,工钱虽然不多,但攒了几个月,总有三五两。你盯了他好几天,等他出门了,你就翻窗进了他家。”
刘麻子的手指在地上慢慢蜷起来。
“你本来没想杀人。”赵铁山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朋友之间拉家常,“你就是想偷点钱还债。你带了曼陀罗,是想万一有人在家,就下药把人放倒,不惊动邻里。你没想到,林秀娘在家。”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蜡烛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铁山说,“你把曼陀罗下在她的饭食里——或者直接灌进了她嘴里。你把她放倒了,开始翻柜子、找瓦罐。你找到了镯子和耳环,也找到了那几两碎银。”
他顿了顿。
“然后你不小心碰倒了油灯。”
刘麻子的肩膀开始发抖。
“火不大,本来可以扑灭的。”赵铁山的声音沉下去,“但你没扑。你跑了。你扔下那个被你药倒的女人,跑了。火从油灯烧到桌布,从桌布烧到被褥,从被褥烧到房梁。等你跑到巷口的时候,整间屋子都烧起来了。”
“我没有想杀人!”刘麻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麻子在烛光下像是无数个深不见底的小洞。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我就是想弄点钱!我……我本来想救她,但是火太大了,我真的——”
“你跑的时候,她还没被烧到。”赵铁山打断他,“你跑的时候,火才刚刚烧着桌布。你要是喊一声,邻居们来了,那点火一盆水就能浇灭。你没有喊。你跑了。”
刘麻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了地上。
“我欠了太多钱了。”他的声音从地上飘起来,轻得像纸灰,“如意坊的赵癞子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我怕……我真的怕……王诚是我同乡,我知道他刚发了工钱,我就想去借一点……不,偷一点……我没想害人……”
“你带着曼陀罗去‘借’?”赵铁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我怕他在家,跟他起冲突……我想着把人放倒了再拿钱,神不知鬼不觉……”刘麻子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在麻坑里积成一道道黑色的沟。
刘麻子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赵铁山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好,站起来,对身边的衙役说:“押入死牢,明日呈报钱县令。”
刘麻子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挣扎着扭过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王诚……王诚对我有恩。我刚来嘉兴的时候,没饭吃,是他给我找的住处。我……我对不起他。”
赵铁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到地下跟王诚说去。”
刘麻子被押走了。
班房里安静下来,蜡烛烧到了底,火苗忽明忽暗。赵铁山坐回椅子上,把案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药铺的账目、王顺的证词、从刘麻子身上搜出的赃物、那包曼陀罗粉末、以及王顺供出的“刘麻子让帮忙盯王家”的细节。这些证据拼在一起,已经足够给刘麻子定罪了。
他想起了王顺说的另一句话——“王诚对刘麻子不薄,给他介绍活干,还借过他几钱银子。刘麻子转头就赌输了,王诚后来就不怎么借了,但还是管他饭。”
王诚帮过他。
他偷了王诚的钱,杀了王诚的妻,烧了王诚的家。
赵铁山把案桌上的东西收进匣子里,吹灭了蜡烛,走出了班房。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干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干枯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种案子,破得越漂亮,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胡玉娘在义庄收到了刘麻子落网的消息。
赵老头坐在窗边的破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盹,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胡玉娘没有急着去府衙,而是先去了停尸房。
她把白布掀开,那两具焦尸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男尸的手臂箍在女尸腰上,经过这几天的放置,尸僵已经缓解了些,但那双手还是掰不开——不是僵,是扣得太紧了。
她从验尸箱里取出那沓验尸记录,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体表检验记录、解剖记录、毒物检验记录、指甲缝皮肉的包纸。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后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结论。
字写得极慢。
每一笔都像在石头上刻字。
她写:林氏秀娘,年三十,死因为曼陀罗中毒后遭焚烧窒息。胃内检出曼陀罗花成分,呼吸道无烟灰,证实起火时深度昏迷。
另起一行,她写:王氏诚,年三十二,死因为烟熏火燎致窒息。胃内无毒,口鼻大量烟灰,呼吸道灼伤,证实起火时意识清醒,无逃生迹象。双臂紧抱林氏,十指交扣,无法分离。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停了好久。
窗外的阳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那两具焦尸的白布上。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提笔,写下最后一行。
“夫妻同体,死不相离。可叹可敬。”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将验尸报告仔仔细细地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她走到停尸床边,把白布重新拉好,轻轻抚平布料上的褶皱。
“你们的事,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凶手抓到了,公堂上会给个交代。你们……放心去吧。”
出了停尸房,赵老头还在椅子上打盹。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胡玉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写完了?”
“写完了。”
“拿去给赵捕头?”
“嗯。”
赵老头没有再说话,把缩在袖子里的手又缩了缩,像是冷了。胡玉娘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拿着信封走出了义庄。
府衙里,赵铁山正在整理案卷。看到胡玉娘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胡玉娘把验尸报告放在桌上。赵铁山没有拆,而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递给她。
“刘麻子的口供。你看看。”
胡玉娘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口供写得很详细,从欠债、预谋、盯梢、翻窗、下药、翻找财物到油灯倒地、火势起、逃跑,每一个环节都交代了。
她看到其中一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王诚于我兄弟有恩,我却害了他全家。我该死。”
她把口供还给赵铁山。
“他说的这句话,你觉得是真心的吗?”胡玉娘问。
赵铁山把口供收好,没有直接回答。
“真不真心,都不影响他杀人了。”他说,“公堂上,看的是证据,不是眼泪。”
胡玉娘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像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火灾和死亡。
她低下头,系好腰带,朝城南仁和巷的方向走去。
身后,赵铁山站在班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把验尸报告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
他看见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折好,和案卷放在一起,锁进了铁皮柜子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扇门,终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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