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贸易保护主义为何愈演愈烈？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 东

编者的话：英国《金融时报》5月24日称，意大利等5个欧盟国家此前共同提交了一份文件，敦促欧盟采取更严格的贸易保护做法，此举被指针对中国；5月28日，欧盟宣布对京东拟收购一家德国企业启动调查；5月29日，欧盟在举行会议后称与中国的贸易和投资关系 “不可持续”，誓言将采取更有力的应对措施……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折射出欧盟近年来对华贸易壁垒持续高筑的态势。曾高举自由贸易大旗的欧盟，如今却频频对华设置经贸门槛。从今天起，《环球时报》将推出“拆解欧盟对华贸易壁垒”系列深度认知报道，聚焦欧盟贸易保护主义愈演愈烈的原因，剖析此类举措将如何反噬欧盟，同时探讨中方应对相关限制的可行路径。

在多个领域设置贸易壁垒

5月28日，欧盟委员会宣布依据《外国补贴条例》（FSR）对京东拟收购德国电子产品零售企业CECONOMY启动深入调查。欧盟声称，初步调查显示京东疑似获得中方税收优惠及财政补贴，调查将查明这些补贴是否使京东在收购中获取不公平优势。京东否认在涉及该交易的过程中接受过任何可能导致欧盟市场竞争扭曲的补贴。欧盟中国商会表示，收购溢价较为常见，欧盟调查应严格基于可验证事实与清晰法律标准，避免将企业正常融资能力、市场化效率及创新供应链优势泛化为“市场扭曲”。

这是欧盟首次援引FSR对中企跨境并购发起深入调查，也是欧盟滥用FSR工具无理打压中企的最新案例。FSR于2023年7月实施，名义上审查外国补贴对公平竞争的影响，实则是欧盟的贸易保护主义工具。该条例赋予欧盟委员会“黎明突袭”权力——无需通知即可对在欧外企进行检查。2024年2月，欧盟委员会依据FSR对中国中车子公司参与保加利亚电动推拉式列车采购项目启动深入调查。这是FSR生效后首次对中企发起的调查，最终导致中车子公司退出竞标，调查也随之终止。

此后，欧盟密集对中国企业发起FSR调查，扩大调查范围，还将对同方威视等企业的调查升级为深入调查，并强制中国的银行机构配合调查，不合理索要广泛的、与调查无关的大量中国境内信息。多家中国企业和银行机构在欧正常投资经营受到严重负面影响。中国商务部在2025年1月认定，欧盟这一做法已构成贸易投资壁垒。

FSR并非欧盟针对中企的唯一经济胁迫工具，该联盟在贸易、产业、采购等多个领域设置系统性针对中企的壁垒。

在传统贸易救济领域，欧盟近些年持续对中国钢铁等优势产业设置贸易门槛，通过单边关税措施压缩中国产品市场空间。从整体贸易救济案件数量看，2024年，欧盟共发起25起贸易救济原审调查，涉华案件21起。2025年，欧盟对华18起贸易救济案件初裁征税，对18起案件终裁征税，并发起15起贸易救济调查。一个最新案例便是从今年7月1日起，欧盟每年的免税进口钢铁配额不能超过1830万吨，较2024年大幅减少47%。对超出配额的进口钢铁所征收的关税将从目前的25%提升至50%。此举被视为针对中国钢铁企业。

在绿色转型领域，欧盟借应对气候变化之名，筑起贸易高墙。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是欧盟的重点打击对象。2023年10月，欧盟正式启动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经过一年调查后，欧盟于2024年10月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征收为期5年的最终反补贴税，不合作企业的税率高达35.3%。这大幅抬高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入欧成本，直接冲击中国汽车出口产业链。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今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该机制对中国产品碳排放强度设定明显偏高的基础默认值，并将在未来3年内逐年提高，对中方构成不公平、歧视性待遇。此外，欧盟通过《关键原材料法案》《净零工业法案》等，在为本地区企业提供大量绿色领域补贴的同时，对外国产品设置采购比例限制等措施。

今年3月，欧委会再次发布《工业加速器法案》提案。该法案部分条款针对外国企业投资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大新兴战略产业提出一系列限制性要求。中国机电商会在近日的声明中表示，《工业加速器法案》中涉及公共采购和公共支持的原产地要求，可能严重影响中国相关产品进入欧盟市场的公平机会。外国投资审查条款所设定的股比上限、强制技术转让、本地员工比例及本地采购等条件，可能对已在欧或拟赴欧投资的中国企业构成重大限制，极大增加投资不确定性。

在公共采购领域，欧盟2025年决定依据《国际采购工具》（IPI）限制进口中国医疗器材。根据该规定，中国企业未来5年将被禁止参与价值超过500万欧元的欧盟医疗器械公共招标项目。此外，即便非中国企业参与投标，若其所使用的中国制造产品及零部件在合同总价值中占比超过50%，亦将受到限制。

