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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81
June
02.06.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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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树声北禅二人小像图轴》是一件藏于上海博物馆的肖像画,画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戊戌,画家叶时芳为陆树声做此画。画中陆树声坐在大树之下,一名僧人与之对坐,两个童子侍于其侧,后世亦称之为《北禅小像》。
画上有陆氏本人与众多松江友人的题跋,如孙克弘(1533-1610年)、蔡懋昭、董其昌(1555-1636年)、陈继儒(1558-1639年)、陆应阳(约1542-1624年)等。叶时芳,生平不详,万历(1573-1620年)间画家,传世作品稀少。陆树声(1509-1605年),字与吉,号平泉,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官至礼部尚书,曾受首辅张居正看重。因议论不合,不久后仍坚辞致仕。归家三十余年间多次得到神宗遣使存问,优礼有加。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陆树声逝世,享年九十七岁。获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定」。
此轴画陆树声与僧雪泉肖像,画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应是陆氏九十岁时请叶时芳所画。以陆树声传世其他肖像与此幅对照,人物特征都非常相似,可知此像应当是对人写生的较早版本。陆氏生平好参禅,多方外之交。此轴上方众题诗意思晦涩,多似佛偈,陆氏自己题诗一首,名为《题北禅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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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芳《陆树声北禅二人小像图轴》
1598年,纸本水墨,154.4cm×76.5cm
上海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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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产生的语境:皇恩、病苦与「禅医」
在画作真伪的辨别上,画中陆树声的题诗虽见于《陆文定公集》,却被归类为九十诞辰的礼佛诗,题名与画作不符。此外,董其昌、陈继儒等人的题跋亦未收录于各自文集。然而,仅凭这些文本差异便断定画作为伪,显得过于武断。晚明文人的文集编纂往往经过严格筛选,例如文征明(1470-1559年)的《甫田集》便经其本人与子孙删订,剔除了大量无法体现个人性灵的应酬之作,这解释了为何画中题跋会在文集中缺席。此外,画作署年七月,与陆树声二月生辰相距五个月。这一时间差表明,此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祝寿应景图。虽然事后补绘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但若结合当时的具体语境,我们或许能找到更为合理的图像生成动因。
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万历戊戌(1598)之六月,陆树声经历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万历皇帝赐给他的诞辰礼物到达他的家乡,天使与车队浩浩荡荡直达松江府陆宅前,这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尽恩宠。关于这一事件中陆氏的反应,题诗人陈继儒在其《陆宗伯寿言序》中曾有所记述:名位姓字,如雷如霆,后先参差,落落与晨星俱尽。而公齿发不衰,聪明如故。……淡中得浓,老中得嫩,虽苍苍者,有意于调停辐辏之间,亦由公见道明,取数寡,生平不苟之行,通于神明,宜若是之寿且康也。公阿罗相辅以神仙骨,天神福约以儒者风。
陈继儒着重描写了陆氏的外貌,并称他为「老中得嫩」。此一形容,需放回陆树声晚年病苦经验、禅医实践与图像呈现的脉络中加以理解。陆树声早于万历十七年(1589年),也就是八十一岁时就重病缠身,搬出陆宅,在城外的别墅居住,常在禅院精舍下榻。
陈继儒为何如此了解陆的情况?董其昌在《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提到:「故宫保陆文定公时不佞昌,与征士陈继儒皆缔莲社之友」。从陆氏的《木上座》一诗中可以觉察,他已经沉浸于禅理,在此之后,陆树声也与陈继儒通书信询问如何才能以禅医病。……时来问疾。而平泉先生八十有九,亦数数遣讯不休。以匡庐慧日禅本草,湛堂师炮制论见示。夫此方非特可以霍然起予,凡有血气者,恐不能出两禅汉国医手也,予故拈举,与大众共之。
关于陆树声晚年的养生实践,可追溯至画作完成的前一年(时年八十九岁)。当时,他似乎从宋代禅师湛堂文准「药禅合一」的理论中,找到了对抗病痛的信心与具体方案。这些见于《禅本草》及《炮制论》的禅医观点,经由《罗湖野录》的收录,并在明代《韦弦佩》、《佛祖纲目》等典籍中持续流传,成为晚明士人可资借鉴的资源。
值得注意的是,若将此作与普林斯顿大学藏本——其八十三岁时面容枯槁的写真进行图像比对,我们会发现:九十岁的陆树声在画中反而显得精神矍铄、气色丰润。这种视觉上的回春,很可能并非单纯的写实,而是结合了当时他甫获皇帝赐礼的政治殊荣,所进行的形象重塑——藉此展示其身心在皇恩与禅理双重滋养下的圆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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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俊《陆树声肖像册页》(局部)