呈现出系统性、全方位升级的态势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霍政欣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欧盟近年来针对中企颁布了一系列法律和行政措施，指向性明确，选择性执法特征明显。此外，欧盟的调查程序不透明、不合理，未给予中国企业充分权利主张机会。中国商务部2025年初进行的贸易投资壁垒调查显示，在时限要求方面，在多起案件中，欧委会仅给被调查企业3至7天时限提交大量信息。在某起调查中，欧委会甚至要求企业在两天内提交涉及众多关联公司的资金信息。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李超对《环球时报》记者总结称，欧盟对华经贸限制措施呈现出系统性、全方位升级的态势，有以下几个突出特点：一是出台系统化一揽子措施，不再依赖单一贸易救济手段，而是从舆论叙事到立法规制再到具体落地，建立层次化工具体系；二是推进经贸问题“安全化”，不再单纯将对华贸易视为市场竞争问题，而是逐步纳入“经济安全”框架，实施所谓“去风险”战略；三是制度性歧视和针对性排他，虽不明确点名中国，但通过一系列指标设计，事实上将中国排除出欧盟贸易与投资体系；四是强化与美国联动，在关键矿产等领域协调推进“去中国化”。

对于欧盟近年来的对华贸易保护主义做法，一些欧洲媒体也进行了批评。德国《法兰克福汇报》此前曾发文称，欧盟所做的不过是试图通过一套看似客观的事实与公式，去测算中国所谓“不公平贸易行为”造成的损害，以此来掩盖欧盟保护主义的本质。

“找错了方向，也治不了自己的病”

欧盟峰会将于6月18日至19日举行，届时与会者大概率会就进一步打压中国企业的措施进行讨论，包括炮制新的贸易限制机制，影响中企进入欧盟化工、金属和清洁能源技术领域的市场。相关具体提案预计要到今年第三季度才会公布。

有批评指出，欧盟贸易保护主义愈演愈烈，是其在内外交困之下的病急乱投医。首先，全球地缘冲突和大国博弈加剧，放大了欧洲的“不安全感”。从俄乌冲突到近期中东局势，能源危机让欧盟经济元气大伤，民众生活受影响。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欧盟的处境更加尴尬：在经济领域，华盛顿不仅对欧盟加征所谓“对等关税”，还以钢铝关税为要挟，逼迫欧盟放松数字监管；在外交和安全领域，白宫多次扬言要吞并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还强迫欧盟各国大幅增加军费开支。

其次，经济特别是制造业的相对衰落，是欧盟倍感挫败的原因之一，但它不愿正视自身问题。根据世界银行等机构的数据，2005年至2024年，以现价美元计算，欧洲在全球经济产出中的占比从约33%跌至23%。2000年至2024年，制造业在欧盟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从17.4%下降至14.3%。制造业复苏乏力，是近年欧盟经济增长的一大难题。欧盟的遏制目标盯上新能源、高端装备等中国优势产业，瞄准欧盟产业的主要竞争对手，试图用非市场手段来削弱中国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并掩盖自身传统产业衰退的困境，以此强行守住欧洲高端制造业的市场份额。

最后，竞争力下滑和创新不足，也让欧盟感觉在本轮科技革命浪潮中被一些国家甩在后面。据“德国之声”等媒体报道，早在25年前，欧盟就致力于成为“充满活力、创新精神且具有竞争力的地区”。不过，欧盟委员会自己都承认，该联盟在提高竞争力方面存在十大障碍，包括繁琐的企业设立和运营程序、相互矛盾的法律法规等。欧盟智库布鲁盖尔的专家指出，欧洲存在严重的“碎片化成就”现象——强大的科研能力被各自为政的“孤岛”隔绝，无法形成规模和商业模式。面对困局，欧盟从不想着如何自我革新、奋发图强，反而大力推行保护主义，结果只会让自己与其他国家的差距越拉越大。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安全与治理研究院研究员梁怀新对记者指出，欧盟在新能源、数字科技等新兴产业方面的竞争力严重下滑，而此前自己制定的绿色化等产业发展方向又决定了它不能彻底放弃这些领域。因此，面对在这些领域具有明显比较优势的中国，欧盟想出了“耍赖”的招数，通过各种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对中国相关产业进行无理打压。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直言，欧盟在贸易政策上对中国所采取的强硬立场，隐约透出一股绝望气息，凸显出一种挫败。中国是富有创新精神的，这一点从其人工智能领域海量的专利申请中就可见一斑。中国如今制造的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以及风力发电机组，绝非仅靠低价取胜，更兼具卓越的品质。承认这一事实对欧洲来说很艰难。相比之下，把自身失败的责任转嫁给他人，则要容易得多。

梁怀新和霍政欣也持同样看法。梁怀新直言，一些欧盟政客没能力通过正常政策让自家产业得到发展，就习惯性地“甩锅”给中国，试图将内部问题国际化归责。“欧盟想通过限制中企到欧洲发展、限制相关经贸往来，来回避自己产业政策的问题。这是找错了方向，也治不了自己的病。”霍政欣这样说。

下期预告：

欧盟筑起贸易高墙，最终阻断的是其自身发展。此类短视之举不仅将损害欧盟形象，影响中欧合作，还将降低欧洲企业竞争力并最终让本地区消费者买单。在“拆解欧盟对华贸易壁垒”系列深度认知第二篇报道中，我们将为您讲述欧盟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