1591年,绢本水墨,32cm×37cm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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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芳《陆树声北禅二人小像图轴》局部
1598年,纸本水墨,154.4cm×76.5cm
上海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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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坐者考:雪泉上人的身份认定及法统归属
在画面中的空白处,陆应阳题诗道:「僊翁旧日此延禅,方外论交问雪泉。若向空门消岁月,苍松白石几千年。」如果这真是题此画的应景之诗,应当可以确定僧人为雪泉上人,「旧日此延禅」之说是因为,陆应阳题诗已经是万历丁未,也是陆树声逝世后两年。画中宰相已经作古,而雪泉上人却「寿开七十」,陆应阳偶过之,题此诗文,从这一信息,也可能反推出,这一画作保存于僧人寺庙之处,而非陆家,这一画作乃是居士赠禅僧的礼物。
对于陆树声和雪泉上人间的联系,可从陆氏的文集中推出,早在嘉靖(1522-1566年)年间,雪泉上人所栖的寺庙就已经被他所庇护,并且经历了荣上人、西照上人两位「中兴」之僧。那么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明显的师承关系呢?从雪泉上人和西照上人的相关文献来看,这二者确实有着鲜明的法嗣传承关系,但是荣上人与西照上人却没有,西照上人法嗣可能来自于径山寺的万松惠林禅师。虽然陆树声强调,万松禅师不轻易称许或认可门下弟子,但陆氏还是再三说西照上人出于「双径林」中。唯一的疑点在于,万松禅师所赐法名为天育(始称天育),而后却改为西照(复称西照,也有可能是自补为西照,西照上人全名为西照天育),总之西照禅师极大可能为双径寺法脉传人,那么雪泉也自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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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设计的「方外之交」:作为形象道具的高僧
陈继儒在《寿雪泉禅师七十序》写道:「徐文贞解相印归,同陆文定耦影林下,寻法喜之乐。师以老衲介于其间,如裴休、黄蘗、了元、子瞻,皆可入图画中。」从这里可知,雪泉上人并非是寻常禅师,他所结交的居士尊贵之极。徐文贞乃是嘉靖、隆庆(1567-1572年)年间之松江籍贯的内阁首辅徐阶,权倾朝野,更是万历初年元辅张居正之师。徐阶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当属彼时江左王门的中坚人物,于隆庆二年正式致仕,归乡松江。雪泉能与这样的顶级权宦论法,可以说是荣幸之至的。陈继儒以「黄檗、裴休」之说来比附这一组合,若就官阶与士人身分而言,徐、陆二人确实可与裴休相提并论。但是,雪泉上人在中晚明禅林中的地位,却无黄檗希运般重要。再者,在王门心学高度禅宗倾向的思想背景下,所谓「法喜之乐」更多体现在士人对禅的文化理解。在实际的机锋对谈中,徐、陆二人的态度,并不像禅会图中的文士俗人那样俯就。
画作在构图上通过人物大小与位置的安排,明确反映了传统尊卑秩序:陆树声为主,雪泉为辅。但陈继儒既已过目此画,却又在雪泉七十寿文中,援引裴休、黄蘗等典故,暗示两者地位相当。鉴于晚明江南并不缺乏禅会图的实迹,且陈继儒与董其昌、陆树声等大藏家往来密切,绝非不识画格之人。因此,他对此画内容与文字表述之间的落差,不仅不合常理,更是一处值得深究的疑点。
藏于京都国立博物馆的传李尧夫《黄檗裴休问答图》中,人物出现在前景,构图依旧是一左一右对应一僧一俗的方式,左侧用淡墨勾勒出松树树干,树下有一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位服饰飘逸的僧人,面前有一只小的净瓶。就画面来说,有可能表现得同样是药山李翱问答的公案,而另一侧,头戴幞头、直立拱手状的文人被置于右侧的边角。以此观之,陆、雪泉二人之画却更像是对此类禅会图的一次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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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李尧夫《黄檗裴休问答图》
宋,绢本水墨,85.1cm×35.3cm
京都国立博物馆
更加令人信服的解释,就是陆树声自嘉靖年间就对雪泉所在的寺庙多有照拂,且在政治和经济的层面上予以了支持和庇护。这样的关系在卜正民(Timothy Brook, 1948-至今)的专著《为权力祈祷:佛教与晚明士绅社会的形成》一书中,对距松江不远的宁波士绅对寺院捐赠的个案中有所论证,士绅施主想保护一种有别于其他阶层的精英身份,从这个角度来看,雪泉禅师在画中不仅是友人,更像是陆树声演绎自己「身在官场、心向佛门」这一理想形象时,所借助的一件关键道具。
画中人物与坐具均呈四十五度角侧向布局,采用了禅宗「顶相」的特定仪轨,有别于晚明家族肖像常见的正面视角,这显然是陆树声授意下的刻意安排。陆应阳的题跋指出此画由雪泉收藏,进一步左证了其作为寺僧供养像的可能。这幅画作不仅见证了北禅寺与当朝显宦的深厚情谊,更在陆树声身后转化为吸引松江士绅持续赞助的「文化资本」;它既是陆树声个人的禅学宣言,更是留给寺庙的一份具备实质社会影响力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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